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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吹雪

  他叫花吹雪。

  据说他出生时,漫天是微粉的雪片似的落花,他的娘亲看着那吹雪般的纷扬花瓣,只低低的喃喃了一句话,便永久的睡着了。于是他的父亲为他取名:花吹雪。

  他十四岁那年,第一次杀了人。在漫天的飞花下,刃上的血是极端艳丽的。那天他穿了白色的衣裳,那天是他的生日,那天,他亲手结束了父亲的生命。

  从那时起,没有人见过他。

  因该说,没有人活着见过他,凡是见过他的人,都死了。

  少年。

  十六、七的如女子般美丽的少年,穿了粉红的短裳,白皙的皮肤像是能掐出水来,一把没有鞘的短刀在他手边,同在桌上的,还有一碗甜汤。

  三、四月的天气是怡人的,扑面而来的风带着泥土的芳香,空气中的水气婉约的酝酿着。山雨风满楼。这里是“风满楼”,这里却未必有山雨,天是晴朗的,太阳是温暖的,花香在流淌。

  “怎么,今天有心事?”一个庸懒的声音从少年的背后响起,没有半丝突兀,仿佛他很早就在那里,仿佛他这句话就该在这个时候这个位置用这个语气说出来。

  “老样子吧。”少年温柔的一笑,脸上柔和的线条像花开般的明媚。

  桌上的甜汤被一只微黑而强健的手端起,随即又被重放回来。

  “没什么长进啊……”庸懒的声音有些挖苦似的带着笑意,是的,笑意,笑意也直接的浮现在一张庸懒的脸上,那是一张算不上英俊却爽朗的脸,那是娄满风的脸。

  “我又不是你的厨子。”少年看向楼外,楼外的花如雪般的飘飞着。

  “吹雪啊吹雪,不是在怪我怠慢你吧?”扬出一阵爽朗的笑声,娄满风挤了挤他不算小的眼睛。

  “……花吹雪,只有你这里才有这么美的花吹雪……”花吹雪几乎透明的清澈的眼,不沾任何情绪的欣赏着楼外的景致。

  “你是在夸我这儿还是夸你自己呐?我怎么觉得一年不见你就自恋起来了?”娄满风漫不经心的伸出手,一枚细细的银针已在他指间。漫天飞花下,细细的银针是如何出现的?又是如何被发现的?出手的人,和接手的人,都该不是寻常的人。谁出的手?娄满风不知道,他只是漫不经心的接过银针,接过本来或许会出现在花吹雪眉间的银针,他是高手么?为什么他的名字却是几乎没在江湖上出现过的呢?

  “我会这么无聊么?”花吹雪并没有在意银针的出现,也许是衣服映衬阳光的关系,他的脸色异样的白,不沾一丝人气的白。

  “你的刀现在是很值钱的东西,你的手更值钱,而你的命……”娄满风一顿,又继续道,“据我所知,非常的值钱。”

  “值钱的,不过是刃上的死魂,手中的残血,还有,是可以利用的工具人。”花吹雪的头一偏,淡淡的笑了一笑。“我约了一个人,也许,今天,我也会是别人刃上的死魂,我的血,也会将一双手染红……然后,用我的命,再成就一个人的威名……”

  “你的血是红色的么?我倒想看一看。”娄满风懒懒的起身,“我去给你做一碗甜汤吧。”

  吹雪般的花,像梦般温馨的香味。

  花吹雪身子一轻,花瓣一般的飘到了花雪中,光着脚,触到了娇嫩的花瓣,感觉,是被清凉的水包围着,带着透彻心扉的宁静。

  寒芒。

  刀。

  “真是有兴致呢。”一个冰冷的声音介入了祥和的气氛。

  “赤条条来去无牵挂,难道你还能在六道之外么?”花吹雪仍是平静的语气,美丽的脸上,几乎看不出任何的情绪。手一伸,桌上的短刀已在手。

  他嘴角微微的一笑,却是叹了口气。

  楼里,娄满风静静的看着他,手中,折了一枝满是粉色的花缀。短刀,便是他给他送过去的吧?

  又是银针,这次,银针却是直接向娄满风而来。没有破空的声音,静静的悄无声息的便出现在娄满风的身边。慢,却是笔直而从容。发这银针的人,内力之高是极罕见的。

  仍是庸懒的一拂,花缀未动,银针已经被花粉所消去劲力。娄满风无所谓的一挑眉毛,仍是静静的看着花吹雪。

  “我娘亲临死前,只说了一句‘花开花落’,我一直想,我的命数,也许就是这样的吧。”花吹雪忽然温柔的笑了起来,疲惫的温柔,也是,有些不羁的温柔。他那宛如女子般清秀美丽的脸,有了颜色,是一种……花瓣般的粉么?或是,一种愠怒,一种对自己无力挣脱的什么的的愠怒。

  “谁和你说的呢?”娄满风旁若无人的随意问道。

  “我父亲。”花吹雪说,“在我的刀,碎了他的心以前。”

  刀的光芒是什么颜色的?

  在一片绚烂的花雪中,寒芒沾蓝。划出迤俪的影子的刀,是否,也能斩断冥冥中,断藕续丝般的牵绊?

  眼神空灵般的无一物,花吹雪似个漂亮的偶娃娃在挥刀,可是琉璃却招架得辛苦。辛苦在于,他无法断出花吹雪的刀路,一寸短,一寸险,琉璃自不是平庸之辈,化险为夷之法自是精晓许多,只见他刀路一转,也不理会吹雪的短刀,开始攻向吹雪的要穴——围魏救赵,以攻破攻。吹雪难道放任自己的死穴被他击中么?

  血,血是鲜红色的,哀艳而耀眼。

  花吹雪没有表情,他粉色的短裳沾了点点的血红,血,不是他的。

  回头太难。一旦出招,势必会老。

  血自琉璃的左臂而出。

  吹雪并没有挡他的刀路,因为吹雪的动作比他快,在他还没碰到吹雪前,他以中刀,回防,以是晚了。

  吹雪径自行招,琉璃半路换招。定力,毅力,或是……不惧死的心?还是,吹雪吃准了琉璃的刀伤不到自己?

  琉璃并不想受伤,他是为了活下去而挥刀的吧?所以他出刀时总有顾虑,所以他无论出什么招,总为自己留了最后的救招。人未老,江湖已老。琉璃,不过是21岁吧。

  吹雪却是无惧的吧?他自顾自的出招,不,他甚至是什么都不顾的。他像一个独自在舞台上舞蹈的妖姬,眼里没有任何的意义,舞蹈,就是他唯一的永恒。

  一个有顾虑的人和一个没有顾虑的人,谁的胜算多,这并不是一个难题。哪怕,是在两个可以旗鼓相当的高手之间。

  旗鼓相当么?

  娄满风眯着眼,惬意的享受着风吹花舞短刀相接的场景,他向来不是局中人,他从来不涉入任何局中。

  可,有些时候,并不是他不愿便可以结束的,是不是呢?

  仍是银针,不紧不慢,恰倒好处的在某点偏了锋芒,随风荡向他的左肩。仍是花缀微扇,无声无息。

  云淡风清,人间四月天。

  实力是由什么来衡量的呢?是他的师承?是他的战绩?或是其他的什么呢?没有人能完全的掌握另一个人的实力吧?混江湖的人,都有隐藏一种或一种以上的技能的本能。底牌未现身,胜负便有变化的可能。

  吹雪平静。琉璃汗湿。

  花衣吹笛,踏风而来。眉目流转,似有似无。一袭铅紫色的长裳,月白色的发带,黑得柔亮的发披泄着,太阳在天,却让人错觉暗香浮动月黄昏。花舞胜雪,却教人,疑是碎绢裂帛。

  紫萤宫。

  西域第一宫。

  紫笛“萤火”是宫主蓝宁的随身之物。

  “听闻吹雪今日寿辰,特来讨杯酒吃。”淡雅的开口,却是,男子的声音!

  一个盒子悠悠的飘到桌子上,盒子不大。“略备薄礼,聊表寸心。”

  花吹雪的脸色变了。

  是因为这个传闻中极少露面又貌若天仙的,像个艳美女子的男人?

  人情冷暖,世态炎凉。世上的事谁能定论?儿戏一场,最终曲终人散。

  而此时,曲终,人却各自静立。紫萤宫的宫主驾临,花吹雪与其何干?

  曲未断。娄满风哼唱出声:“……我自逍遥,天下尽是荒唐玩笑,若说我狂,向来嚣张……”

  花吹雪的脸色缓和下来,白胜雪的肌肤渐渗寒意。杀气。

  琉璃刀握紧。内力暗运。一朵碎花瓣微撞来,无法动弹!

  花瓣?来自何方的花瓣??漫天皆是。

  可这漫天的花瓣岂能有如此能力?

  “我知道你会来的。”花吹雪沉声道。此时的他,再无宁静祥和的气息,有的,是煞气。

  “你,像她。”蓝宁低低的笑。眉眼皆笑。

  短刀出。旧痕新伤如潮起。

  落空。紫裳似虚幻,触及即破,瞬间又在别处繁衍。

  “若不是你像她,你,是活不到这么许久的。”蓝宁只是看花吹雪的脸,不,是透过他的脸,看另一个人。“可是,你终究不是她。”

  花吹雪咬紧了牙,杀气陡增。

  “呵呵,你,毕竟是他的孩子啊。”蓝宁柳眉轻拧,“吹雪,你说,我要怎么处置你呢?”他似是为难的犹豫了。

  “我,要……”吹雪冷然回应。“杀你!”短刀化虹光,银针如流星。流星和虹光,谁更艳丽?谁更长久?转瞬即逝。

  花舞多姿。

  “我会成全你的。”蓝宁有些失落的笑了起来,“谁叫,你张了这张脸呢?”

  手,微微的伸出。

  “最后,仍是我一个人……。”

  紫笛出鞘。剑气九宵。

  花开,花落。

  “我不知道自己是谁。”蓝宁看着花吹雪,喃喃道,“我只是爱上了一个人,一个,我永远都不能去爱的人……和我,流着一样的血,比我早出生半盏茶工夫的,姐姐。”低首,伸手,像是要抓住什么,亦什么都未抓到,“我只是爱上了一个人,而她,却从未讲我放在心里……”

  花吹雪脸色已苍白。“闭嘴!”他吼道。血,流动。

  “一样的血,你身体里,也有那血。”蓝宁宛如神氏一般的冷漠沉静的笑。

  “不是!”花吹雪恨恨的怒声道“我没有你那肮脏的血!若不是你四处为难,母亲不会因为虚弱离开父亲,你,你也不放过父亲,你下的药,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我不会放过你!”

  “你的父亲,你血液里,我所憎恨的那个人……他凭什么得到姐姐?”蓝宁大声的笑了出来。“爱一个人,恋上一种体温,只是想私守一生,只是,想得到永恒。我可以为她而疯狂,想象自己,就是她…而他,她,却从来都没有当真……!”

  刀光,划破梦幻般的吹雪花瓣。

  剑影,只虚虚的晃了晃。

  花落入泥,瓦解渐稀。

  “呵呵,我得不到了。我知道我得不到了……哈哈,我一直以为你是女孩儿,原来,我被他们骗了十四年!”蓝宁看向吹雪。“你胆子够大,敢来惹我,我放你多活两年,知道么?姐姐,姐姐十六岁那年,十六岁那年到中原来……离开我,”

  花吹雪冷冷的看着他,冷冷的,冷冷的。

  娄满风轻轻的抱着他,像,抱一个软软的娃娃。血,是红色的。

  “想杀我的孩子……,恨我的孩子……我们,都有恨的理由。”蓝宁倨傲的昂首。

  没有声音,剑,一道影子,默默的漂浮。漂浮在,一张,倔强的脸上。

  紫色的回眸。没有表情,从容的脸。

  “没有意义的生存,很痛苦的啊……”蓝宁说。指尖一点。桌子上的盒子破开。那是,一阵醉人的香,好美的香。

  浅粉色。

  琉璃来不及再看那花舞一眼。脸色,转成美丽的粉。

  “我很累,特别的累了。盲目的看着别人的快乐别人的痛苦,仿佛我一直是个看戏的人,在不属于自己的舞台,没有表情没有台词的去见证什么。”蓝宁对娄满风说,或是,对自己说。“见证刹那烟花曾经真实。可是,连我自己都不信的东西,见证下来给谁看,谁会信?…我没有得到想要的,姐姐呢,她得到的,是什么?我就见证了,我爱空了一场……像现在……我只是,挥剑,破碎虚空。”

  花飞,花瓣仍是如吹雪。

  没有方向的美丽。

  “我不知道。”蓝宁最后说,“这孩子,我,到底,是怎么了。”

  “又是一场花吹雪,又是一次,没有细看的,辜负吧。”花吹雪懒懒的说,然后,就闭上了眼。

  “吹雪,甜汤凉了。”娄满风只淡淡的说道。

  漫天花吹雪。

(封非羽扬)
 
  2002-12-10 15: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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