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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棵绵槐

  纸门街的东头建起来的汉白玉牌坊是昆阳的景点之一,城市改建和改造中,高大的牌坊周围要进行绿化。从牌坊向昆阳城里的方向延伸的路中园圃,分两行种植低矮树木。我参加了种树的劳动,我栽上第五株,我栽下一棵绵槐。

  我不认识我手中的这株植物,笔直的枝条都扎在了根部,没有主干或者说每一条都是主干,绿叶比槐树叶要细小一些,工整一些,规则、对称。我问管教大叔,管教大叔说北方的河岸上很容易看到这玩意,这树条子北方人用来编土篮编挑筐,这玩意叫绵槐。

  我种下绵槐是在两年前,那是我最后一次作为犯人参加劳动,种下那棵绵槐后的10天,我刑满释放。我的刑期是一年,满了。

  服刑期间我没离开纸门街,昆阳的劳改队就在纸门街尽头再远一点的地方,于是我们种树,以及修整马路,以及别的什么劳动,都进行在纸门街。

  我在狱中相对被照顾一些,一来我在街上劳动的时候有很多街坊邻居来和我打招呼叫着我郭老师,狱中的犯人们觉得我是一地之主;二来我的年龄比一般犯人大一些,种树的那天是我50岁生日。

  我种树的地方算是纸门街的尽头了,我的家在从尽头开始往昆阳城里方向走的800米处。

  一

  丘子在那个雷雨交加日子里用青砖拍打泥水然后脱光衣服赤身裸体的时候,我就站在人群里,我当时打着雨伞,被丘子溅起的烂泥弄脏了衣裤。我看见肥子慢慢走向丘子,一把把丘子抱住,在丘子的屁股上扎上一针麻醉。我心里跟着疼了一下,觉得丘子可悲,肥子也可悲,那个哭倒在泥水里的方春草也可悲。回头自己往家里走,觉得自己暂时没他们可悲。现在突然想到这些,顿悟出来原来我可能要比他们更可悲。

  当老师的时候教的是小学生,小学生们习惯在看到什么电影或者看到什么生活场景里的人物时问问这个是个好人还是个坏蛋,小学生这样的概念化是正常的,小学生不知道生活中更多的人是不能好和坏来区分的,生活是复杂的。雨中人们各自回各自的家,有小孩子问大人们,那个丘子是个坏蛋吗?他在街上脱光了屁股,他是个大流氓吗?我没听见大人们给孩子怎么解释,因为雷雨激烈,耳边全是呼啸。

  我的教师生涯结束于1976年12月,虽然至今街坊们仍然叫着我老师。从77年到现在,我在纸门街上的街道织带厂混着饭碗,干得不好不坏,因为厂里时常放着大假,没有订单就不开工,不开工全体职工就各自忙着自己的生活来源,开工了就来厂里干上一阵子,赚点油水。

  我进监狱的原因是“强奸未遂”。我自己知道,我既没“强奸”也没“未遂”,但我表现出来的却是“未遂的强奸”,而且证据十分确凿,证人亲眼目睹,受害者血泪控诉,我无理当然也无法力争。我就响当当地走进监狱,一审敲定我“留守”一年。管教说,我是个老实人,也承认了罪行,也无前科,一年是从宽了的。宣判的时候我没有做什么表情,我觉得自己好像对这些有准备似的。

  一个老师因为强奸进了监狱,这在纸门街的记载里,我是第一个人。我当时弄得挺轰动,几乎是老年人了,犯了这个罪儿,有点效应。

  被我差点“强奸”的人是我曾经的学生,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妈妈,不是超生,是双胞胎。她找我来叙旧,在出事的那次叙旧之前我们已经发生了三次以上的叙旧了,所以我们算是很熟的男女。开始叙旧的几次都是以我能不能去给她的双胞胎孩子做家教引起话题的,后来因为我的老伴没同意,她和我的老伴有点矛盾。但她还是来,闲聊了些她下岗失业的经历,再就聊起了我当老师时候怎么教了她等等。我不喜欢提及旧日当老师的经历,她专门找那些故事来回忆,我终于在最后一次就是“强奸未遂”的那次动了怒,那次赶上我老伴没在家,等老伴回家的时候我已经被公安局的同志带走了。

  事情能追溯到76年的毛主席逝世的年代。那时侯我教小学四年级,我年轻,二十刚出头,教语文,教算术,带着同学们做广播操和眼睛保健操。我热爱毛主席,喜欢国家大事,毛主席逝世我狠哭了一场。后来,昆阳电影院开始放毛主席逝世的纪录片,小学校包场。小孩就是小孩,看电影的时候只要毛主席的遗体一出现在银幕上,就会换来全场的哭声。孩子们大概以为哭声越大越是热爱毛主席的表现,于是开始了竞争哭嚎,一共只有几十分钟的电影,孩子们的哭声占据了绝大部分时间,我连续带领小学生们看了五场,却没有一场听清纪录片的解说词,而我对关于毛主席的解说词实在太想听,太想记住。终于在最后一场“包场”的时候我冲孩子们大喊了一声“不许哭!”

  我完了。

  学校开除了我,教育局审查了我,前后三年时间,我被磨练得少言寡语,被磨练得体无完肤。

  同时被开除的还有我们小学校的一名女教师,她是因为对男同学进行多次猥亵被告发的,她被开除后不知去向,但我因为是和她一起被公布开除的,我的政治问题里竟被传播的走了样子,我听到,我成了猥亵未成年小学生的流氓老师。

  的确很倒霉,我于是说社会很恶毒。我妈说儿子你是个好儿子,妈妈相信你,但儿子你信命吧,好好过安稳日子就行,别在意别人怎么说了。妈妈说了这些,很快老去,很快地去世了。我觉得我妈好像是被我给伤心死的。

  当然,被我差点给“强奸”的女人也就是被我在电影院里喊叫吓了一跳的学生中的一个女生,那时她也哭嚎,愚蠢地想像着能受到老师的重视和表扬,她那时十岁刚过。二十多年后,她“差点”被当初的“流氓老师”给“强奸”。

  二

  我在学校犯的错误没有谁出面在改革开放后给我个什么说法,我一个平民,不存在平反昭雪的事情。倒是纸门街的街坊们用人性来使我健康起来。老街坊们说,那个时候说错一句话就会遭个灭顶之灾,你才只是被开除,写了几份检查,算幸运的了,谁没个坎坷?

  我找对象结婚生子都没再费什么波折,媳妇变成了老婆,老婆变成了老伴,日子过的快,平常也充实。年轻时候的遭遇给我的打击使我注定一辈子的平庸,我跟我故去的妈说,妈,我认命。

  织带厂停工的时候,我也有闲心坐在纸门街的马路边上看光景,每次看光景的时候都很容易遇到笑呵呵的丘子,丘子太老实,看见街坊和他打招呼就歪斜着畸形的身子和人家笑一笑,然后去方家小店干他的活。我发现了丘子身上的肉瘤越长越大,比他小时和他爷爷在一起的时候要大很多,我心想这孩子到底能活多久,这样活着他疼不疼。我回家和老伴说,丘子那孩子可怜啊,老伴说也别说可怜,傻丘子也许过得比我们开心呢,我说这话怎么说呢?老伴说傻人有傻福啊,你看看多少女人挂念着他?我说你这老婆子怎么这样色情?老伴说不是色情啊是实话,丘子只要在咱纸门街过着,他就有女人惦记,那方家女人不就等于包了丘子了嘛!

  丘子的“神鞭”被广为传播着。虽然当时丘子还没在那个大雨天脱光自己,但传说已经很有“嚼头”了。

  我不喜欢关于丘子被人们“嚼”的话题,可能是年龄的原因,我不像年岁小的人那样关注丘子的“鞭”是不是很“神”,以及方家小店的女主人是不是“包”了丘子。我经常去方家小店买些烟酒什么的,感觉方姑娘很不错,很平易,很没有什么风骚。她毫无怨言地伺候着瘫在床上的老太太,很具美德的。丘子和她的关系在我看来很平常,因为我住的房子沿街,能看到丘子时常是在天黑前赶回自己的老祠堂的,他爷爷死后丘子还是老是回自己的祠堂里住,没被方家女人“包”在店里。

  自从没有了理想和追求以后,我最大的事情就是安排好每个月的家庭花销,把日子平常着过下去。我在打工,我做着“家教”,每周我可以有三天招到家里四、五个学生,我给他(她)们补习功课,他(她)们给我钱。虽然我只能教小学生,但我尽力把我能教的东西教好,让孩子们提高些成绩,我也好继续我挣钱的营生。纸门街上的老街坊都知道我当过老师,街上相遇时对我的称呼永远是“郭老师”,我不能负了街坊们对我的称呼。

  挣钱是为了我同样是学生的儿子,他在武汉上大学,我问过儿子他算不算在同学中间最贫困的,儿子说,爸,比我节省的同学多得是。

  我的“家教”名声很好,我当老师的时候的一名叫刘喜艳的学生就来找我给她的孩子上上课,她的孩子是一对双胞胎,都在读小学,成绩都不是很好。这个我昔日的学生是以家长的身份来找我“家教”的,但她虽然是个家长了,却是我旧时的学生,她给我当学生的时候就像现在她的双胞胎孩子一样大,甚至比她现在的孩子还要单纯。

  过去这个单纯的小女孩,现在可真的不再可能单纯着生活,就是她,和我发生了使我入狱一年的“强奸未遂”事件。我成了罪人。

  三

  监狱里的生活单调的很,盼望着政府有劳动命令,我们这些轻度犯罪的犯人就可以上纸门街松快一下。纸门街铺柏油马路,我们出来把一车车的石子卸下,均匀地摊放在路上,等着轧道机来压,等着压平整了压实惠了我们再铺上些沙子。沙石上浇灌了沥青,我们大家就心满意足地站在路边看热腾腾的路面,摸着光头享受成就感。

  服刑的一年里纸门街变化很大,我服刑前这条街的变化在于拆迁了老房子把地势垫高了后又建了新的高楼,那段时间就是丘子的老祠堂被拆了又分给他个新房子的时段,而我出狱的时候丘子已经不在昆阳了,到了家和老伴唠闲嗑的时候从老伴的嘴里说出来那个方春草早些日子死在肥子的家里了,丘子也回来了,住在他自己的房子里养伤,傻丘子完全是正常人了。我说,世道真是变化太快,太快,防不胜防。

  儿子的来信被我发现,大概是妈妈把事情较为详细地讲给了儿子听,儿子说等再放假回昆阳的时候要找那个女的报仇。我埋怨老伴把详情告诉儿子,说这事情不该告诉儿子。老伴冲我也来劲,说这口气怎么能这样就咽下去?那女人一定要遭到报应才好。我说老伴老伴你别着急上火的,我在街东头牌坊那里栽了棵绵槐,从头数第五棵就是,你常去看看长得怎么样。

  管教在我刑满释放后来我们家一趟,关心了我的生活,过问了我的生活来源。我说我靠老伴的退休金活着,能吃饱但不一定能吃好,我想找个打更的活儿干,工资多少都不要紧,有一分钱就赚一分钱。管教说好的好的,等帮我打听打听,哪个单位有空缺就一定帮我说去,安置好刑满释放人员是政府的职责。我又问,我心里有块病,我当年没强奸,我想给自己正名,我想找那个女人翻个案,管教说,就算她同意给你翻案你也已经做了一年牢了,这个事情当年是有凭有据的,法院备案的,你也承认了的,你翻个屁?你想翻案,你当初承认个啥?我说我想了一年,我想从那个女人的思想工作做起,找到她的思想根源,从思想上给自己翻个案。管教说,你思想个屁思想,你要把我思想迷糊了都,你重新做人吧你。我说管教我本来是人,管教说你是个犯人曾经。

  代表我曾是罪犯的我的光头引起了街坊的几个孩子的注目,连带着议论。我就用丘子做榜样来安慰自己——大概意思是丘子是个傻瓜的时候从来就不在乎街坊们的议论,丘子病好了出息成正常人的时候也是不声不响地就这样了,我也应该这样。我临睡觉前喜欢把自己放在二十多岁当老师教小学生的时代一会儿,想着班里的好学生坏学生,想着我当时是凭什么把学生们分成好学生和坏学生的。我也还能回忆起我自己当学生的时候,我曾做过几年好学生,也做过几年坏学生,就像我长大了长到老了,做过好人做过为人师表的人做过犯错误的人做过犯人……我想的乱七八糟,但我仍然能在乱七八糟中打起鼾声。

  五十岁的人,激情再激情,我也是如此这般。

  四

  有一点我心里很舒服,就是我还是被街坊们在我刑满释放后称为“郭老师”,上门找我辅导功课的家长和孩子仍然有几个,而且,没有人因为我曾经“强奸未遂”而避讳我,包括单身的孩子妈妈以及十多岁的小女孩子。在大家闲聊的时候有时我不注意就谦和起来服从起来,带着在监狱里服从政府服从管教的惯性,而大家对我表现出来的“不正常”都抱以同情,话里话外能听到骂那个女人的字眼儿。

  那个女人真不是个东西,郭老师您怎么能教出来那种学生!

  我知道,郭老师在年轻的时候,在因为电影院里喊叫“不许哭”而犯了政治错误以后,就变成了老实得再不能老实的人了,以至于再被指控“强奸”罪名的时候稍稍苦恼和心跳之后就认了这个命。当时我的心情很复杂,有点儿“心中无愧事、不怕鬼敲门”的念头,有点儿老天爷是公正公平的念头,有点儿审理个水落石出就会正我的名的侥幸,有点儿那个女人不会太狠的侥幸。当然,更多的是认命。我活得平淡,活得不乏委屈,进法庭进监狱的生活算是我平淡一生中的一个冲击,我本能地珍惜了这次“冲击”。

  郭老师是个呆人,并不比丘子好到哪里去,并不比一个真正的傻人精明多少。

  郭老师就是这样。

  “老师,‘生活’是名词还是动词?”来我家上课的小学生问我。

  “你现在的年龄应该把‘生活’当名词来看来用,等你长大了,进入社会了,这个‘生活’就可以经常用作动词了。”

  “用词怎么会和年龄有关系呢?”

  “嘿嘿嘿嘿。”我笑。

  五

  那天我的那个曾经的女学生刘喜艳来我家里,开始聊起的也是关于“生活”的问题。她不幸福,她自己说的。她说她的老公出门做生意赚钱去了,留下她们孤儿寡母的在家苦等着一年一度的团聚。孩子上学和吃喝拉撒都她一个人操心,每天忙得紧,生活几乎是在动作着进行,没有闲歇。我说,生活可以当动词的,比方说“我们生活着”,这个“生活”就有十足的动感。她说老师您真有学问,真博学多才。

  我很真切地记得她的名字,我还像在学校的时候一样叫着她的全名,我说刘喜艳你有丈夫有一双儿女家庭稳定你幸福啊,别身在福中不知福,你丈夫出去做生意是为了家庭的富裕,现在像你这样的家庭结构应该是最时髦最完美的了,你看看老师的家嘛,我在街道上的小厂子干活,一年有大半年的时间在家里享受“假期”,工资没有着落,生活接近艰苦,还得供儿子上大学,你比一比。她说家家有家家的难处,没个男人的日子实在不是人过的。我说刘喜艳这个看来好办一些嘛,你叫你丈夫回家,做生意赚钱应该有点儿就知足,回家来多团聚一阵子,再出去嘛,这个事情不是什么难题嘛。她就有点儿要哭的样子,弄得我不敢往下说了。

  我的头发已经白了几缕,刘喜艳就用疼爱的眼光看我,用温柔的手指摸了摸我的头发。已经成年了的女学生对老师这样子动作,我感觉不好,我看了这个昔日班上的小女生,她的脸不再和原来一样清纯,小眼睛被用眼线描着,刚刚开始宽松的脸皮上被弄上了一些胭脂。她来心疼我的样子很不自然,我直直的看着她她就更接近尴尬。我想这个表现并不是我想歪了,而是我的这个学生在没有我的正确教育下成长歪了,真的歪了。我说刘喜艳我的头发一般是不理也不梳的,乱吗?我习惯了这样乱,有时候还脏的有些臭味儿。她说那你老伴怎么能忍受得了?我说我老伴疼我,我累得时候她允许我不洗头。刘喜艳抽回手,慢慢恢复着自己,然后开始聊起了纸门街上丘子肥子方春草的事情,她说听说丘子回来了,和他年轻的女房客住在一起,年轻的女房客风骚的很,出门也忘不了披个招风的丝巾。我说,年轻一点儿的女孩子都喜欢打扮打扮自己,美是天性,怪罪不得。刘喜艳说哦老师也喜欢漂亮的女性,我说是的是是,美丽人人喜欢。她就突然红着脸问那老师您看我美丽吗?我说刘喜艳刘喜艳你原来不这样的,她说郭老师您想想十多岁的孩子能怎样,我那时只有十多岁啊。我说刘喜艳你是不是被什么事情刺激了,怎么能出现这些不正常的反应?她说老师您知道世道变的好快啊,连性权利都自主了,我只不过自主了自己。我说刘喜艳你受了什么教育了这几年?她说老师我只是想正常生活,您说了生活是个动词。

  屋里除了我和我昔日的女学生外就没有别人,我说刘喜艳你下次再来可以把你的双胞胎孩子带来,也许我空闲的时候可以给孩子辅导几句。刘喜艳说老师其实我是可以把孩子的问题带来的,您辅导了我就等于辅导了我的孩子。我说你比孩子难辅导,孩子懂得的事情你可能不一定懂得,她说老师您忘了,孩子不懂的事情我可懂得呢,我突然喊了起来,我说刘喜艳你怎么这么无耻!

  在我喊叫的前几秒钟,刘喜艳站在了离我半尺的距离里,我感觉得到她的呼吸。她的喘息很香甜,但却是吃了泡泡糖之后才散发出来的香甜,她有意无意的把呼吸喷在我的脸上,我的激愤被她喷来的热气突然就给挑起。

  这样的事情我至今也想不太明白由来,我年近五旬,老气横秋,秃眉小眼,口臭,白发,皱纹纵横,前列腺炎,举而不坚……刘喜艳为什么上来兴致调戏我?我发怒的原因是因为我想起了“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我拐弯儿把念头冲向了“乱伦”,我不能接受这样的行为并恶心与这样的行为。

  她继续说话,她说老师当年你是不是因为调戏了班里的女孩子给开除的?那个女生到底是谁呀?

  刘喜艳把一层纸几乎给捅破了,就直入了主题。她从动作上入了主题,她靠进我怀里,先把背靠过来,然后就猛然转身。这个动作的运用时间绝对没到一秒钟,因为我连后退一步的时间都没有。

  时间正值夏季,炎热的很,刘喜艳没穿内衣,只是一件深色的丝绸外衣和我的一件白衬衣隔着她和我。我看见了丝绸里那对儿挺起的乳头,顿时凉汗如洗。

  对对,我想起了我的老伴刚嫁我的头一夜,我胆小谨慎的抚摸就激起了老伴的情绪,那时侯老伴颤抖着,把羞涩和青春一起给了我,然后老伴问我,我们开始了生活吗?我说是啊是啊,生活开始了。

  六

  我把在我家上完课的孩子送出门,心想着我也应该到街上转转,散散郁闷。就和我的小学生一起走在了纸门街上。我们一起往东走,直走到街头汉白玉牌坊那里我才站住,我说孩子你自己先回家,我在这里散步。

  我开始数从牌坊开始排列着的树,那第五棵是我种的。那棵绵槐活得很好,枝条上没有枯叶,伸展的很自然。

  我不知道昆阳为什么要在街上用绵槐绿化,这个植物是别的城市没有的,这个植物不知道算不算灌木,但我知道这个植物不配在城市里“乡村”般地生长,就像管教说的,绵槐在北方是乡下野生的,只能用来编挑筐背篓和土篮。这种植物能用在昆阳的绿化上,就像降低了昆阳城的档次,我不热爱这样的昆阳城和纸门街,但这第五棵绵槐是我亲手种上的,我还是有种感情。

  我50岁生日那天,我就要被刑满释放的前夕,我光着头,笑呵呵地栽种了这棵原本属于乡下的植物。

  牌坊那里有人在拍照,像是游客。我想昆阳的这个纸门街也许能出息成一个景点呢,那这里就可以在游客多的季节里做点儿小生意,比方说开个小吃的摊子,卖些昆阳的烧烤什么的,一天下来也能有个零星的收入。

  我就坐在我自己种植的绵槐旁,那里有个台阶。我抽了烟,放眼看着牌坊外的人和牌坊里的人。我看见了肥子挺匆忙地走过去,这小子比原先胖了,肚子又肥了一圈。肥子是往街旁的第三栋楼走的,那个楼房是纸门街的居委会所在。我判断很对,没过多时肥子就和居委会的几个大娘出来了,往他家的方向走去,估计是有什么和街道有关系的事情。我闭着眼睛冲着他们的方向,在眼睛里面就映出些画面来,那是旧时候的街道,泥泞,树没几棵,有的几棵却歪斜着,天不是很蓝,刚下过雨的样子,丘子在那里撒野,肥子哭,方春草坐在地上,我手里拿着伞……还有,我刚从监狱回家,老伴拉着我的手流了泪,我儿子的照片,刘喜艳搽着胭脂的脸和春情脉脉的小眼睛,刘喜艳的深色衣服,我解开的裤带和褪到膝盖下的长裤……

  电影是怎么拍出来新意的?因为导演可能也经常像我一样闭着眼睛数落曾经的镜头,就创新了一个叫做“蒙太奇”的艺术。

  “生活”,是个动词。名词的名是名声的名,动词的动是动态的动。

  七

  我和老伴和外省读大学的儿子都很少看电影,家里的电视机因为只有18英寸我们也只看看新闻什么的就罢了。我想起“电影”这个词,全是因为我眼睛里有些储存。我家里的床,家里的椅子和窗台,就是场景,我的悲剧发生的有时有空,我当然就有记忆。比方说,我在我二十多岁的时候有电影院里黑压压的一声怒吼的记忆,以及我在进监狱后被暴打一顿后又被优待的记忆,丰满这些记忆的,都是当时当刻的场景。我的老电视机还在那里放着,我要“强奸”的时候,它就在那里“看着”我和刘喜艳。闭上眼睛,就能晃动出很多画面来,像在街上看到肥子他们一样“蒙太奇”着。

  刘喜艳靠在我怀里一下,我吓出冷汗,闪到窗前。刘喜艳又跟我到窗前,继续扑在我胸前。她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把嘴张开冲着我游动着舌头。这是个淫妇,她声音不大,但我听得清楚,她说老师您要了我吧,您要我这一回,我报您的师恩,您要我这一回,我给您500块,您要我这一回,我不再来烦您,您要我这一回,我能老实一辈子……刘喜艳的排比句用得十分出色,当年她的语文成绩我已经忘记了,但想必是基础扎实的。我走了神儿,走神儿的时候一定是用力去分析眼前的淫妇了,可能是想分析她是不是出自对我的“爱”,因为她没提到“爱”字,也没有把最体现“爱”的亲吻给我,我体会她这个举动是出于欲望,也许她没男人很久了,很饥渴,也许她根本不是这样的坏女人,只是觉得我可靠我曾是她老师我不会说出去,也许她要求真的不高,有性存在就满足,以至于她肯找我这样近50岁的男人撩拨……

  我走神儿是错误的。我不该走神儿。我走神儿的时间里她解开了我的裤带,她解开我裤带的时候我很可能连拒绝都没拒绝,很可能是傻在那里。当我的长裤自然地褪落到膝盖以下的时候我才惊醒,我听见门外有些动静,我打了刘喜艳一个耳光,我的房门给推开,我被几个人推倒,我被摁在地上。

  然后,我做梦一样,享受着发生的事情。

  到派出所的时候我衣冠仍然不整,跟在后面的刘喜艳衣冠更是不整,她哭的很厉害,进到派出所见到民警同志,她号叫起来。我看到义正词严的民警,不是纸门街派出所的,我突然想起来,这时节正值“严打”。

  审问和检查的手法很简单很直接,我被喝令不许躲避不许反抗,一副手铐把我铐在桌腿上,我被解开裤子,在我的内裤上发现了仍然很湿的分泌。在这之前的时间里,受害人刘喜艳哭诉着,讲解着我怎样对她做事。她的薄衣服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拉开了也不知道是谁给拉开的。两个我不认识的男子说,他们是路过,在楼梯口就听到了女人的喊叫,断定有人施暴,就破门而入抓获了疑犯。

  女人开始做笔录,刘喜艳口才很好,讲得很像小说,是那种带感情的并且有亲和力的小说。在准备开始为我做笔录的时候我问刘喜艳,刘喜艳你看没看见我生殖器是什么样子?当下就被民警煽了一个嘴巴。我问那两个男子你们看没看见我生殖器的样子?当下又被煽了一个嘴巴。后赶来的我的老伴对民警同志说,老郭几乎是丧失性功能的人,你们怎么能说他强奸?民警同志说,我们没说他强奸,我们说他是强奸未遂。我老伴冲上去要打刘喜艳,被两个见义勇为的男人拦住。

  在一年的春节联欢会上我学会了一个北方话叫“忽悠”,我理解得很好这个词,但理解得好不等于时刻谨慎着自己不被“忽悠”,我被“忽悠”了。总结总结,我想被“忽悠”有个表现,在遇到没经历过的事情的时候发愣,而这个发愣不是闪念间的,却是可以记时的“片刻”,这个“片刻”会对事物本身产生突变,影响深刻。

  我想起纸门街上的傻丘子,我不知道我为什么想起他。出现的感觉是:我好爱他。

  八

  儿子要替我报仇的心情我很明白,他爸爸是什么人他知道。老伴说,儿子在我服刑期间回来一趟,住了三天,那时候我刚进去,被打得口眼歪斜,老伴和儿子来探监时我没出去,让管教给解释了解释。我不知道管教是怎么解释的,反正给她们娘俩解释走了,放下了两条烟和几本书。老伴说,儿子分析出来了,可能是被打了,被折磨了,儿子就说这个仇一定要报,儿子哭了,说要去真把那个女人先奸后杀才解恨。老伴和儿子商量说咱去伸冤告状吧,儿子说咱没关系不认识谁怕是告也白告,再说那个女人有证人老爸还有“现象”,怎么能告赢?强奸这个事情只能当事人自己说得清,我们伸冤也是出于对爸爸的了解,人家会用“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来打发我们的。老伴说真咽不下这口气,不知道老郭是怎么想的,就这么简简单单地承认了!

  我在笔录上签字的时候,笔录已经被涂抹得不成样子了,不是人家有意识涂抹,是我在“招供”的时候出尔反尔好多次,我也是咽不下这口气。整整二十四小时的强灯光照射,我感觉自己被烤焦了。我说同志您让我想几分钟在您的审问以外的事情,我想好好想一想刘喜艳为什么这样,她图个什么,我和她没有冤仇,还曾经教过她,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她为什么会这样冤枉我。审案的同志说,你应当先想想自己为什么会在她面前脱裤子,为什么会去撕开她的衣服!我说同志你让我安静一会儿,哪怕5分钟也好。

  当然,我没有被允许安静。我失去了这个权利,因为我的手上铐着手铐。

  民警同志是不打人的,但推搡却很重,接近了打。我不敢说我是被拷问,但那盏足有1000瓦的灯的确在烤着我。我说话越来越少,声音也越来越小,人民警察对强奸犯的痛恨我体会得到,但我意志真的很薄弱。审问的时候对我的威胁我再也不敢想那只是威胁,我知道警察在工作,这样那样地处理或者对待我,是他们份内的工作,每一句具有威胁效应的言辞都随时会实施。

  我瘫倒在地。我小声地问民警同志,我承认了和不承认最后的结果是什么,熬夜的民警继续昂扬地喊叫,我知道了,我听到了他说,我承不承认都会一样,都罪名成立,只是承认了要减轻一些被审的痛苦,会清闲些。我问我这个罪能判几年,被告知,三年。

  我的崩溃在顷刻间产生,就象我被“忽悠”得顷刻间空白了理智一样。

  我在监狱里对伙伴们说,要是在抗战时期,我一准儿是个叛徒。

  九

  监狱里的大部分时间我在想我想找的东西,释放出来后的大部分时间我仍然在找哪个东西。我想找刘喜艳,又不敢再接近那个满身都能弄出是非的女人,我不敢在老伴面前多提我的想法,因为老伴开始觉得我的懦弱是因为我真的强奸了那个女人。

  世道变的真快,防不胜防。

  比方说,傻丘子的病突然就好了,丘子的生活就从头开始了,他十几年坦然的日子破碎了;比方说,那个方春草年纪轻轻就苦熬着身子,连爱情也拒绝,最后熬死掉了;再比方说,嘻嘻哈哈的肥子被周围的人周围的事就弄得突然深沉起来,走入了文化界……我,被世道给出息了,犯了罪,竟然还能犯强奸罪,竟然还能在快50岁的时候成了个老色魔。还有,那些老房子老祠堂顷刻间就变成了带电梯的高楼,泥水弥漫的土道就成了不沾尘垢的柏油路,纸街门就变成了汉白玉景点,光秃秃的地上竟有了绿草绿树,我还在街上亲手栽种了一棵绵槐。

  土里土气的绵槐枝条已经快一人高了,咋咋呼呼的样子,不修边幅地长着。我抬眼看看高大的牌坊,雕刻的十分精细,下面配这种叫绵槐的植物简直叫人居丧。

  夕阳昏黄的时候,我低着头往家里走,身边仍然有人和我这个郭老师打着招呼。家里头老伴做了饭等我吃,看见我心不在焉的样子就问我想什么,我说我大脑老化了有时候就这样迟钝的样子,没几年激灵劲儿了,也许会得老年痴呆,也许会成为和那个傻丘子一样的痴人。老伴郁闷地笑话我,说你可能真得老了,说话也哩咧歪斜的,那个丘子今天受了重伤,昏迷不醒了,街上遇到肥子,肥子说的。

  我抖了一下。

  我和肥子倒算很熟,和丘子没说过什么话,只是从前丘子傻乎乎地在街上逛的时候我和傻小子打过招呼。丘子的身世和命运在纸门街几乎人人知道,我记得他的来龙去脉,对这个小子感觉特别深,不止是因为他是这条街上惟一的傻子。

  我动了动心思,想去看看丘子。

  老伴说丘子还在医院,这回昏迷是因为舍己救人。我又抖了一下,这一下子抖动的幅度较大,老伴也看我一眼。

  我嘟哝出声儿来,我说,怎么说变就变说变就变,迅雷不及掩耳了。

  十

  黑夜里我莫名其妙地流了很多眼泪。我和老伴说,这个世界上和我一样懦弱的人可能不多,我这样懦弱是不是很不正常?老伴叹了口长气,说老郭你是个十分懦弱的人,但你很心善,很简单,不管怎么样,我还是不后悔有你这样的男人和我生活。我说老伴啊你说你不后悔不委屈是实话吗?老伴说是实话是实话,不后悔,但委屈是有的,不管怎么样,你在就好,这些委屈我能抗住。

  我不睡觉,在床上瞪着眼睛找我相识的人,想找出来几个和我一样的“同类”做伴儿。老伴说,你找不到的,没有什么大事情的时候人是表现不出来懦弱本质的啊,街上的人都昂首挺胸地走着,肠子肚子你是不知道的。

  老伴说,老郭我问你一下,你当初就招供了认罪了是怎么个想法啊?我说我可能是受不起那样的煎熬吧。老伴说他们给你什么苦上什么刑了不成?我说没有啊没有,那种阵势给我的压力,那种阵势就是叫你顿时崩溃。老伴说你就没有个什么信念?你就不能想这冤枉的事情本来就是冤枉的吗?我说我想了,但想不出来头绪。

  后半夜,老伴说,也难说,我要是遇到类似的情况,那阵势,我可能还不如你呢。

  大后半夜,我说,戏里演了很多“屈打成招”的故事,其实真的是戏剧化了,有些人,比方我,不屈打,也成招了。

  天亮的时候老伴说,老郭,我们应该去找那个刘喜艳,我们不是去报仇,我们去说话。

  天大亮。我坐起来跟老伴说,咱开电视看看吧,这么早咱老两口还没看过电视呢,电视台早晨在电视里放什么啊?

  是资料片或者是个纪录片,带哲理解说的的那种,意思是和平年代人们的平静生活如何来之不易和和平年代的什么“防微杜渐”,还有几句话是关于人类思维的,我听不懂,里面有很多外来语,我就嘟哝着什么时候能世界大同,什么时候能听懂所有语言,那么,我就去探索探索有没有和我相同的人,如此懦弱如此好好好如此变态一般地发蔫。老伴也嘟哝着,你能有探索的毅力吗?探索需要的可不是你这类人。

  我奇怪我没生气老伴对我的奚落,反倒感觉老伴是我的最爱最最爱。

  十一

  我的眼神有点发直,这是从老伴嘴里听到的。我的秉性越来越温和,这是从街坊和我“家教”的小学生们及家长们的嘴里听到的。

  郭老师老了。

  我拎着一袋苹果橘子,往肥子家的方向走,在街上走走停停,还不时地回头看看。我转身的动作缓慢,回头看的时候眼中空旷。我的形象不是挺直了,而是佝偻的。我的头发是不是已经花白了,我今天没照镜子,但我想像我的头发花白,面带慈祥或者是已经僵硬的慈祥。

  我问过刘喜艳“你是不是受到了什么刺激”,在我的体会里,受到过刺激的人就很可能不正常,比方我,在受到了若干个较长久的刺激后,就变了,我变得从脑子里到身体上一样地佝偻。

  我找不到肥子的家,记得肥子的家是在方家杂货店的边上,可方家杂货店早就拆迁了,分了新房子后方家和肥子家还有丘子家都不在一起。

  街坊们来来往往出出进进,问候我并问我这是给谁送礼,我哼哈着,没答出来,然后我心里问了问自己,我这是干什么来了呢?我找肥子吗?肥子记得我吗?我找肥子干什么?然后我自己思索了片刻,自己答给自己,我是来看丘子的,丘子昏迷了,我心疼这个好心的傻小子,我来找肥子是要他带我去看看丘子的,因为我不知道丘子在哪家医院,肥子准知道。

  我为什么要看丘子,我不知道,想不通了。

  并没有在街上遇到肥子,连居委会的老太太们也没遇到。我就拎着水果袋子往回走。走路的时候脑子里因为乱而生长出来继续的、更多的空旷。眼睛花了,我就猜路左边的楼房是第几栋然后等走到邻近的地方看看楼号证实一下我是对了还是错了,猜完左边的楼房再猜右边的楼房。住在这里几十年,我竟然不知道各个楼房的号码,也不清楚那些特高的楼房究竟是多少层。

  在走到汉白玉牌坊那里我终于停住脚步。前面的路不再是柏油路面,这里是纸门街的尽头。我坐在了自己种植的那棵绵槐树下面,掏出来一个很大的橘子在手里摆弄着。这排整齐的绵槐树周围有点变化,每棵树的旁边都堆着一堆湿润的红土。我转头看着左右,发现几个大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在修剪着每棵绵槐,他们甚至把整齐的绵槐叶也给剪掉。我好奇,过去问。他们是昆阳大学学园林的学生,这片绿化规划就是他们负责的。我问这样修剪是要干什么,两个女生笑呵呵地说,大伯,您看着我们怎么创作吧。

  我抽上了烟,认真地看着,猜测着。

  两个女生从绵槐的根部开始编,绵槐的枝条真的很软,若不是直接弯成90度角就不会折断。她们把一棵树编成了半米高的圆篓,将红土里精细地撒上些种子,再一锹一锹地放在“绵槐圆篓”里,又把上部仔细地封口。一个灯笼形状的绵槐就规矩地立在那里了。

  呵呵,你们撒进去的种子是花籽吗?

  是啊大伯。

  那些花就从这圆篓缝隙里长出来?

  是啊大伯。

  什么时候啊?它们能长出来?

  大伯,不用很久的,昆阳暖和,现在又不干燥,下个星期就会长出来啦!

  我脸上笑着,那笑容挂在脸上我自己知道,我很愿意这样的笑容挂在自己脸上,越长久越好。我拿出来橘子递给姑娘们,我说你们可真聪明啊,你们吃橘子吃橘子。求你们一件事,那第五棵是我亲手种的,等会儿我帮你们把土填进去,成全我一下,成全我一下。

  十二

  剩下的水果被我乐呵呵地拿回家了。老伴看见我脸上的笑容,问了原因,就也跟着开心。她拿出来一份报纸给我看,上面的题目是“英雄救美”,登的是丘子的照片。丘子是躺在病床上照的,脸上笑容有点儿僵硬,一个姑娘把一束鲜花放在他的床边。老伴说,看看那个姑娘,她就是丘子的房客,满俊俏的女娃,是个裁缝。我哦哦哦,老伴又说,丘子要是娶了这姑娘,倒是前生修得了福气。我哦哦哦。

  半夜,我梳理很多东西。近几天来,我有老化的趋势,我头脑发僵,并放纵自己这样发僵。丘子当年的傻竟然成了我下意识的追求。世道变是变,但变的也有些规律,丘子不是和我一样的人,我找他做自己的参照是个错误,他当痴人的时候不是懦弱而是病态,他出走家门也不是逃避而是造就自己,所以他能有勇气救人,所以他有资格成为英雄。他若这样真的换来了爱情,也是他自己赢得的。

  做个什么样的人好呢?我在知天命的年纪里,应该找个天命。

  后半夜,我说,老伴啊,明天就去找找那个刘喜艳吧,咱俩一起去找。老伴说,听说那个刘喜艳的丈夫回来了,再也不去外面做生意了,听说搬到昆阳新建的小区住了,还听说他的丈夫要和她离婚了,那个刘喜艳快疯了。我说不怕不怕,咱去找找看。咱不去和刘喜艳讲理,也不去打架,咱就和她说说话,她还算是我的学生嘛。

  大后半夜,老伴说,和和气气地过这日子有多好,那个女人可能日子太不安稳了,也许她是个天生不安分的人,咱找她说说话。

  快天亮的时候,我说,要是刘喜艳能再到咱纸门街来,我请她去看看我栽的那棵绵槐,我有好多话要想发挥出来啊,绵槐的条子可真软,编个什么就是什么,等我领你去看看。

  老伴说,记住了记住了,东边数第五棵。

(犀骨指环)
 
  2002-12-11 15: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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