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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原上的景物

  稻子熟了,遍地金黄

  不知道是阳光把稻子晒熟了,还是风把稻子吹熟了。

  稻子熟了是与“伍子胥过昭关”异曲同工的,一觉醒来,揉着眼睛去开正对田垄的木门,吱——呀,遍地的金黄就进到门框里来。初秋的早晨有风,阳光柔得像水,世俗的温情笼罩着有金黄稻田的大地,木门框就是画框,截取了秋天的某个片段,还是个小写意。

  稻子熟了,是以那种极明朗的金黄,平原就像一片金色的海,大地涌潮,稻浪翻滚,世界灵动起来。村庄在大海里是可以忽略不计的,我们的视野再放开些,地平线那里有了水乳交融的状态。初秋的天空干干净净,是中国画里洇染水渍的一抹,悠悠白云是着色略浅的水粉,那么素素的一张天,像是要任凭金黄去浸染的,看久了,天地交界是那样的模糊,只见得一种调也调不出来的黄色那么好看地招摇在那里。太阳隐到云中去,天尽头又如宝石蓝般灼眼,稻浪在宝石蓝下面飞扬起来。宝石蓝是稳重的色调,是地平线上平原画卷的画轴,扯着金黄的大地,稳稳当当地和谐着。

  “金色的收获”只能是冲着稻子说的,这个词组的创造者是诗性的,但也是实在的,甚至是无可奈何的。想想,那样的一个九月,阳光里有风,天高云低,平原上几乎没有了别的植物,金黄以绝对的主色调横贯东西。稻子是充斥在空气里的土香,稻子是弥漫在视线里的金黄,稻子是游荡在耳朵里的轻响,稻子以罗中立的《父亲》的力量把每个农民都变成诗人。你去听,风拂稻穗;你去看,遍地金黄;你去闻,满鼻稻香。秋天莅临,符号就是稻子,稻子就是全部。

  其实真正变成诗人的是农民们的孩子。大人们挥汗如雨,抡着镰刀抢收,把金黄打成捆,剥去大地富丽堂皇的衣服,还平原以本色。可是不管大人们有多忙,孩子们是从容而浪漫的,他们骑着老牛,从等待收割的稻田中央穿过,像是在穿越一个成熟的过程,我确信他们听到过稻子十月怀胎的声音。孩子总能听见和看见些大人看不见听不着的东西,比如这个秋天,金色的田野里还有青蛙,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活着,但是孩子们即便在梦里也能听见蛙鸣,他们把这种声音装进腰间的小篓子里。

  收获之后的稻田就像是客散后的餐桌,零乱却真实,那些金黄的稻茬冲天直竖,不卑不亢,斑斑驳驳显露出泥土来,是某个过程的有力佐证。我喜欢这种佐证,它既是结果又是过程,这就是为什么我能从电饭煲里闻出我乡下大舅的汗味来的原因,大概也是艾青眼里常含泪水的原因。

  写到这里,我后窗外的稻田里正轰隆隆地开着几辆收割机。这几年,那些作为农民的大人也正在变成诗人,机械工具在代替他们完成那个过程,但是他们却不大能够诗意起来。

  我想起了我几年前的一首名曰《稻香》的诗,有几句是这样的:稻香哪里有故乡与他乡的区别/我又想起了母亲的话/有人的地方,都会有稻香。

  有雾的早晨

  有雾的早晨,汽车不敢开快,像个大病初愈的老人,摸索着前进,划破浓浓的晨雾。

  老家把起雾叫做“下罩子”,“罩子”是名词,多半是说煤油灯罩,“下”字用得狠,有从天上下刀子的味道。这样的叫法,是大胆的,却也是熨帖的。

  “罩子”下来,把人和车罩住,眼睛是圆心,依此画出一个圆,直径不过五六米,圆里是清清楚楚,圆外是朦朦胧胧。平日里,人在烟波浩渺中,多少有点感慨天之大、地之广、人之渺小;有雾的早晨,人陡然大起来,有些突兀,有些茫然,像是在一个密不透气的蚊帐里,扯不开,挣不脱,惶惑至极。

  幸好这“罩子”是移动的—人在车上坐着,刚才方寸之地看得略微真切的风景慢慢隐到浓雾里,新的风景又闯进来,像小时候看的“拉洋片”,也像在艺术长廊里看油画,一幅幅过去,幅幅都是精品。

  车走的是一条我熟得不能再熟的路,平时,坐在车里看书,用余光瞟一下窗外,我就知道车到哪里了。一草一木,一条渠,两间房,都是贮藏于我心间的景物。雾唐突得很,不动声色地来,把整个世界的布局搅乱了。我扒开车窗玻璃,睁大了眼睛看,最远也只能看清公路边灌渠旁的那丛狗尾巴草,我不知道自己到哪里了。有雾的早晨,世界是陌生的。

  一览无余棱角分明的平原在这样的早晨变得臃肿混沌起来,天地浓缩在一团白色的泡沫里。谷场上那堆草垛不见了,田埂上那棵杨树不见了,村子里那座水塔不见了,早起锄草的大爷不见了,顺着田埂往学校走的小孩也不见了。有些东西的消失却是不彻底的,比如离公路不太远的那座庙宇,平日里,凝重高傲,不可一视,红墙青瓦雕栏飞檐里透出的庄重和神圣让人不敢接近,常年在路边与我们漠然地对视。但它今天出现的模样让人生疑—墙和瓦都隐匿了,剩下高翘的半截飞檐,鬼头鬼脑地从雾里探出来,诡异而且怪诞,让人说不出来的紧张。有雾的早晨,世界是含糊的。

  反正是看不清,我索性闭上眼睛养神。窗外有狗吠,此起彼伏,不绝于耳。那叫声,干脆,利落,借着早晨干干净净的空气,传出去很远,听得出来,都是公狗,叫得雄性,叫得张扬。众狗齐吠,车一定是在经过某个村子,狗叫得如此欢腾,定是有某个猥琐的陌生人正在有雾的村子里游蹿,所到之处,他的贼眉鼠眼引起了狗们的反感。在雾里,狗们各自为政,它们是各自“罩子”里的主人,陌生人不断地闯进不同的“罩子”,狗就叫了,因为隔着雾,其它的狗不知道那只狗叫什么,盲目地回应了。有雾的早晨,世界是富于幻想的。

  就是这样的早晨,客车载着我们,蹑手蹑脚地开着,虔诚地和浓雾握手,犹犹豫豫地扎进浓得化不开的乳白里,像是要解开一个深邃的迷。开了不知道多久,太阳出来了,雾散去,我们又在清清楚楚里了。我觉得,车窗外面不如方才那般生动了,或许,我是喜欢“下罩子”的。

  我爸爸说:“这就跟过日子一样,有多大的阻障,总能拨开云雾见青天。”

  小侄子在我腿上坐着,他说:“我们从仙宫回到人间了。”

  他们说的都对。

  乡村电影

  我小时候在乡下姥姥家住了七年,现在想起来,童年最绵长的回忆是放电影的乡村夜晚。

  那样的日子,无论是对于孩子还是大人,下午总是冗长难捱的。吃过午饭就盼着天黑,太阳却像钉在天上,把整个下午都晒木了。晚饭前后,太阳偏西,凝固的空气溶化开来,稻场上支起两座三角架,并排放开,撑起一根竹篙。其实是再简单不过的东西——几根竹条,两捆麻绳,却把小小的村子搅得沸腾了。孩子们端起碗往稻场上跑,喊道:“挂布啦!挂布啦!”幕布真的就挂起来。

  天是在孩子们的嘻闹和此起彼伏的狗吠声里黑下来的。邻近村子里的人也搬了小板凳赶来,却往往没有了好位置。开场以后,谷场上还是嘈杂的,戏外的人比戏里的人热闹得多。讲的,笑的,闹的,嗑瓜子的,剥花生的……没有哪一个人在正正经经看电影。我们在忽明忽暗的稻场上享受热闹,一副很自得的样子,是不问理由的快乐。

  小时候看过许多电影,情节在成长的岁月中模糊掉了,清清楚楚记得的是那个女放映员的样子。她扎两条辫子,白衬衫,青裤子,腰里一根宽皮带,目光犀利,声洪胆大。我站在稻场上想:长大就找这样一个媳妇。

  放电影的夜晚分明就是恋爱的夜晚。姑娘们拽一条洒过花露水的手帕,混在夜色里去赴心仪的小伙子的约会。这些即将成为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子烧火婆娘的小伙姑娘,在人挤人的稻场上,在幕布反光的黑白交替中偷偷对视,那短暂的对视里,春暖花开。稻场上有一条看不见的通道是专为这种对视铺设的,放电影的晚上,他们在这通道里守候青春的萌动,守候一个泱泱大梦。

  那样的年月,看电影成了我们乐此不疲的事情。我姥姥,抱着凳子,跟着放映员跑,看《苦菜花》。那时片子少,十好几个村子排队等片子,放映员通宵赶着,我姥姥就跟着,捏个毛巾,看一场哭一场,把放映员都哭懵了。还有我一个表哥,比我大三岁,半夜起来到邻村看电影,也不知道片名,黑灯瞎火赶过去,还是迟了,只看见“再见”俩字。回来姥爷问看的什么片子,他说:“再见!”

  我回城了,慢慢长,长到了能对电影评头论足的年龄。我抱一桶冰淇淋躲进开空调的影都里看大片,我在国际杜比环绕立体声里没有找到我七岁的快乐,我想,我是把它丢在哪个稻场上了。

  姥爷早过世了,他们那个村子再也不放电影了,姥姥也学会了放VCD.村子里的爱情,比如我表哥的爱情,是在放VCD的客厅里开始的。

  乡村不需要电影,需要一个放电影的晚上。

  村子里的街道

  村子里有街道,热闹着,生长着。

  情形往往是这样——公路从村子里穿过,一辆辆汽车带进些喧嚣来,车子过去,在村子的空气里留下外头的气息,好久都不散去,隐隐的,有灯红酒绿,有纸醉金迷,这样的气息飘在村庄上空已经十分微弱了,但是还有力量,村子为之悸动了,苏醒了,大彻大悟了;也有不通公路的村子,两条土路横贯东西,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身泥,这样的村子迟早也会醍醐灌顶,不为别的,人是流动的,年轻人进城了,南下了,又回来了,他们带回的气息是虚幻的,但也充满诱惑——那些气息是胚胎,它们孕育了村子里的街道。这样的街道,几栋楼房,十几户人家,在公路抑或土路两边慢慢聚拢,这家开杂货店,那家卖菜,这家兑换粮油,那家打米卖糠……其实也不是真正的街道,算是个聚居点吧。

  我走过很多村子,基本上都会有这么一条街道,而且都爱给街道取名字,叫法大同小异:“懒人街”、“闲人巷”。我先前不懂,问过一个老者,他说:“街上住的人都是地地道道的农民,放着地不种,开店赚钱,图的是个舒服干净,不是懒人是什么?”

  就是这些“懒人街”,为村子提供了一个重心。那么多庄稼人,他们有针头线脑要买,不用跑远路了;那么多种田人,他们有家长里短要扯,不用找地方了。村子需要街道,纵横交错的田垄空落落的,空落需要街道填塞;星罗棋布的房屋孤零零的,孤零需要街道弥补。爬树上房的孩子需要街道,起早摸黑的大嫂需要街道,老实木讷的汉子需要街道,颤颤微微的老人需要街道。狗要街道,猫要街道,鸡要街道……平原大地需要街道。

  村子里的街道,那么热闹,像是静静的平原上鼓的一个气泡,不突兀,不冒失,自然天成,天衣无缝。空中俯瞰,恐怕是惊艳的。

  村子里有街道和城里有棚户区一样,不是件让人太奇怪的事情。让人奇怪的是街道与村子的对视——一动一静;一个喧嚣,一个安详;一边是搏动,一边是沉寂;一幅是摄影,一幅是国画——那么矛盾,却又那么和谐。

  村子里的街道在生长,生长的速度让我们瞠目。

  所以,我冲着那个老人的话问了另外一个人。他说:“懒就懒呗,怎样都是过,在田里,在街上,想怎么过就怎么过。”他是个年轻人,一个在村子里的街道上卖菜的年轻人。

  我离开一条村子里的街道时,天正在黑下来。农民们散去,街道归于宁静,和田野一起。

  它在生长,在黑夜里。

(写字的小土)
 
  2002-12-12 1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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