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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去年夏天的时候,我去了一次南方,在青翠的林间甬道走来走去。来这里的理由无非只有一个,因为我想在这么热的天气里,人应该会保持别样清醒。
只想让自己清醒,就这么简单。
有时候细想,简单才是一种最腼腆的幸福,就象现在。简单地走路,走过大片森林,见证那些藏在雨水里的阳光,夏日阳光,我希望可以这样快乐起来,希望忘记那些心情郁闷的日子,如果可以的话,我还希望有个人来爱我。
我的要求不高,我只要一个,一个就好,不多不少。
但是这种要求往往都需要等待。等待不出三分钟的时间里,我又会往前走。
突然之间好讨厌自己,因为没有耐心的男人,真的不好。所以在这种时候,我总会胡思乱想,让愁思折磨自己,等到忍不住流泪的时候,才静静坐下来,跟一根烟打个交道。
唉。象我这样蓬头垢面一个套子里的男人试问又有谁会喜欢?
干脆把自己卖掉算了。
那你卖给我啊,我喜欢你。突然听见一个女孩轻轻的笑声,转过身去。
一片绿色还是重重叠叠,藏在眼里心里望不见尽头。
她在哪里?我看不到,想是已经忘怀。
夏日里的阳光依旧这么绵长,从头到尾,都没有下雨的意思。望起,天空竟然有那么干净的蓝,一直以来,我都很喜欢这种蓝,天蓝,海蓝,月光蓝,不带任何忧郁的蓝。
于是开始喜欢这里,很喜欢这里,我想一定有那么一天,她也会在这里,穿着纯白色吊带背心,蓝得粉粉的低腰裤,朝着我暧昧地笑。一定有那么一天,偶尔听到风的声音,就会感觉到她,而我则希望自己只是一棵树,站在她旁边,不论抬头低头,都能看见。夏日阳光渐渐西斜的时候,我也不会走,不会想,我的叶子也不会散尽,因为有她的靠近。
一定有那么一天,她的泪水滴在我心上,象露珠一样,金光闪闪,成为我期待的爱情。
(二)
我决定住下来,在海的旁边。
这是一栋别墅式的房子,各种各样的窗户松松垮垮地趴在上面,让我可以透过这些窗户,感受那倍感舒适的海风。有风吹过的日子,我就喜欢坐在这里,很长时间,从不间断的,感觉到她。
这是一种想念和依赖,我喜欢这种感觉,很玄妙,很开心。仿佛记忆里,只有一个人,只有她,一句话,四个字。我喜欢你。
但是,她轻轻地走了,象从来都不曾存在过。
等回过头来,才知道,这些记忆,不够真实。
或许这些,只不过是我的凭空想象,象是梦,永远醒不来的。每一个模糊表情,不知道伴着谁越走越远,直到现在,消失不见。
有时候想,写一封信,一些字,滩开手心,就能看见她的名字,她的影子。原来她已经走得那么远,把爱情一起带去,留下我的样子,而我,只知道,要想念。
我总是这样,不知道她在哪里,但就是要把爱情往信里面寄。而她,是不是也会像我,给我寄来思念,还有慰籍。
曾几何时,她告诉我,她会想我,想我的时候给我写信,她会把泪水埋在信里,当我看见,就会永远记住她。
我真的很想知道,盈湘,她在哪里,在哪里。如果让我知道她,天涯海角也会追着去。
但是,瓢泼大雨,她的手消失,不见了。
这是夏天的事情,不是倾盆温柔的雨季。华灯初上,每一个夜晚我都会出去,都以为这次出去会碰到自己想要的那个人,遇上期望很久的事情。但在这种孤独无语的季节里,爱情只是一首哀伤的歌曲,已经模糊,忧伤还清楚。
而且这种清楚,总是埋藏在深夜,海风飗飗的时候。
(三)
有时候觉得,在睡觉的时候回忆往事真是一件绝顶麻烦的事情,因为再甜蜜的回忆也总会在这个时候变成痛楚。而且这种痛楚,通常会让人眼痛头痛,说话不着边际。再严重一点,便会让你染上某种精神病,终生无法免疫。
但实际上,这些回忆本身就不存在什么问题,我只是想睡觉而已,象水一样安然,那样我就可以做一些美丽娇情的梦,单纯开心,而且,我还希望这个梦永远都不要醒。
然而这些回忆,尽管舒适,安祥,却也足以搅得我溃不成军。想到自己连做一个梦的权利都被掠夺,也就不得不跟着懊恼起来。
我的懊恼通常是绝食,对着墙面大发脾气,或者是在浴缸里抛下很大很大的冰块,然后跳到里面泡很冷很冷的冰水浴。所以我总是感冒,而且,罢药不吃。如果非要我形容自己的这种懊恼状况,那就是,神经质兼脑筋有问题。
可不要误会,神经质可不象英俊潇洒狂放不羁那么神气,犯上这种病,没人愿意,除非被迫。
后来我习惯在半夜起床,一般是数到第一千只羊的时候。我倚在窗口抽烟,有时候还大口大口地喝着咖啡,眼神假装疲倦,仿佛看什么都可以是透明,脑子里明明想着要做破破烂烂的梦,却总是烦躁,总是大呼小叫,还在镜子前面大眼瞪小眼。
听盈湘说,我这种状况就叫失眠。失眠这种东西讲起来很复杂,却必须接受,因为无力根治,因为在这种时候,眼神就会游移闪视,心里就会满溢感伤。
在此之后,我突然想到应该如何麻痹自己,那就是在半夜的时候出门溜跶.失眠对我来说,就是不睡觉,这很容易。
距离住所不远就是一片蔚蓝的海,让我尤其喜欢。但在夜晚的时候,这片蔚蓝又总会被分了一半,不知为什么,我总会看见远处有黑的交换,有月光泻地,星星陨落。
这个时候,盈湘便会问我,刚刚许下什么愿望。而我反问。
没人回答的时候,我又会反问自己,围绕着希望永远在一起这一句。
有时候坐在门口,看着这些暗淡的颜色,一直流动,彻底流动,跟月光一起。突然又来了一场雨,周围又变回原来干净的样子,我不由得摸下额上的雨滴,跟泪水偷偷交换,身边的灌木林子,散发脆弱香气,慢慢在太阳出发之前挥发完毕。
而我又会在家门口的草坪上沉沉睡去。
(四)
这栋公寓分为三层,我位居最底,因为讨厌攀爬麻烦的楼梯。
房东是一个30几岁结过婚的成熟姐姐,住在三楼,不过一个月仅回来一两次。她给我感觉还好,美丽高贵大方得体上得了台面,没有婚后女人那种刻薄的俗气,经常穿着牛仔裤和斯文便装,显得干干净净。
她的言语亦是不多,对金钱的观念也并不强烈,每次回来不但没有开口要求交租,还总是买一些样子十分讨好的零食给我吃,有时甚至邀我到其篱下共餐。这让我每次面对她都出奇安静,可以放松自己。
她有一个好丈夫,中年男人,头发不过半寸,架四方眼镜,略有些胖,盈湘说这是一种称之为安全感的号召力,说象我这么瘦弱的男人哪里会明白这种东西。
也许是。这样的肥胖男人在城市里根本是显而易见,但他们依然可以整天出双入对,享受生活,一起吃饭套家常的时候,更是显得与世无争。
这让我逐渐明白了安全感的重要性,而且让我感到非常嫉妒,又想起嫉妒跟缴交房租并无太大关系,也就只好暂时忍耐持观望态度,抱着不懂爱情的迟疑。然而现在,却有丝丝失望握在手心,飘不到对岸去。
我的失望没起半点作用,他们的爱情已到彼岸,而我则是在原地打转,春天虽然已回暖,可我就是感觉刻骨的寒。
盈湘不见之后,可就不要再跟任何人谈起,自己是失恋的人,那样会更加不舒服,更加难受得窒息。虽然身边也有很多关系很好的爱情案例,有很多幸福的样子,却只有懂得珍惜的人才会明白爱情的因果关系。
我想无论怎样的因果,都不要跟任何人谈及自己的爱情,我想,就让爱情成为最年轻的回忆。
而且,回忆往往会比爱情长久,更长久,等有一天不需要爱情的时候,才可以拿出来慢慢品味。我想自己,该不该,为这些记忆穷尽一生,有这个必要吗?为什么爱情总是在回忆里悄悄闪着光,却回不到现实中来?
盈湘说,爱情只有这样,才会倍加让人记起。
也许是吧。有些东西,往往是在离开之后才会被发现。
比如爱情。比如盈湘。
(五)
春天的时候,我茫茫然的遇见一个失忆女子,现在想起,还有些醉生梦死。
首先要说,她并不是普通女人。因为在这个纷乱嘈杂的大都市里,实在很难找到像她这样干净透明甚至连爱情是什么都忘记的女人。
连爱情都可以忘记,有多大的难度?有谁想过?
因而这成为她的特别之处,我说的不假,她真的把爱情忘记得一干二净,把那些曾经拥有过的东西和幸福事情,都给消灭得义无反顾。她就像解脱了自由了看破红尘的那个人,不是没有权利去爱,而是活在某个模糊的阴影中,生生世世,却宁愿表现得无所畏惧。
至于这件事情要从何说起,让我想一想,让我想一想。对了。
她是一个从阳台上坠落的失足少女,有一双天真神秘的眼睛,每当看见她沉寂如水的表情,我就总会猜想,她会不会只是附庸风雅,装模作样。
不过显然,我承认自己分明是理解错误。她只是一个孩子,刚从情感的束缚中解脱出来,因为别无牵挂而显得平静如水,因为一无所知而丧失一切怨尤。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存在,如何期待,更不知道忘记。如果可以,我宁可选择像她一样,跟回忆各走一边。
在一个略显黯蓝的午后,她从二楼的阳台摔落下来,这不是肥皂剧,所以她不可能跳楼。
记得当时我还一个人在家里啃着午饭,刚刚咽下一碟子辣味牛肉,忽然就听见一声脆弱声响,急急开门,便撞见这个素衣女子,软绵绵地躺在地上。
我自然给她送去医院。现在回想起来,如果她是一个丑陋不堪的老太婆,我会不会这么好心眼?
其实我并不知道,自己居然还是一个善良的人,并没有俗气男人那种拖泥带水的拙劣。也终于发现,盈湘说她喜欢我,并不是毫无根据。
后来去过医院,诊断结果,很幸运,只是脑震荡。
我是她的邻居,我跟医生说,二楼的阳台跟楼梯连在一起,一不小心就会掉下来。
医生当然不信,立马指派我去公安局协助调查。
呸,好心被雷劈。
不过还好,他们还没有要求跟我来一场官司要我附带责任,让我又可以将精神恢复得干干脆脆。
但是,我怎么也想不到,她在清醒之后,会这么暧昧地叫我一声士琅,然后给我紧紧拥抱。
原来,人一旦失去记忆,都会这么的茫然。
除去士琅这个名字,她再也想不起其他,而她只是用这么简单的手法就能跟我扯上关系。
就是,不知道士琅是谁。
(六)
在这个城市里,只有两种人可歌可泣。
一种是失恋之后还可以假装幸福面对生活淡定从容的人。
一种是失忆之后还可以若无其事深情似火兴奋无比的人。
我觉得这样的人发生这样的故事总是似是而非,她说无所谓。我问她失去记忆失去爱情还怎么你情我浓在沙滩上嬉戏。她说这样才高兴。
她总是这么高兴,像一个单纯快乐的孩子。
想来想去,觉得不是每个女人都能像她这样,而且,茫茫人海中让我遇见这样的女人的机率又能有多少?我不由得迟疑。
迟疑这个词对于我又有别样含义,因为这不仅仅是表示犹豫。当我突发奇想的时候时间就总会暂停,然后我就会用所有精神和感情倾注在眼睛鼻子嘴巴手臂大腿乃至全身每一份肌肉和细胞上,让心里不起半点涟漪。
而实际上,我很希望自己能够始终保持住这样的姿势,把一切开心跟不开心的事情全部抛诸脑后弃在一边,且不要管思想复不复杂,只需要躺在薄薄透明的海水里,遥望温暖的天空。除了这些,我不需要再多的设想。
盈湘总会说,你这人怎么这样,怎么就不肯做一些有实际意义的东西。
可能,我的确是她所说的那样,只是自己从未察觉。我的洞察力真的很有限。
还有,盈湘还说过,为什么爱情总是无法持续很久,因为你最爱的人是你自己。
想到这里,我又完成了一次迟疑。
真是酷毙了,听见她说。
呸。逊毙了才对。
不会啦,这样子很讨人喜欢呢。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眼里,心里,充满了温柔,她是真的喜欢,万分喜欢。只是觉得,暗藏了一些复杂的气息,就象再清澈的海水里,也总会闻到海盐那种隐晦以及微微的,苦涩。
(七)
我们的交往来得相当轻易。
她问爱情是不是一个吻一个拥抱,一起做喜欢的事情,一起在明晃晃的阳光下散步,一起在雨中撑着伞走路,一起在沙滩上嬉戏,一起品尝耐人寻味的烛光晚餐,然后在月光泻地的床头,一起睡觉一起干那种事。
只管跟她说是。
她相信。
我也相信。
爱情其实就这么简单,为什么那么多人不信。
我是真的相信。
我说爱情并不是疼痛着写在身体上面的,爱情从根本上也不是为了要互相折磨,我们只需要互相关怀爱护,等到安静的时候,再让热泪穿透茫茫的无期,穿透彼此的心。我们之间应该有很多东西都可以是共通的,甚至不需要多余的话语就能知道对方的思考知道对方的心。
我只希望可以继续这样下去,继续谈论爱情这样七彩的话题。而已。
她的吻跟着落在我的脸上,在彩霞满天的黄昏,在沉寂如水的暗夜。我抱住她,说,一定要在一起,我想告诉她很爱她,象她希望的那么爱。
她把手指放在我的胸口上,慢慢的,听着我心跳的声音。她把头发轻轻地散下来,披在我的肩膀上,一阵一阵冰凉玫瑰香。
我们闭着眼睛,嘴唇紧贴的时候,一定会知道,这就是爱,是相爱,是共同的。
然后我跟她说,这就是爱情,象一些忘记过的事情,藏在轻柔的海风里,在明媚的阳光里,写在沙滩里埋在心里。
但是,有时候还是会想到,自己,是不是只是士琅的替代品,而她,会不会就是盈湘的后来。当我发觉做不了主的时候,盈湘就会说,我爱你,我会在半夜的时候,拨打你的手机,只是想听你的声音。
我哭了。我发现,很爱很爱你,是不是真的就要,放开手让你离去向更多幸福的地方飞去。
她不出声,我静静地看着她,笑容象我希望的那样淡,散发出一丝丝的清凉。
我说,一定要告诉我,她最希望得到什么,是温暖还是幸福。
都不是,这个问题不重要,真的不重要。我们只是希望能有爱情。
都需要。迫切需要。
(八)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开始穿起纯白色吊带背心,蓝得粉粉的低腰裤,我竟然没有发觉,而且,她的样子,竟也会酷似盈湘。你说我该不该怀疑?
曾经,这个在我眼里心里深刻演奏,重叠了一遍又一遍的名字,我怎么舍得忘记。
而她,突然之间,又变得很忧郁,这恐怕不是很好的事情。
远远望去,她站在幽幽闪烁的海滩上,微微抬起头的时候,已近黄昏。
太阳再一次落入水中,天已经向夜的浓郁颜色走了去。在这个时候,我总会记起跟盈湘在海边放烟花的那个雨季,她光着脚丫在我面前随意走动,飘飘的,象披上翅膀的小妖精。我探过头去,抓过她暖暖的的手,亦不辩方向的,到沙滩上去。
在这临近午夜的浪漫回忆里,我总会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各式烟花,放在洒满月光的海滩上,繁星缀满天幕,象是将近轮回转世,就让辉煌烟花飞向云端,看爱情坠地。
而在什么时候,她也要求,要在海滩上放一场烟花,跟我在一起,光着脚丫,月光哗一下泼在她的面颊,露出羞涩的新鲜的蓝。在什么时候,她提着一篮子矢车菊花儿,用一股淡淡的幽蓝,席卷整个夏季。回头望去,她,倚在门口,对着我甜甜地笑呢。
我实在很难想象,她们竟是这么相似,她的美丽脸庞,象以前那么熟悉。
我在海岸边,任浪花拍打,坐看云起,对她说爱情。
她静静听着,她什么都不懂。
我瞬间搬出一箱粉粉红的蜡烛,在我们身边,围成一个心型,让它们绽放,让它们燃烧。我们被烛光温柔地包围,这是一个充满幸福的小小空间,这是一个烛光遍地的夜晚,我想说,很想说,永远都不能忘记你吗?
是的。不能。
因为,爱情如果忘记了,找得到的时候,我们一定会重新来过,再爱一次。
(九)
南方的天气,总是时冷时热的,一不小心就会感冒了。
我经常感冒的,不过这次的感冒特别严重,那一天趴在窗台上,心一重下来,突然发觉,额头已经烫得可以煮熟鸡蛋。
我躺在床上,象是尽了全力,迷迷糊糊中,梦见盈湘回来,给我倒来清水,敷上清凉清凉的毛巾,还一勺一勺的给我喂食。
半夜的时候,我能听到她唱歌的声音:只要你一个眼神肯定,我的爱就有意义。
但我的梦,好象一直都没醒过来,不是每份爱,都可以重头再来。
我在盈湘的日记里读到这么一句:有一天我在森林里走着走着,遇上一个傻小子,说要卖给我,还说什么要成为一棵树,跟我在一起,永生永世。我真的很感动很感动,我决定喜欢他,决定爱他。他是我深爱深爱的男人,就算萧条了我全部记忆,我也不会忘记他。
士琅,我会默念你的名字千遍万遍,直到你醒来……
窗外有雨,泪水都会在这个时候变得很温柔,这一切,不知道是从哪一天开始的。
是谁,我究竟是谁。当我发觉的时候,已经失去记忆。
我开始无法辨析自己的存在。
但是我想,就算萧条了我全部记忆,我也同样,不会忘记她。
她在我心中只有一个名字。
不论士琅是谁,不问盈湘是谁。
谁忘记,谁失忆,这些问题,一点也不重要。
只需要牢记,她是爱情,而我,是她的爱情。
就够了。
(隐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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