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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常常回首我们的连队。连队其实是一个非常宽泛的概念,比如回想连队我会想起我们的营房、操场、连长、排长……等等一大堆景和物、人和事。一般情况下,我首先想起的,往往是我们曾经生活于斯,成长于斯,感叹于斯,也咒骂于斯的连队营房。
那是一幢三层大楼。掩没在排排红砖到顶的楼群中间。长年的日晒风吹雨淋,红砖墙面已经失去光滑和光泽,因而显得苍老古朴。它的外观明显地带有苏式军营建筑风格,是方方正正的四方体,斧劈刀切似的,条是条,棱是棱,线是线,块是块。连底楼的大门也是这样,舍不得用上线条圆润一些的拱顶,只在楼中间支出一块十来个平方米大小的阳台,下面支着两根棱角同样突出、端直的柱子。楼顶呢,是用混凝土预制板铺连而成的,像偌大的钢板,紧紧地箍住楼层。整个营房就这样,棱角鲜明,高大耸然,强壮彪悍。远远地看上去,像是一个大火柴盒子叨着一个极小的,不成比例的小火柴盒子。
所以,我们连队的营房队除开固若金汤的特点外,终究是单调沉闷的。
但这并不要紧,我们连队门前有树哇。有树就有生气,有树就有绿色和希望。何况那还是两棵特别茂盛的大树,树尖高出楼顶十好几米。每回我们外出驻训、拉练、演习回来,还隔着三五里地呢,远远地就看见了树尖。看见了树尖就看见了我们连,看见树尖我们就很激动,就加快步伐回到连队。
然而,我们连的人一直都没搞清楚这两棵树究竟有多少个年头了。是先有营房还是先有树呢?我们问连长,连长问团长,问到后来答案只有一个:我们来时它们就有了,我们走了它们依然存在。
也就不去管它了,树在我们连就是我们连的风景。我曾经看到一张彩色风景图片:一片枣林里,泥地上铺满了落叶。那些金黄色的叶片,厚厚叠叠,联成浩浩荡荡的一大片,延伸到画外,给人不光悦目的美,还有思考:生命与价值,存在与虚无。但我们连队绝无这样的风景可看。和别的连队一样,我们连部门前用水泥浇涛出了好几个四方框,里面垫土铺沙,装上单双杠、木马,空余的场地也大多用来打上了水泥,划出间隔七十五公分的齐步和正步线。一年四季里,草坪、沙坑都修理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树下也绝不会有落叶的存在。那些金黄色的叶片刚刚飘落下来,就被碰巧撞见的兵捡起来,一片一片地放进垃圾堆。甚至有兵看见树叶开始发红了,变黄了,就时时加以注意,盼望着去扫落叶,好赢得连队的表扬。
平心而论,这些设施和精心营建出的整洁虽然很实用,很能显出兵营干净利落的特色,但离自然的原初状态也越来越远。我到连队时,也知道一切都不好再改变,但还是萌发过美好的想象与幸福的期待。我想,我们可以在树旁安置几张石桌石凳,再在旁边植些花草,摆几个艺术造型,以便课余时间在花香里坐着,读读书呀,聊聊天呀,下几盘棋呀什么的。实在不行,我们也可以只围着大树安几张靠背的条椅,刚好让树荫挡住雨水和骄阳。那样,绝对的美观而富有生活气息。但我们连的人明显不属于浪漫主义的,我刚给连长一建议,连长就带着些批评的语气说,你呀,还真是个新兵。部队嘛,弄成那个样还能叫部队?在场的其他人也对我微微地坏笑着。我看见了他们没有说出口或不愿说出口的鄙夷话,那些话可能是“你懂什么呀”,“真是个新兵蛋子”等等。我有些恼怒地看他们,我想,等我当了连长,一定要那么样。
树在我们连一如昨天那样生长着,它们永远是那么高大挺拔,郁郁青青,显露出一派生机勃勃的气象。
请不要以为我要借这两棵大树来暗喻我们连的卓尔不群,不同凡响。我们连仅是一个普通的步兵连队,多普通呢?你听我慢慢地说。
有一年,中央电视台制作了一个节目,叫《走进知名连队》,那里面没有我们连;还有一年,《解放军报》开辟了《基层连队巡礼》的专栏,我们连也没在那上面挂上名。就是在我们团,我们连也像一个小弟弟样的,永远不显山不露水。为什么呢?我们团还有一个“特功八连”啊。那是一个历史悠久,战功卓著的连队。光二级以上的英模就有三百四十多名,还是仅统计到八十年代初期。他们还有三百多面奖旗,几乎各个历史时期的都有,多得只好叠起来放。他们的文书说,每隔个把月就得抱出来晒一晒,否则就发霉腐烂了。相形见绌,我们连要黯淡得多。荣誉室里,稀零零地挂着几面锦旗,大多数还是后勤部门奖赠的。
更可气的是,每回上级首长机关下来检查,地方组织慰问参观,路线都是距我们连最近,按照建制序列,我们也在八连前头。但是每回都是打我们连过,先到八连。有的时候甚至看完八连就走,根本不到我们连。每年搞重大演习或者执行别的以连为单位的重大演练任务,也是八连打头,我们连的人去加强。还从没见过八连配属、加强过我们连。年终总结也是,八连评上了先进,我们连不一定是;我们连是,八连肯定也是先进连队。八连像是我们连队门前那两棵大树,占尽了我们团的阳光,我们只好生活在树荫下。八连也是我们团在长跑比赛中扛起的一面旗帜,领着别的连队呼啦啦地向前赶。引人注目的是旗帜的光艳和呼啦啦的叫喊,至于是谁在旗帜后叫喊反倒不重要了。
我到连队第二年,驻地遭受到两百年一遇的特大洪灾,电视里频频告急,说许多村庄被淹,大中城市危在旦夕。我们斗志昂扬开赴到抗洪前线,通宵达旦扛运了四昼夜沙包,还没有体会到当英雄的感觉呢,团里却下发了一道命令,只留八连在堤上巡险,其它各连撤到县城里休整待命。我们无可奈何地撤到县城师范。睡在教室里,整天处于待命状态,大门都不让出。团里一会儿通报八连的兵值勤查险认真负责,一会儿通报八连又排除了一次险情。反复强调八连的兵最辛苦,最有战斗力。我们却想,谁还不是一样能那么干。而我们离大堤十多里远,根本听不到洪水的声音。三五天过去了,还没有具体的任务。整天打扑克,玩双升级、拱猪、跑得快。好多种花样都玩腻了。教室里留下的童话书每个人也都读了一遍,人人都能讲出五六个童话故事。有人开玩笑说,我们不是来抗洪,是来学当幼儿教师的。看着八连的风光,大家心里都憋着气,三五成群聚在一起骂连长指导员是肉头,争不到任务。牢骚话一大筐,连长指导员隐隐藏约听到一些,都黑着脸,看见兵便躲着,生怕大家提要求要任务。
一天晚上十二点钟过后,连长在楼下嚯嚯的吹哨,用从来没有过的高嗓门喊:“集合,集合,抢险去!”好多人长裤都没穿,跑下楼来,一脸的兴奋和期待。平时斯斯文文的指导员在简单动员时也喊出了粗话:“妈的,是骡子是马,今天晚上拉出来溜溜。谁要是当了软蛋,别怪我不客气。”下面的人哞哞叫着爬上车厢,还没站稳就擂车厢板直叫司机开车开车。
那天晚上的险情是特大管涌,大堤上十来处往外喷黄水。如果不在最短时间内排除险情,千江之水将冲垮堤坝,区域内几万人将有灭顶之灾。没等连长多讲,全连人一个萝卜一个坑,各找活干。装土的猫着腰,砰砰地装土,头都不抬一下。扛沙袋的蹭蹭地猛跑,到了堤上,直接把沙袋从肩上惯过去,腰都不打弯。指导员也拼命似的扛着两个沙袋,边跑边喊:“跑起来呀,都给我跑起来!”隔七八分钟就呼几句口号,不断地鼓励着大家。
当时堤上只有三个连队。八连的比我们先干一会儿,看上去筋疲力尽的,跑都跑不动。我们连的人便喊:“八连的,加油哇!”也有人喊:“八连的,一边稍息去”亢奋得像过大年。
我现在还能清楚地记得,那晚干到后来,取土的地方踩成了泥浆地,一脚踩下去就没了脚踝,好多人的胶鞋陷进去拨不出来。连长说:“现在都什么时侯了,还鞋不鞋的”,带头脱掉鞋。鞋踩掉的,也不找了,穿着鞋的马上脱掉,都光着脚丫在泥地里猛跑。五六个小时没歇上气,都跑累了,动作有些慢,指导员大喊:“就这个熊样还跟八连比什么呀?跑不动是吗?跑不动滚到一边去!”八连的在那边唱歌,喊口号。他们刚刚吃了一点饭,精神又来了。八连一叫,指导员一激,我们火气来了,都想,拼老命吧,大不了一死。比不下去八连,回去后不但照旧当孙子,还得受许多窝囊气。
老实说,那天晚上抢险,我们连要比八连出色得多。连团长也不住说:“七连不错,七连不错。”
但是,后来在关于这次抗洪的电视新闻上,播音员却说,特功八连在兄弟连队的配合下,成功地排出了特大管涌险情。我们七连就这样被省略掉了。看到这条新闻,兄弟们眼里冒火,差点把电视机给砸了。
抗洪抢险任务结束,地方政府组织欢送。按说应该按照连队的建制序列轮番通过欢送队伍。可八连却被安排到最前面。八连把连旗插在前车厢板上,战士们站在敞篷车厢两边,英雄样的微笑着,挥手向群众告别。老百姓们也把大束的鲜花,苹果、听装饮料不断地往车上扔。我们通过时,欢送的人群把该送的、该扔的早送出去了,都没精打彩的静静地看着我们车队通过,没有一点欢送的气氛。我们闷坐在车厢里,高兴不起来。有人说,妈的,知名连队的牌子是硬,我们辛辛苦苦全是为八连在干。
回去后就有不少人要求调到八连去。写决心书,写血书,三天两头给营里送,给团里送。连队干部知道后很恼火,指导员专门搞了一次教育。说我们连也有特殊的历史和功绩,我们没来,历史和英模是连队。我们来了,我们就是连队。我们不必希求躺连队的功劳薄上睡大觉。指导员最后说,我们和八连一样,都是钢铁长城上的一块砖,是正步行进队伍的一个兵,一个共鸣共振的足音。
当时我们对此嗤之以鼻,认为指导员不过是拿官话来安慰我们。但到了后来,我们真的不为自己连队的名气不响,英模不多而惋惜什么。我们也不是很羡慕“特功八连”和三军所有知名连队的战士们。我们想通了,当兵在哪不一样呢?只要尽职尽责了,问心无愧了,谁还在乎属于哪个连队。
又经过两次裁军了。我怀念我们的连队。虽然那是一个令我们多少有些心痛的普通连队。还在部队的小赵(该叫老赵了)说,营房还在,大树还在,连队还在。我们却不在了。我们剃青了下巴,摘掉了肩章领花,在那个冬雪飘飘的早晨,目视着鲜红的八一军旗,聆听着送战友的歌声,最终离开了连队,到了将要养家立命的天南海北,到了我们最先离开的家乡。但我们无数次在梦中醒来,却发觉故乡不再是我们的家乡。我们已经不是我们,我们是连队的筛子打捞过的鱼,被时光过滤、定格在我们叫做连队的那片土地,那段生活中。我们无一例外地烙上了连队滚烫鲜活的印章。
现在我们怀念连队。怀念我们的连队生活。连队的生活已经变得遥不可及,因而充满诗情画意。我们多么希望有人再替我们安排好一年、一月、一周、一天的工作,不要精确到分,不要精确到秒,只让时间不再在我们的闷酒和苦烟之中,在我们无谓的叹息和无聊的谈论之中渡过;我们多么希望再像连队那样永远有热情,有使不完的劲,有远大的目标和崇高的理想。
我怀念我们的连队生活。我知道,我的回想已经在很大程度上改写了连队真实的生活。连队生活其实就是哨音与服从,就是纪律和规矩,就是冷冰冰的命令和毫无条件的,容不得半点犹豫的执行。想当初,我们对这一切是如何的厌恶,我们真的认为是套在我们身上的桎梏。虽然,我们也知道,这是连队对我们精心的培育。但那培育表达出来却是无情和残酷。
和我同年入伍的小杨,就是我们那茬兵中叫杨大的那个兄弟。入伍那阵头发怕有尺把长,从额前背到脑后还在肩上垫了两个大波浪。你不要以为他是个女兵,他是个天津大老爷们。据说父母都是厅局级干部,因为管不住他才送他到部队治治毛病。他就这样披着长发来到了连队。班长要给他理发,他说干嘛呢,干嘛呢,我头发蓄了七八年,好不容易像个摇滚艺术家,理嘛呢?排长再要他去理发,他差点破口大骂,你也不打听打听天津爷们的头能随便让剃的嘛,嚷嚷嘛呢,大不了不当这个破兵。指导员找他谈了半天话,他还是说谁给他理发他跟谁急。他是气横惯了,不相信真有人敢跟他叫板,是连长,软磨硬缠,不管不顾小杨杀猪般的嚎叫,三下五去二把小杨那些长发像割蒿草一样拾掇干净。割了也就割了。
还有一个小李的兄弟,我们到连队那年他才十八岁,却是第二年度的兵。当了我们的副班长。据说也是从一个大城市入伍的。因为他是副班长,还受过团里的表彰(他军事素质很好,单杠大回环全连就他可以随时来几动,套子都不带的),他的性格便有些自由和放任。平时说话爱带些“我认为”、“我鄙视”、“操他妈”等字眼,行动上也跟其他人不一样,旁门左道了一些,敢于表现一些青年人的特性。他的大大咧咧导致经常冒泡,连队干部免不了时常给敲打敲打,但小李没太当回事。继续将这些特性发挥到淋漓尽致的地步。
当时部队规定,非工作需要战士一律不得购买、穿着便服便鞋。小李却买了两套西服,一双白色的鸭掌皮鞋。开初是在节假日背着连队干部偷偷地穿出去,后来公然在课余时间穿起了皮鞋(西服还是不敢穿),一些明令禁止的东西被他大胆地推到了眼前,触目惊心似的改变了连队的意愿。有一次加餐(碰巧是拉练回来),他居然偷偷带了瓶白酒来喝。连队不能容忍了,新帐旧帐一起算,宣布撤消他的副班长职务,记警告处分一次,没收了他的便衣便鞋,冻结他家里给他的汇款。我们都觉得连队有些过份,小李还是个孩子嘛,何况小李虽然表面上牛皮哄哄,但对人特别好。我患了脚气,也没托他买药,他去县城玩回来,却塞给我达克宁、脚气净好多治脚气的药,给钱他也不要。再说小李的工作也不错呀,军体示范班带得有板有眼的。我们的意见归意见,连队还是按宣布的不折不扣地执行。
我们的连队就这样,严肃、古板,一切都是从部队的条令条例、规章制度出发,要求人人守规矩,不得逾越雷池一步。我们都以为这是压抑着人性,最起码,是压抑着我们年青人的天性。心里都些反感。
但是,一两年兵当下来,我们都接受了连队这样的教化。打个比喻,我们好像是堆在露天石场的小石子,棱角突出,表面上看是生机勃勃,实则一无用处。有一天,我们被收集起来,送到一个叫做军营的地方,再被连长、排长把我们打磨成一枚枚实用的棋子,摆在了连队的棋盘上。我们开初是有些不愿意的,到后来却迫不及待,自自觉觉、心甘情愿地接受了这种打磨。
前面说过的小杨,连长粗暴的“割”了他的长发,一割就割断了他与整个社会当时弥漫的玩世不恭与故作深沉,割出了小杨的习惯或者说“妥协”。——打那以后,他再没有留过长发。当兵第二年以后,小杨是每隔三个星期必理一次发,像女人的例假,迟几天心里就不踏实。有一回,连队的理发推子坏了,修好也是一两天的事。小杨等不及了,在正午的阳光下,挠得头皮屑四处飞扬,魂不守舍地找连长请假出去理发。部队有规定,军人一律不得进地方发廊。连长自然不批假。小杨憋了一会儿,像犯了毒瘾一样,直叫“受不了受不了”,硬是顶着军纪,冒着受处分的危险,把十几块津贴费送给地方发廊赚。前不久,我在某电视剧制作中心碰见小杨。他已经成为一个比较有名的独立制片人,手机有了,名车有了,肚子鼓了,脸也圆了,但那发型没变:战士小板寸,头发二寸长一点,根根直立,露出青白的头皮,极像秋割后地里的剩下的麦桩茬子。我笑了笑,小杨好像明白了什么似的,摸摸脑袋,说,习惯了,不这个样还真他妈的不舒服。
这一点我是极其理解的。连队生活对于我们已经不复存在,但连队生活的习性却被我们一以贯之,带到了天南海北。它不仅会贯注我们退伍兵的一生,而且将影响到我们的家庭和后代。现在我也一直留短发,老婆在床头叫我,我也一样地答“到”,像在连队时一样干脆利落,不由自主,情况许可我还会下意识地将两后脚跟并拢靠齐。我还是天天起床跑操;还是用冷水刷牙洗脸;还是按每步七十五公分,每分钟一百一十六步的规矩走路;还是一言不发地吃饭;还是必须穿着裤叉背心睡觉;还是天天叠被子,一天打扫三次室内外卫生……老婆也学会了答“到”,三岁的小儿子是我的士兵也是我的首长,我教他齐步走,他向我下达一二一的口令。
我已经谈到我们的连队生活。但那并不是我要谈的全部。国内有位相当著名的作家,在他的一篇小说里写到:士兵是营院的主人,是军队的主体,是舞台上不可缺少的主角或配角。我感到由衷的高兴和钦佩,作家毕定是作家,他对我们士兵给予了极其重要的,非常科学的定位。我真想当面向他说一声谢谢。
我回想连队当然少不了那些主人,那些主体,那些主角或配角。连队把他们叫做同志们。同志们来自除开台湾、香港和澳门外的所有省份。同志们来之前是学生,是农民,是工人,是代课教师,是老板,是社会青年,是民工,同志们来了就再没有大的差别,都是普通的一个兵。同志们来时有的地方毛还没有长全,同志们走时下巴已经刮得铁青;同志们来时尖声细气,温尔文雅,同志们走时嗓音浑厚,粗犷豪爽。同志们多则呆五六年,少则两三年,穿破几身迷彩服就走了。多数情况下,他们连师长是胖还是瘦,团长姓张还是姓王都没搞清楚,而营长也不能一一说出同志们的尊姓大名,顶多叫个小王小张小李。同志们怀着美好的理想入伍,同志们抱着不同的遗憾退伍。同志们将短暂的,金子般的青春时代留在了连队。这是我们连队的光辉,它照耀着我们连平淡严谨的岁月。
我到连队那年,连队有二十七个新兵兄弟。成立新兵排,分成四个班。我和同乡小王在一个班。不是分到一起去的,是我们俩偷偷跑到一起去的。我们是街坊。离家走时,家里人说,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你们一定要相互照顾。在火车上我跟小王商量说,两个人都要多长个心眼,一定要想办法分到一起去。点名分兵时,上面叫我的名字,一次,两次,三次,我拿眼睛看小王,他说,别答应,不在一个连还不净受人欺负。等叫到我了,我们俩一齐走。我和小王紧挨挨地站着。终于点到他,我跟他走到另一边,当时也没人管,后来查出多一人,就问。我和小王都不应声。再点名,多出我,要撵走,我哭,小王也哭,就不撵了。反正就一个营,另调一个人就是了。
新兵的时候,我们说,要团结,要讲老乡观念。连队说,大家来自五湖四海,要团结,不要有狭隘的老乡观念。我们也信,私下里还是老乡跟老乡打堆,外乡人怎么看都像缺鼻子少眼睛似的,横竖亲热不起来。不久就发生一起山东兵和四川兵集体吵架事件。先是我和班里一个山东兵为谁老家更富争论起来。一吵开了,小王加进来,班里另一个山东兵也加进来。后来就发展到所有的四川兵和山东兵对骂,也不大听得清骂什么,反正都很义愤填膺地骂,差点动起手来。连长很生气,搞大调整。基本上让每个班里不要有同一个省,特别是同一个市的。我和小王被分开了。班里那两个山东兵还在,他们那年人多,岔不开。我想这下可惨了。他们五大三粗的,我一个人怎么去招架。
连队吃饭是一个班一桌,每餐派一个小值日提前十分钟去打菜,把饭盛到每个人碗里。可以这样说,开饭小值日拥有连长以上的权利,分多分少全在于他。晚餐的主食一般是馒头,为照顾南方兵,也蒸米饭,很少,就一洗脸盆。打米饭小值日要抢着打,动作稍慢,盆里一粒米也不会有。我是吃不惯面食的,以前班里小值日打饭,我都甜甜地给他说一声,帮我打点米饭,啊。跟山东兵刚吵完架,就轮到他们中间叫小费的值日。我自然不好意思再去说。心里七上八下的,想他肯定会小小地报复我一下。进饭堂一看,桌上我的饭碗里是呼之欲出的米饭,满得邻桌的江西兵都眼馋。饭堂里是不允许说话的,我感激地给小费笑笑,他也笑笑。另外一个山东兄弟小姚,就是跟我吵架那个,值日也给我盛米饭,分菜也很公平合理,有时看上去还略比别人多一两筷子。我感到有些惭愧了,值日时就给他们多放一些馒头,有时还从炊食班偷拿一些大葱、大蒜,放在他们座前。
慢慢地,我们在训练间隙也天上地下地扯几句,一两个月下来,就亲热了,就懂得互相尊重,互相帮助了。连队第一回全副武装五公里越野,我后脚撵不上前脚,晃悠悠地窜。小姚摘下我的枪,背在他身上,江西兵小李拉着我的手,向前跑。其他几个兄弟边跑边不住地喊,小黎,加油哇!加油哇!我们二班一定要坚持到最后。
新兵训练结束,就下到老兵班。以前新兵班长教我们,在路上碰见老兵要立正,要行注目礼,要叫“班长”,老兵进我们新兵班,无论我们在干什么都要马上起立……总之,要我们时时处处事事给老兵面子,尊重他们。下了老兵班,我刚这样做了一两天,就有人找我谈话了。老兵小张对我说,你整天这样累不累呀?都是兄弟,搞的那么客客气气干啥?我一时也改不过来,见到他们还是立正,行注目礼,叫班长。他们进屋我就起立,他们谈话我也不插嘴,他们笑,我有时笑,有时不跟着笑。班长小李就在班务会上非常严肃地批评我,要我改掉坏毛病,尽快和老兵们交朋友,打成一片。老兵们很体谅我的委屈,说我是给某某(新兵班长)带坏了,就主动向我投桃送李。部队有条规矩,就是军人不得单独活动(特殊情况除外)。训练来回,集会来回都是排成连纵队,统一行动。开饭、浇灌菜地也是集合站队去,可是因为大家速度不一样,回来时可不站队,但必须两人成行,三人成列地走回来,上厕所同样如此。以前我就像一只不合群的孤雁,落寞地跟在别人的后面。现在老兵们分了工似的,今天是你,明天是他,陪着我走饭堂到宿舍,走厕所到宿舍的那一段路,还和我有一句没一句地搭话。训练休息,也都挨着我坐着,有时吹吹牛皮,有时相互发支烟,有时什么话也不说,就静静地坐一会,晒晒太阳。
我下铺的兄弟叫董海波。兵龄比我长两年。我每天都要踩着他的床单上下铺。我比较懒,有时一累或者时间一紧,也顾不上洗脚,脱了袜子就踩他的床单上床,留下个汗脚丫印子。小董也不说,只偷偷地掏出卫生纸,轻轻地擦掉,再悄悄地扔了。他从来没在我上床的时候表现出什么责备情绪来,只是经常说,小黎,要天天洗脚,洗了脚睡觉才舒服。语气极其轻柔,听不出任何别的意思。我也一直没往深里想过,直到他退伍了,班里的兄弟才讲给我这一切。
我们连的兄弟就这样,在相互的磨合和连队悉心的教育之下,培养出忠厚善良的性情。他们善解人意,肯为别人着想,时时处处总给人面子。有一回,连长不知怎么异常生气,当着全连的人骂两个撞“枪口”的兵,说他们是吃饭的袋子,穿衣的架子,没长脑袋。语言是比较难听的,还出现了好几个“他妈的”,那两个兵虽然面红耳赤,也只是静静地听着。心里再动气也不还口顶嘴,事后他们虽然也有些小情绪,发点小脾气。但连长一吹哨集合,他们像以前每次一样,飞快地跑出来,站好。谁也不能从他们的脸上看出什么不对的情绪来。
对于兄弟们来说,当兵保家卫国,并不是他们的全部想法。在崇高的名义下,每个人的心里,还是有自己的小九九。不管是不是很现实,兄弟们还是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创造自己的灿烂和辉煌。
我们那年兵中,有个叫王天平的兄弟,长得高高大大,一张国字脸,属于男人中已经越来越少有的硬汉角色,算我们那茬兵中最英俊的一个。小王来自驻地另一个更为偏僻落后的小县乡村,他初中毕业就上不起学了,出门打工,两三年也赚了一点儿钱,但他认为那太贱,也找不到出路,就来当兵了。小王的心气是极高的,在社会上又学了些心眼,凡事都膘着膀子干。新兵时在农场劳动,挖排水沟,小王挽起裤腿,脱掉夹袄,呼哧呼哧挖了个全营第一。军事训练,他是百名尖子中的老大。第二年,他当了班长,也入了党,连队能给的,他都得到了。可是部队不再允许直接从战士中提干,小王又考不上军校,还有谣传说要裁军。兄弟们都有些担忧退路的时候,小王更有些坐不住了。将来的日子,就是我们城镇兵想想也够发憷的,虽说能有个工作,但离开地方这么多年了,再靠自己一手一脚地去闯,谈何容量呀。何况小王呢,他差不多只有哪来哪去,依旧回到那个贫困的小山沟里。
大概就是因为这些,小王才开始了和驻地一位姑娘偷偷摸摸的恋爱。那位姑娘是驻地镇上一位菜农的女儿。小王说,那女的实在漂亮,是天仙般的人物。听他描述那姑娘可真是一种享受。什么眉,什么眼,样样精彩。我专门去看了一次,那是一个二十二三岁的姑娘,脸上长了一些雀斑,脸型、体态、声音远不如他讲的那般好。公正地说,长得很一般。而且,她毕竟是一个普通的农村姑娘哇,小王完全可能找一个比她强十倍的。
我不愿意对小王说出我的感受。我们快要退伍时,小王也很痛苦地问我,他这样做是不是很没男人气,很下作。我想了想,那姑娘是很爱小王的,而小王虽然有过高的企盼,但他喜欢她也是事实,我给他说,就那样吧,也挺好的。真的挺好的。
从心里讲,我多么希望小王能毅然断绝与那姑娘的关系,回到男人的自尊上来。但有了这种恋爱,也许他的前景就有些可望的东西。驻地的条件无论怎么说也比他老家好一些。而且小王特别能吃苦,种菜保不准也能成就一番事业。
小赵没有小王那种接近于投机取巧的聪明。他更理性,更踏实。在表面上,他与兄弟们并没有什么不同,他不出风头,也看不出有什么做过人之处。他有农家子弟的本分老实自卑,愿望却高人一截。新兵时,我们都叫嚷着,后悔来当兵。他却不吭不哈地练叠被子,体会队列动作,一有空闲就拾起高中课本来读。训练、劳动我们也卖力,但多数是在有连队干部在场或必须突击完成的情况下。小赵不,有干部在也那样,没干部在也那样,表扬那样,不表扬也那个样,始终一老一实地干。平时我们叫连队伙食不好,逢民主生活会就一大堆意见,小赵不叫,也不参与提意见,他说当兵就是来吃苦的,伙食差不也是苦吗!
小赵似乎没有什么心计,但看事情看得准,做什么事情都不慌不忙的。刚到连队时,我们好多人都给连队写入党申请书,他没写。第二年我们都觉得写了也白写时,他却交了上申请书。他从不主动向连队要求什么,而是凭着他的勤奋老实,搏得了连队的赏识。同年度兵中,他第一个入党,第一个当班长,他没有欣喜;第一次考军校落榜了,他也没有忧伤,依旧和以前一样,老老实实做人,踏踏实实做事。我们将退伍那年,小赵第二次报考军校,终于考上了。我们都说小赵装了好几年孙子,这回该放开一把了吧。我们想让他请客吃顿饭,他说,部队不是规定不得借各种名义搞宴请吗?硬是没有答应。只送给兄弟们一人一个笔记本。
当时我们都笑小赵的死板。现在认真地想想,小赵真是个典型的军人,典型的老实人。他是把部队作为了自己的家园,把军人当作自己的职业了。
我们钦佩小赵那样真正的士兵兄弟。他们根本不惹人眼,用一成不变的平静和稳重,度过忙和不忙,烦和不烦,有意思的和没多大意思的每一个日子。他们无言,像连队门前那两棵大树,好像天天都一样,其实分分秒秒都在汲取着养份,保持着生命力的旺盛。他们的心里怀着热情,还有诚恳,一步一个脚印地走过他们的青春。可能他们也并不一定能够建立惊天动地的业绩,但他们的青春,他们的人生却没有荒废的。也正因为有了他们的青春,才给我们连队带来了勃勃的生机。
而像我一样的人,生存于连队,却抱着过客的心态。也溶入了连队,却没有让连队精神化为我们的灵魂。
当兵第一年,我们开始接受正规的步兵训练。投弹,单兵战术,五公里越野,四百米障碍,那可都是体力活,真正的摸爬滚打。穿着迷彩服,在训练场一动就是一身汗,我捂了一身痱子,人一下黑了,瘦了。手背上、手掌上、胳膊肘、左腿外侧都碰肿了,磨破了,结了痂,留下十几处永恒的伤疤。父母来连队看我,非常伤心。他们原想只是把我送到部队锻炼一下,能听话,懂点事,不大手大脚花钱,不沾染流氓习气就行。但他们没想到我要吃这么大的苦。妈妈搂着我说:“调走,我们一定想办法把你调走。我的娃受不了这个罪。”边说边掉眼泪。
他们回去就打电话来说,联系好了,调我到一个后勤仓库去当保管员。我也想走,三天两头盼着连队通知。调令发来很久了,连队也没动静。我到连部去找指导员,他没有批评我,也没有给我讲大道理,只是轻轻地说,你看,还有那么多兄弟在训练场呢。
那天我生病没有去。透过窗户可以看见黄尘滚滚的训练场。兄弟们在练班战术,他们高姿匍匐着,低姿匍匐着,滚进着,跃进着,掀起滚滚的尘土。尘土淹没着兄弟们。我感到有些悲哀,我都想哭了。突然听见阵阵喊杀声。那声音听起来像虎吼狼啸,高无止境却自由自在。我看到兄弟们在杀声里冲锋,他们不断地卧倒出枪射击,没人有半点的迟疑。我开始觉得,如果我现在就离开连队,将悔恨终生。我也是一个兵,我不能背上逃跑的骂名。
我没有调走,我的军旅生涯已经屈指可数,我注定要离开连队。苦和累,压抑和委屈,恐怕今生再难以碰到,我得好好地体会体会。
我们快退伍那年,终于参加了一次合成演习。我们连攻山头,插上红旗就算完成任务。当然,为摸拟实战,要不住地卧倒,打完百多发空炮弹,要隐蔽,要迂回前进。扛红旗的先是湖南兵小邹。小邹跑到半山腰就晕倒了。广西兵小马接着扛,可能是天气太炎热了,小马也中暑晕倒。小邹刚好清醒过来,又冲上去。终于在规定的时间里插上去了,小邹却再次晕倒,脚趾甲盖也被撞翻了。他醒过来,也不喊疼,和我们一齐欢呼,一起流泪。
其实,兄弟们都知道这是在演习,大可不必拼了老命干。兄弟们也知道,现在的天下是太平的,太平盛世了不可能有大规模的战争。我们之所以训练,只是为了证明我们作为威慑力量的存在。但是,兄弟们都不愿平平淡淡地结束军旅的历史,平平淡淡地完成我们的训练和演习。兄弟们是想用枪,用有些乏味的训练构筑起不崛的精神,用演习的假戏真做来圆舍身报国的梦想。
兄弟们等待着战争。兄弟们在日复一日的等待中翻到了军旅生涯的最后一页。兄弟们不甘心地穿着迷彩服,抱着枪,在峻峭的山崖上或者泥浆里,摄下瞄准射击或单兵战术动作时的英姿。兄弟们今后的此生,注定要靠这些照片来滋补。
虽然有演习,有拉练,有抢险救灾,有老兵退伍,新兵入伍,但连队的生活大多还是拖沓而平淡的。训练、吃饭、睡觉,或者政治学习,吃饭、睡觉,松成了兄弟们的一天又一天。为了使平淡的生活变得不平淡,兄弟们总爱别出心裁的给生活增添些色彩。而玩笑和神侃大概算是最普遍的。
小刘始终是课余饭后的主角。这是一个从北京来的兄弟。小鼻子小眼,面孔白净白净的,讲话也好听,像从透明的玻璃瓶往外倒一样,清脆而富有节奏。他不是我们排的,但和我们谁都处得来。训练间隙,我们就围着他,叫,“小刘,来一个段子。”我们希望听的段子有点颜色的。小刘坏坏一笑,也不避讳。有一回他讲,延安时期有位干部去上级家汇报工作,正碰见上级在跟媳妇拉扯,头上套进了乳罩。那位干部进不得退不得,只好打趣上级说:“XX,你满像个飞行员嘛……”讲完了哄堂一笑,三五天就传遍了全连。连长家属来队,就有兄弟当着连长媳妇的面说:“连长,你蛮像个飞行员嘛。”
兄弟们还捉弄过一个叫小红的兄弟。小红在一家市级刊物上发表了一篇文章,老收到天南海北的纯情姑娘们的来信。小红也不嫌烦,在信里不断地,一一地给姑娘们谈人生,谈理想。还老爱玄玄乎乎地吹嘘他正直善良,没有私心邪念。有的兄弟听烦了,就商量着把一位兄弟女同学的照片要来,再炮制了一封信,情意绵绵地说:“我是驻地一位姑娘,看过你的文章,见过你本人。你是我梦中的白马王子,我愿意把一颗心献给你。请你X月X日某时在县中心医院门口一见。并请你带一枝红玖瑰,我太喜欢它了。”两三天后,从县城发来的这封信到了小红手中,小红跟没事似的,找连长请假。连长不知底理,批了。小红带着红玖瑰在县中心医院门口苦等,那几个兄弟却偷偷拍了好几张照片,也没捅破谜底,回来就当新闻传,只瞒住小红一人。
我们就这样经意不经意地走过了我们的连队生活。当年的兄弟们现在有的经商,有的做农,有的从政;有人富甲一方,有人一贫如洗,有人官到处厅长,有人刚刚下岗;有人娶妻得子,有人光棍一条……在连队蔫头巴叽的小陈现在是某省城商贸公司的总经理,开上了奔驰600,买了百来万的别墅,文书小何举债过日,朝不保夕……现实和生活已经使兄弟们拉开了距离。我们曾经说好常通电话,常寄贺年卡,三年一小聚,五年一大聚,谁发财就打谁的“地主”,可是现在我们差不多是刚刚想起打电话又远离电话。
回头想想在连队的日子,兄弟们排着队伍去训练,去吃饭,去看电影,去参加拔河比赛;兄弟们三五成群去上厕所,去买东西,去探亲,去县城游逛;兄弟们穿着同一色的衣服,兄弟们吃着同一样的饭菜,同一样地扫地、打水、帮厨;同一样赤条条地走进澡堂,你给我搓背,我给你擦身;兄弟们平等地接受连队的表扬,平等地躺在床板上……兄弟们就是相互骂娘也不往心里去啊,兄弟们都是兄弟,兄弟们在一起的日子是何其的宝贵!
哦,我的连队,我相亲相爱的兄弟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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