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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门街190栋19号。我的家,一楼。楼房临街,楼后是一个正在开发的公园。
我的马棚在我家和公园之间。
我有一匹马,一匹白马,叫“腾腾”,雄性,买的时候一岁口。它是我带来昆阳的。它有园林处开出的驯养证明。
昆阳没有杂技团,我和马是因为这里要新建公园,可能要发展成一个什么项目而被昆阳城的园林处留下的。现在这匹马的功用是在没建设好的公园内,在绿树中,在林阴旁,让游客骑着照相。当然,我仍然每天驯化着它,调教着它。
我的祖上是耍把戏的,上世纪30年代和80年代,红火了两个时期。世纪末的时候,马戏团的日子不好过,训练、演出都要用无数的钱垫底,我家干不下去,就四散开来,分头求自己的前程。师兄师弟们继续干这门把势,师姐师妹们嫁了生了就慢慢终结了马背上的生涯。
儿子已经上了中学,媳妇儿在四平老家守着我爸妈,我,出来了。
昆阳,是我往南走的最后一站,我寻思着我不能再走了,过了昆阳再骑马跑个把礼拜,我不是到了越南也是到了缅甸。其实我是想找个没解散的民间马戏团加盟进去混口饭吃赚点生活费,但一路上没遇到可心的团队,我没法儿,还跑着单帮。
骑着白马走上高原,没想到高原上有这样一个城市,也没想到我瞎溜着竟走到了纸门街上。那时的纸门街全是低矮的小房子,几个破旧的祠堂算是这条街最大的建筑了。我找了个有树有草的地方喂喂马,给几位领导干部模样的人看着了,他们十分感兴趣我这个人和这匹马,请我在路边喝了汽水,说老兄你要是信得着我们,就先留下来,这个公园需要很多项目,你留下来,纸门街和昆阳的人都会欢迎,你也不会失望,你的这匹白马好漂亮!
他们和我说着蹩脚的普通话,我听得费劲,但我听出了诚意。
我住处是园林处的房子,腾腾的草料是园林处供给的,马棚在未建成的公园里面,离我住的地方不远。我被特批了每月200元的最基本生活补贴,配备了一个个体的摄影师给我,摄影师自己拿来了很多套少数民族的服装。我们在未建成的公园中树木最美丽的土路边支起了一个摊子,供不多的游客骑马、拍照。我们赚钱,三个月我们赚的钱全归自己,三个月后才开始和园林处五五分成。
我打电话给媳妇说,我在昆阳,这个地方挺好,现在赚了些钱,我就给家里邮去。
大概前后有四年时间,我没回去。儿子来过一回,我媳妇来过一回。媳妇来的时候我正在给一个马队训马,这个马队是要在昆阳开跑马场用的,我感到自己的事业来了,对媳妇说你回去吧,这里对我挺重视,也算咱有个固定的营生干,训马我内行,训半年就给我一大笔钱,等咱家迁昆阳来过日子,冬天不冷,连棉袄都不用穿。媳妇说老了老了还来了激情了,儿子念书正需要钱,你赚钱倒是好事,就是别累坏了身体,怎么也得象咱爸咱妈那样健康,快八十的人就像五十多岁似的。我说行行行,走遍全国咱终究算找到了用武之地,也不容易,叫我干几年吧。
我给媳妇说,你看,这楼前面就是纸门街,楼后面就是公园兼跑马场,事业方便又大气。媳妇说这街名不是很吉利,怎么听起来像阎王的门槛似的,我说净瞎说,纸门街安静着呢,悠久历史了都。
腾腾伴了我五年,从东北到昆阳。腾腾是蒙古种,高大,安静,聪明,我说话他听得懂,来昆阳后它有点发蒙,我说话的时候它眼神安详,听当地人说话时它愣神儿。腾腾愣神儿时只有我能看出来,它眼睛睁大,露出来比平时要多很多的白眼仁儿,黑眼球显得小了好多。每到看到它这个奇怪的表情,我就拍它的头和它的脖子,它反应过来我还在它的身边,就晃晃头打个滑稽的响鼻儿完事儿。
媳妇临走的时候告诉我,不是迷信,是这纸门街的名字要搁咱东北家说话就是邪性的名字,马比人有灵性,它不一定喜欢这个纸门街啊。我说要这么说我还真得带腾腾逛逛纸门街,叫它看看这现代的城区,和咱老家没什么区别。
其实还真可怜了腾腾,它没逛过街。我来昆阳后没带它乱走。怎么也是城市,这城市不是可以随便遛马的,街上肯定不行。在老家的时候就不行,腾腾被我在傍晚骑着上街,警察罚了我们俩。
刚来纸门街的时候这条街道简陋,我领着腾腾往东走,直走到荒凉处。然后腾腾和我就在园林处给的地盘上混,没再上纸门街。纸门街变化太大了,我看见了,腾腾没见过。
在这条街上,我认识两个人,是比较熟的那种,一个是肥子,一个是老沈。
这两个人是同时到这个没建设好的公园里来的,他们原本就认识,结伴而来的。老沈是肥子这样叫的,我也就跟着这样称呼了。老沈身轻如燕的样子,看到我的白马忍不住要上去骑一骑,肥子说要上去你自己上去,我这胖身子爬也爬不到马背上,要是摔下来就够我受的了。老沈就上了马。看来这个老沈是玩过马的,他一夹鞍蹬,一抖缰绳,我的白马竟听话地跑了起来,吓得肥子在后面紧喊,说老沈你行吗你行吗?你要跑起来再给摔下来可就不是玩的啦!老沈边跑着边说,没事没事,让我跑几下过过瘾吧。
我的白马脾气很好,我倒不担心马会怎么样,看老沈的身手也像是骑过马的人,我担心是老沈玩心大起,驾了我的白马跑出这个地盘儿,再别出点儿什么罚款了没收了的事情,因为老沈在马上紧抖了几下后,他和白马已经飞奔出去,没了踪影。
肥子说你别害怕别害怕,老沈不是外人,是咱昆阳城文联的第一把金交椅,党政干部,中年作家,弄不坏你的白马。我说不是不是,我怕我的马不听话,别摔着了这位领导。肥子说,摔也是他自己找的,没你什么事,不关你事嘛。我说那可不行,摔伤了客人我要负责的,这是园林处给我下的死命令。肥子呵呵地笑。
老沈在10分钟后乐颠颠地骑马回来了。他勒住缰绳,平安地跳下马来,回头在马脖子上拍了两巴掌说,伙计你真不错!
老沈说,这马撒欢地跑啊,你应该每天让它跑一跑,这样这匹马就不会忧郁,你养过狗没有?狗关在家里时间长了,它就郁闷得厉害,领着上街它就高兴,拼命撒欢儿,这马也一样。
我说恩哪,这马没怎么跑,咱这公园建了好几年了也没建好,我这白马都快老了,那跑马场也没有轮廓,我也没心思天天领着它跑了,这公园里树林支棱八翘的。
老沈说,这样吧,我就在纸门街上工作,离这里近,我闲了想撒野了就来骑骑你这马,怎么样?
我说行啊,您就愿意什么时候来就来,只要天晴着,我就在这摊子上。
肥子说老沈,你还真有份消遣意识啊,精力充沛嘛。老沈说,那我向你学习?整天郁闷着想你的心思?我想多快乐几年,别提前进入更年期。
老沈骑马骑累了,就坐在的摊边上和肥子聊天。他们聊的是文化上的事儿,关于报纸上的什么文章和高原文化氛围、人文气候等等,我听不太懂,但我听着就景仰他们。我给他们发烟抽,我说你们聊你们聊,文化人聊天都透着学问,听起来我稀里糊涂跟着过瘾。他们见我发憨,就和我也聊,说你看咱这昆阳城是高原上的城市,你们这些人是从老远的地方、平原那里来的,这里有文化范畴的东西,你说说你为什么来昆阳?
我说我是在流浪着要找个营生干,赶上了正好走到昆阳就有了营生,这园林处就留下了我。老沈对肥子说,你看,这个状况就是引力,这个要建的公园是东城区自己要搞的,是纸门街在发展中自己看中了这个地盘要建设起来,他们在吸引外地的人,连最基本的个体户都不放过,这就是抓住机遇,昆阳只有这样才能有活力。我说可这个公园建了好几年了也没见到大变化啊,跑马场到现在也没建成,我的马都老了,我训的那一大批马都被牵走了,这什么时候才能建成啊?老沈说,主要是区里没有钱啊,钱是个大问题。
肥子和老沈没有什么拘谨,我觉得肥子可能也是什么官儿,后来才知道,肥子就是普通人,办报纸的,和老沈算是情投意合的朋友。
那次,老沈对我说,我姓沈,以后会常来玩。肥子也说,我姓关,叫我肥子,我胖。
从此,这两个人是我的常客。
肥子给我的感觉比较郁闷,心事重重的样子,老沈说肥子是死了老婆,而他的老婆这一生中只和他睡了一夜。我没敢多问,关于死人的事情我一直很忌讳,问人家的这样事情实在是讨人嫌的。但肥子有时候自己来我的摊前转悠,自己像自言自语地说给我听,我说老兄啊,你说这爱情是个什么东西啊?我怎么叫爱情弄得这样苦闷?我说嘿嘿嘿,我这儿也苦,老婆大老远的,我也闷啊,我就和我这马谈感情呢。肥子哈哈哈,说有个黄色录象叫《人与兽》。我说使不得,这马是公的。
老沈是个健谈又开朗的人,我喜欢这样的文化人和领导干部。他从第一次来骑马后,平均每个星期都来骑一会儿,腾腾已经熟悉他了,因为他没忘记腾腾,每次来的时候都带个胡罗卜或者大头菜什么的,马儿爱吃。老沈说,老是在写字楼里闷着人就不开明,头脑像生了锈一样,出来就开心,回去也能多写些东西了。他和我说,光就咱这条纸门街就够他写一辈子的,他一定要从“纸门”开始写,说那个年月好象是早年间明朝年月,我说老沈您要写历史吗?老沈说不是写历史,是想写写野史。
我的生活可以说是极为单调的,我文化不高,就比文化高的人少了很多郁闷,因为我想得不多,不懂什么社会氛围也不懂野史。我想的是我的老婆孩子父母二老,想得是老家是不是也像这里一样变化着,想得是是叫我老婆再来一趟还是我回老家看看他们,想得是回家是不是舍了这份比较固定的工作和稳定增长的收入。
我的感觉中,公园几年了还没建好,那跑马场的事情就更不用说了,我当初想大干一番训马事业看来没什么指望了。我应该好好干这一阵子,等生意进入淡季时,我该回趟老家。
对,我该回老家一趟。
肥子是写字的,老沈也是写字的,我告诉我的园林处的领导我想在生意淡季回家的时候,两个文化人帮着我说。赶上领导来看我的时候老沈和肥子都在。两个文化人说,大老远的东北几年不回去在外面赚钱,实在是不容易,该回去一趟。我的园林处领导说是啊是啊,但马就留下吧,你回来了在接着干。我知道我们领导对我的诚意,但一想到我的腾腾离开我会不会像现在一样平安,我就心里不得劲儿。肥子说,回吧没事儿,这马你不放心就交给老沈,他爱马也会伺候马。我说老沈人家要坐办公室的啊,怎么能天天守着这马?不成不成。老沈说,园林处安排你的马,我勤来着给你照顾着,少不了常骑它,没事儿,我帮你调理。
说着说着,我就像要马上离开似的,开始不舒服,后来肥子给我说,你忙什么啊?时间还早呢,就现在的生意,你至少还得干三个月以上啊,树叶还绿着呢。
老沈告诉我,近年底的时候他要休个长假,这样就能更多地来和白马腾腾亲近了,要是我还不放心,还可以压上他的身份征复印件。他问,你这腾腾买的时候花了多少钱,我说买的时候是1500块,现在不值这些钱了。老沈说,没事儿没事儿,出了毛病我陪得起哦。
我说好的好的,我放心倒是放心,等我骑着他逛逛咱这纸门街,省得我老觉得没带我这腾腾见过世面。
星期一是我生意不红火的日子,我可以在早晨遛遛马。我起得很早,大概凌晨4点钟,我琢磨着这个时间街上没多少车辆,我可以骑着腾腾慢慢看看街景。
我把腾腾牵出园林处的马棚,勒紧了鞍躔,翻身上马。腾腾打了个响鼻儿,徐步慢行,绕过我住的楼房,来到了纸门街上。腾腾的蹄子上钉着马掌,在柏油路面上敲击得喀喀山响。
凌晨的纸门街有雾气,路灯还没熄灭,清洁工们在扫着马路上的垃圾,喀喀的马蹄声和他们的扫把声配得挺有风格,刷刷、喀喀的节奏,赶上音乐了。
我骑着腾腾走在人行道上。我和腾腾说,哥们你看看咱居住的这条街,咱在这里闯荡好几年了,难为你也没机会出来逛,今天是给你散心的,你别傻乎乎地只顾走道儿,你也看看这些大楼,你看这大楼下面全是生意家,饭店,商店,洗发店,有很多咱东北的妹子在这里闯荡,咱不孤单,别当咱是单门独户,大伙儿都为过日子忙乎着呢。腾腾摇头晃脑,神情悠然,耳朵动了几动,算是和我聊了几句。
远处也有马蹄声,雾里走出来一辆马车,是往菜市场送蔬菜的。我知道从乡下往菜市场送菜只有清晨允许通过纸门街,老乡们都走这条近路。
马车从东向西,迎着我和腾腾走来,马蹄声一点儿也不悠闲,急急火火的。腾腾突然站住,挣了挣缰绳,定睛看着对面的马车。雾里走过来的是一匹黑黑的家伙,要比腾腾矮小,但体力看上去比腾腾好许多。黑家伙的身后是车把式和满满的一车青菜。
腾腾的背摇晃起来,先是摇晃,然后是抽搐,然后是四蹄原地不规则踏步,然后就是一声嘶叫,昂起了前蹄——当前蹄落地的时候,腾腾已经冲向马车!
我没防备,被腾腾的这一下子差一点儿掀下了马背。我紧夹鞍蹬,猛勒缰绳,但并没勒住腾腾,直到它跑到了马车面前,自己立定。马车被腾腾堵住去路,黑家伙怯怯懦懦地往旁躲了几步,卑微地站在那里。黑家伙是一匹黑骡。
车把式被吓了一跳,跳下车来弄清楚怎么回事儿了就冲我露出白牙哈哈大笑。他说老兄你这马找错了对象了,我这是头骡子啊。我勒住腾腾,确定它真的安静下来后我也跳下马来,和车把式说哎呀对不起对不起,我这马可能是想找个伴儿。车把式说没关系没关系,你该给马找个伴儿,年轻力壮的,没个不想。
我把腾腾牵回人行道上,拍着它的脖子说,哥们儿你怎么搞的,想啥呢?想个母的?那家伙是头骡子,你跟着起什么性?
腾腾泪眼汪汪的,抬头嘶叫了一声,又摇晃了几下脑袋,居丧极了。我点着一支烟,看着腾腾慢慢收敛回去的阳具,莫名地跟着腾腾惆怅起来。抽烟的时候,我没再和腾腾说话。
肥子说,要是跑马场修建起来就好了,那样就会有很多马,腾腾也不会没有爱情了。我说,跑马场一直没有什么动静,看来是办不起来了。肥子说,一辈子里很多事情都是晃那么一下子,然后消失掉,再也不回来。我说肥子你的意思是跑马场的事情根本没希望了吗?肥子说,不是啊,老兄我说的不是这个事情,我说的是爱情,比方你这腾腾的爱情。
肥子坐在我的摊子前,看着两个十几岁的双胞胎孩子在腾腾前照相。我知道肥子没有孩子,连老婆也只睡了一夜,当然就耽误了孩子。肥子没有我幸福,我心里这样想着,肥子却说了出来,他说,我不如你这马呢!
我问肥子,你在报社工作,怎么能常有闲来这里消遣呢?肥子说,曾写过一些系列文章,被老沈他们看好了,老沈说也完成一部纸门街的野史,我现在在老沈那里做临时工。我说,纸门街的故事是不是很多?肥子说,纸门街整条街上都压抑。我说你说的压抑十什么感觉,肥子说,就你腾腾的感觉嘛,跑着过去想找个母的干干,过去一看却是个杂种骡子;就你自己那感觉嘛,心想着跑马场转眼间就建成了,可等啊等的没了音讯;还有就我身上的感觉嘛,爱慕了个女人,到最后的时候才听到人家的爱情表白,表白完了人也死了……
我问,你要写什么啊?肥子说,纸门街,不是个吉利的街名。
老沈骑马的技艺越来越好,腾腾和他的配合也越来越好。因为他常来喂喂马,我就坚持不再收他的钱,我说我当你是朋友,就别再提钱的事儿了。老沈说好的好的,我负责给腾腾补充维生素。
我们在一起讨论马术。我没有什么理论,就骑给老沈肥子看。老沈说我是个出色的骑师。他还说了一句我不懂也没敢多问的话,他说,好骑师不是只能驾驭马,也能让马驾驭。
腾腾的情绪不是很好了,我担心是它想着色情的事情。它自己在摊子旁发呆的时候,后腿抖动得比以前频,尾巴摔打的很烦躁,阳具高挑,蠢蠢欲动。这些年,腾腾没发情过,让我忽略了它的年岁。它成年太久。
远处,纸门街上劈劈啪啪响了一阵鞭炮,然后是唢呐吹起的《吊孝》。有人去世了。肥子说,怎么我老觉得死了人陪送的那些纸活儿,和咱纸门街叫的纸门有点儿像?妈的早年的小孩扎糊个纸牌坊干吗?扎个宝塔不更好?那咱这街不就得叫宝塔街了吗!
我媳妇说纸门街这个名字不吉利,肥子也说不吉利,我就小心起来了。
我的白马腾腾终于病倒了。它不吃草料也不吃老沈带来的白菜胡罗卜,喝一点点水就对付一天,身体开始瘦弱。肥子说应该给吃些药才好,昆阳没有兽医,应该找个给人看病的大夫给看看。老沈打电话给熟人,园林处的人也给找了医生。
腾腾不凉不热的,心脉平稳。老沈说这真可能是发情期没得到满足带来的后遗症。老沈说,领着腾腾去一趟乡下吧,出了东门走一里半路就能到乡下了,那里也许有很多马。给腾腾看病的医生站在那里笑,说这很可能导致马的阳痿,阳痿后的马就会很暴躁或者很颓废,跟人似的。肥哥站那里听了,后退到很远的地方自己站那里发呆。
我对腾腾说,咱走,咱去东门外找爱情,你要是能找到点爱情,我花俩钱儿都愿意。我问腾腾,哥们儿,我是骑着你去?还是牵着你去?腾腾给我眨眼睛,我琢磨是腾腾不好意思表达,我别难为它,就牵着它走吧。我对它说,咱要路过纸门街的,街上闹的很,你可别一惊一诈的哦。
天阴着,要下雨。街上依然喧嚣。我小心地牵着腾腾往街上走,引来了一群看热闹的孩子们。毕竟城市的街上走着一头高大的白马,算是少见的风景。
腾腾不紧不慢地走着,来往的汽车走的不算很急,腾腾不时地昂着头适应着,我抓住它的缰绳感觉着它的反应。我们依旧顺着街边儿走,靠在人行道的最边儿上,怕挡着行人。时候已经不早,路边的生意开始了一天的忙活,店门大开,招徕顾客的手法比北方“发展”了许多,现在流行的是几个小姑娘站在店前几米处冲着行人猛拍巴掌,嘴里念念有词。这个举动对腾腾有些影响,它愣神儿,边走边躲避那些啪啪的拍手声,躲也躲不开,拍手声此起彼伏连绵不断,我只好按住腾腾的脖子,告诉它不用害怕,这街上就这样,这是繁华的体现。我说腾腾你看,这商店比咱老家的商店要阔气多了,这里建设的比咱家那里好象要快啊,啊也没准儿如今咱那里也这样了,没准儿比这里还好呢,好几年没回去了也不知道变的什么样了。
腾腾在我的安慰中喘息着向前走,街上就冲过来一队摩托车。这个阵势我见过,是在昆阳流行的“飙车”,老百姓叫他们“飞车党”。我紧紧拉住腾腾站住,等待着这队呼啸的车队驶过。飙车的是在大街当中,离我和腾腾的距离不是很近,但车子的呼啸和车上人的叫嚣却很大,比过了来往车辆因为反感而高鸣的喇叭声。
腾腾经不住突然的声响,车队中突然响起了一声炮仗的爆炸声,终于把它惊起。少年们的张狂终于碰疼了白马的神经,它甩开我手里的缰绳,腾起前蹄,瞪大了眼睛嘶叫起来,我再一次要揽住缰绳,但终于没有抓住!
腾腾冲了出去,冲烂了前面几家洗头房晾在外面架子上花花绿绿的毛巾,冲倒了一排自行车,径直向东奔去。行人大声喊叫,躲避着发狂的白马,有几个躲闪不及,被冲翻在地……
马惊了。
我的白马从来都没惊过,它一直安详,一直和蔼可亲。
我把手指弯曲放在嘴里,使出全身气力,吹出一声口哨,这口哨声在纸门街上尖锐地回荡,超过了“飞车党”的喧嚣,压住了汽车鸣笛。
我的白马腾腾丢了。我没有办法追上它,眼看着它消失在纸门街深处。我和肥子和老沈说这事情,差一点就哭出来。我失落极了。
肥子当天给我在报纸上搞定了几十个字的《寻马启事》,老沈马上打电话给在东郊的朋友让他们打探,园林处的领导说别着急别着急,一定能找得到,昆阳不大,找到了由园林处给红包。我没法在晚上睡得着,我在屋子里打转儿。可能是脑力太过集中,我开始头疼。肥子和他的表弟大伟拿着酒来看我,我开了两盒肉罐头,和他们开喝。酒自然入了愁肠,又想说话又想喝酒,愣神儿的工夫我就咳出了眼泪,眼泪流得急,滴在酒碗里,看不出来酒是什么泪是什么。
肥子说老兄你别难过,你这心情说别人不理解可以,说我不理解那是胡说八道。你知道我当年丢了个伴儿是个什么心情吗?对不起我把你的腾腾当个人来说,因为我当年丢的,是个人。我那人说丢就丢了,我壮了几回胆子和人家求爱求欢,人家说话间就把自己给了别人,给了我的傻兄弟。我成全我的傻兄弟,成全也没把人俩人给成全好,那傻瓜转眼间不傻了,离家出走了,我窝在心里那股委屈,你懂吗老兄?那份委屈啊!
大伟说肥哥你说的这事情和大哥把马给丢了八竿子打不着啊,别喝了,少说点从前的事情。肥子说,怎么八杆子打不着啊?心情有什么区别啊?
肥子说,到草娘死了她才说出来她喜欢我她爱我,可傻丘子走了那么长时间她怎么就不来早和我说说她喜欢我?早说了也能和她再过几年好日子啊,也不至于让她病成那样。她跟了丘子背着大伙但没背着我啊,她跟了丘子的时候我就等于把她给丢了,丢得爆啊,丢得我不是男人了!丘子走了她搬新家了我就天天感觉她消失了,她没有可能和我再来往了,我这不是把她给丢了吗?我不是男人了,想着草娘就是想她是我的伴儿,这跟你老兄和腾腾的关系太相象了嘛。
肥子说,这马得快找,没看见等草娘找到我的时候,我们再见面的时候就成了最后的时刻了?得快找,可别耽误了时间,别耽误啊!
我说我的,我也听不太懂肥子说了些什么,他醉了,喝酒喝得太急,几口干了半碗,我知道肥子有伤心的事情,我也为我的事情伤心。我说肥子你知道不知道啊,腾腾跟了我多少年,我的手势它全懂,发展倒现在我都能和它开玩笑了。我有时说它你臭美什么?它就跟我头摇尾巴晃的,我说腾腾过来贴一下,它就过来往我脸上贴一下,我说腾腾你放屁好臭啊,它就把后腿在地上刨个不停,我开心它就开心,我不高兴它连响鼻也不打!我们是搭档,我们是伴儿啊,我自己来的昆阳,它陪我走了一路,形影不离啊……
我和肥子各自伤心着各自的事情,我们就像漂在了一条船上了。我也醉倒了。
表弟大伟这个时候就象一个掌船的梢公,他心里明白肥子也明白我。他给我们的碗里倒上了茶。
我醉得言辞不清,我说,肥子,肥子,有你这样的朋友,我觉得值,值啊。
我起了大早,顺着纸门街往东走,走到最东头,走过汉白玉牌坊,走往郊外。天还是阴着,地面干燥,昨天上午就这样阴着,老是像要下雨似的。昨天上午我把腾腾给弄丢了,今天我起了大早,我要找回腾腾。
口干,鼻孔里的呼吸热得烫人。我胸口一股火,这火只有找到了我的马才能消。起早我上厕所时我看到自己的尿像酱油一样的深色。
郊外没有一个人,我也看不到远处有什么村落。纸门街就是昆阳的尽头了,我在尽头以外的地方寻找我的白马,这里开始荒凉,我感觉我心中也在荒凉着。一条土道,看不见那边是些什么。走出10分钟,我回头看,再左右看,荒野上只有我一个人。
我把手指弯曲着放在嘴里,用了全身的力气,打响了呼唤腾腾的口哨。
一声闷雷连着我的口哨响在荒野里,雨滴终于落下。
我淋湿了,湿得透彻。大雨并没有使我回身返转,我依然在不停地吹着口哨。沿着土道往前走,像是一片丘陵,雨水把前方的景色弥漫住,我什么也看不清。
雨下了几个时辰我并不知道,等雨停的时候我回头望不见了昆阳城,也望不见了那高高的牌坊。这时候我才感觉我冷得厉害,鼻孔里的热气喷出来的时候有点疼痛。我感觉我要倒在地上了,就扶住一棵小树蹲在那里,我终于昏睡在那里。
醒来时我被放在了一辆马车上,车把式仍然是往城里送菜的,我被按放在车前沿上。赶车的不是我曾经撞上的那个人,但拉车的仍然是头骡子,这回是头更年轻的骡子。我问,老兄现在几点了,你怎么这个时候送菜?我这是怎么了?车把式说,你发烧噻,快回昆阳城找医生看看病!
车把式说,你什么时候出来的啊?现在才早晨5点钟噻,该不是你凉了一夜吧?
我病倒在床上,来看我的还是肥子老沈他们。园林处的领导也来看我,还给我带来了好多水果。我说我一个外来的打工的,怎么能劳你们这些人物的大驾啊,我承受不起啊。大家说可别这样说,一个世代都爱马的家族丢了马,是件伤心的事情啊,这个事情我们园林处我们纸门街都有责任啊。我上火,不光是感冒发烧,我还口腔溃疡,医生给我在家里输液,扎得我手背满是针眼。老沈给我买来了半斤香菜,给我洗净了放在碗里,告诉是你空口嚼这东西,不愿意吃下去吐掉也行,但你得嚼,嚼出来菜汁润在嘴里,口腔溃疡就好了,这东西比药片儿来得快,偏方治大病。我接过香菜,咧嘴笑笑,慢慢放嘴里嚼老沈的香菜,我就想老沈给腾腾递了胡罗卜递了白菜,腾腾慢条斯理递嚼,眼含深情。我就也眼含深情,深情着我那不知去向的白马,深情着老沈的情谊。
有几个被惊马损坏了物品的业主在园林处找说法,园林处给了一些钱,陪了理。园林处的领导来看我的时候和我说了这事儿,叫我放心。我说昆阳是个好地方啊,可我没了马,凭什么在这个好地方和你们这些好人们相处呢?
一个礼拜过去了,广告也在报纸上刊了一个礼拜,但没有任何消息。我做了恶梦。我知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我梦得可怕,梦得湿了枕巾。
我梦见了外面阴沉的天,雾气弥漫、闷雷不断,东边的荒郊上腾腾没目标地奔跑,我在后面追它,和它说腾腾你回来回来,我在这里啊你望回走啊,腾腾和我说我看不到你啊我找不到家啊,我说我打了口哨你顺着口哨的声音找啊我离你不远了,腾腾说,耳朵里乱七八糟的什么声音都有啊,我听不见你的口哨声了!我说腾腾你站住站在原地吧我去找你,腾腾说我四周都是什么啊荒郊啊很吓人啊你叫我怎么站啊,我说腾腾你站住吧站住几分钟我就找到你了,腾腾说不行啊没有伴儿我一刻也站不住啊……
腾腾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白眼仁把黑眼球快给挤没了,嘴唇不停地张合着,缰绳被它飞跑的速度弄成了直线。它径直朝前跑,前面是荆棘,它还是往里跑。它的雪白的身体已经污渍斑斑,被树枝和荆棘划出条条伤痕,鲜血淋漓……
我的喊声它已经听不见了,它离我太远了,它心里惦记着我但脚下不听使唤。
一群村民拦住了它,淫笑着拦住了它,夸着这可是匹健壮的野马,这个马能出多少斤肉……
一声枪响,腾腾倒在了荒野。
昆阳的超市里新到了很多新鲜“驴肉”……
昆阳的报纸又一次开始揭露乡下村民用马肉充驴肉在城里销售的罪恶行径。
一个月过去了。我和肥子和老沈和园林处的领导辞别,我说可能是时候了,我要回老家看看了,我太想我的老婆孩子,想我爸我妈,想四平的山水。老沈说老兄你不用走啊,我在东郊托人给你买匹马驹子,你重新训练它,靠你训马驾马的手艺不出半年就又可以成就出来一匹好马了。我说不了不了,骑师这个行业大概应该在社会上消失了,我出来单人匹马地闯荡,就是我们这个家族最后的挣扎,新社会里不需要我们这样的老行业,该被淘汰的就应该被淘汰掉,我不甘心被淘汰这马就丢了,这是逼着叫我认识到被淘汰的处境呢。老沈说别忙别忙,这个耍马戏的家族不是什么要被淘汰的家族,而是需要被保护的东西,这个是我们的文化遗产,就像一些戏剧,就像咱纸门街的名称,这个是老文化造就的东西啊。我说您是管文化的领导,您懂的多,您想的也不是我们这普通老百姓想的,我们想的是日子,我们的日子里得有点儿什么寄托啊,比方我想我的家,为了家,我出来赚钱,我想我的马,它是我的伴儿,现在我没了伴儿,就算新找了一个伴儿,您说的在村子里给我买个马驹来养着,这代替不了我的白马啊。
肥子在一边儿说,那是那是,真的代替不了。
我去纸门街上买全了昆阳的特产,扎染布、干巴菌、雪莲、绿茶……我订了回老家的火车票,我破例去昆阳最豪华的电影院看了一场成龙在美国拍的电影,我用了一整天的时间从纸门街的东头走到西头,穿上新买的衣服,在纸门街的牌坊下面照了一张照片。照片中的我孤零零地一个人,身边没了雪白的腾腾。我给我媳妇写了封信,我说我就要回家了,你说对了,纸门街这个名字不吉利,我终于丢了咱家的腾腾……
这是一个紫外线异常强烈的午后,高原的太阳毒辣地刺进我的房中,我睡着,养着精神要赶夜里的北上列车。肥子在外面有点儿发狂地叫门,我被叫醒的时候屋子里的光线强烈地刺了我的眼睛。肥子在外面说,老兄快开门快开门,快快快!
我住一楼,打开门就是楼口。我看见楼口处一片雪白,阳光太强烈了,太强烈了,那片雪白反射给我,差点儿把我弄得眩晕!
我的腾腾!我喊出来腾腾名字的时候,白马腾起前蹄,立在空中,响亮地冲我嘶叫了一大长声!
天!腾腾依然健壮!缰绳还在,鞍躔还在!
“肥子肥子你是怎么找到它的?”
“老兄老兄人家腾腾比咱人强啊,自己去了乡下找了爱情了!它做了上门女婿,给人家弄怀孕了,都快生了!”
“你怎么知道啊?”
“这不?老乡给咱送回来了!腾腾跑出了200里山路,它他妈的能干着呢!”
阳光下站着一位老乡,是我一看见就想起我们老家唱“二人转”的那种老乡。他笑呵呵地说,这畜生发情了,到了发情期可别强行控制噻!
老乡说,你这叫“纸门街”哦,一扇纸门,怎么能拦得住噻!哈哈哈哈……
(犀骨指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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