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敦煌行迹

  一

  我到敦煌了。

  敦煌在哪里?在甘肃,在西部,在我儿时的梦里。我对这个地方有很深的情义结。它是从哪来的呢?是古楼兰的传说;是飞天舒卷的长袖;是“大漠孤烟”的壮阔怀想;还是金大先生的白马啸西风?亦或都不是,它只是我幼年时所有孤独的流放地,也许到了那里,无人能解的惆怅和感伤才会融进天籁。

  到达敦煌站(实际上这个地方叫柳园),已经夜半。匆匆地找个歇息的地方,纳头便睡。次日打车去敦煌市里,车一上路,戈壁滩就在我的眼前徐徐铺开。

  一望无际的平坦,褐色的砂石延伸到天边,远处地平线上有朦胧的山影。绿色在这里是稀罕的,然而,车行驶了一段,沙丘上出现了簇簇的植物。一小蓬一小蓬地分散着,象一种小灌木。“这是红柳。”这就是红柳?被阿里人称为“树灵”的、笑傲雪域高原的神奇的精灵。它们都有着像铁一样的发红的枝干,碎叶宛似羽毛,百年才能长成这么小小的一簇。每一丛下面都有个沙丘,它的根固住了流沙。露出地面的只是一小部分,它真正的力量都在深深的地下。

  红柳丛越来越密了。司机很健谈,看我始终盯着窗外沉思,就说:“可惜您来晚了十天。”“恩?”我抬起眼睛,“十天前正是红柳的花期。”他还在说着,我的心忽地一飘,想这万里无人区,开满了谷穗样粉红细密的小花,该是何等的旖旎、瑰奇?戈壁荒凉啊,可是被朵朵轻红点缀,自有一份别样的温柔。相信那才是沙漠真正的春天!

  敦煌市到了,匆匆安排好宾馆,就提起背包,去鸣沙山、月牙泉。

  许久以前,我曾看过一些图片。苍茫的夜色中,山和泉都美得像一个古老的梦幻。我当时就想:“怎么会?怎么会有这么美的地方?”现在,它们就在眼前。

  沙山是连绵不绝的,此起彼伏的山脉一直伸展到远方。大大小小的山峰交错而立,而月牙泉就在平地之上,两个山峰之间。

  可以骑骆驼上山,但还是自己爬来得爽吧?我紧紧背包,跃跃欲试。真的攀登,才发现确实不易。沙子是松动的,一脚下去,就一大片流沙滑下来,在平整的沙面上,画出一道道曲线。没几步,鞋子里就灌满了沙子,举步艰难。尽管摇摇欲坠,我还是爬上了山顶。回首来路,脚印一会儿就被风轻轻抚平。再向下一望,啊——月牙泉!谁叫的这个名字?那真是一弯月牙。她侧身躺着,柔弱地平陈在沙山之中。瘦瘦地,不盈一握。那么让人怜惜,固执地,睁着大眼睛!

  我一直呆呆地望着,看不穿她眼中的深邃。这是西部的眼,是西部干涸土地上的一滴泪水。岁月悠长,无复当初的澄澈,可就这日渐迷离的眼波,仍悠悠!你在渴盼什么呢?

  忽然感到一阵眩晕,我躺下来,是久违的蓝天。一如我们小时候那样,蓝得出奇地干净,蓝得过致。山风吹过耳畔,往事像水一样翻起来。下山时我听到声响,有如闷雷,又似细雨,不甚真切。夹着风中的驼铃,“叮——叮——”地一声声,方悟到“鸣沙”的由来。

  从沙山上下来的感觉是神仙一样的,多陡也不怕,因为脚下是沙。大步从容,整个人是轻盈得随时可以飞起来,真正的云中漫步。也可以坐滑板,乘风而下,一声惊叫,人已到了山脚。

  夜晚的山和泉是宁静的,有些许神秘。我骑着骆驼绕了一圈,“沙漠之舟”走得很稳,我阖上眼睛,体味西部的安详。

  二

  今天去莫高窟。

  车子未到近前,就看到山壁上一个个洞窟,以为那就是了,导游却说那只是古代僧人苦修的地方。

  进去之后,洞窟只对我们开放部分,因为珍贵,因为数年来的损坏,雕塑和壁画已经承受不起太多的目光。

  看过余秋雨《文化苦旅》的人,都知道王道士,那个出卖国宝、人格的猥亵的小人物。藏经洞里五万多件珍品,大概只剩下了一万。所以对这些,人们小心翼翼。

  我们看到了精美绝伦的壁画和惟妙惟肖的塑像。大部分是唐朝的,也有其它北凉、北魏、西魏、北周、隋、五代、宋、西夏、元各个朝代匠人的作品,最好的当属唐人工艺。大抵如此,国运强盛的时期,百业俱兴。莫高窟是佛教石窟寺,佛是迥异于我们常人的,所以有四个指节,体态都甚肥胖。我讶然于色彩的明丽柔和,线条的自然流畅。迦蓝、菩萨的衣物大都为纱制的,轻薄柔软,有的似乎被风吹动,贴在身体上,骨肉起伏均匀,纤毫毕现。手和脚大抵是最难雕刻的部分,竟也逼真地酷似。他们没有留下姓名,只留下了手艺。他们,是个群体,这个群体的总称是“中国民间匠人”。莫高窟是个处处体现智慧的地方。三十五点五米高的坐佛,头和身体的比例大致是四分之一,须知正常人的比值是七分之一。但人从下向上仰视时,却觉得比例恰好。这是近实远虚的道理,古代的工匠们没学过透视,却从实践中把握了真理。依山凿石,都是自上而下的。如果没有拿捏好,可以向下挖地补足尺寸,反过来就难办了。

  壁画上大多是佛经的故事,导游在快速地讲解,讲得很粗略。你从小便信仰佛教,非常虔诚。若你来讲,定会比他详细生动许多吧?在流连中,我看到了飞天。是何等样美丽的女子?有着何等的才情呵?她衣袂飘然,袖袍临风,一腿轻举,反弹琵琶,在西天极乐的盛宴上舞蹈。事实上,做出这样的动作来是不可能的。我们先人的奇思构想,真是妙绝天外。在古印度,飞天还是头上长角、丑陋的神仙,进入我国,才变成长袖善舞的美女,是异域文化与古老华夏文明的嫁接。

  在一个洞窟里,我忽然发现了一组似曾相识的画面——那是九色鹿的故事。与童年时看过的动画一般无二。我佛有许多前身,有时候是人,有时候是动物。这只善良的鹿救了一个溺水的人,只嘱咐他不要泄露看到过自己。可是王后做了个梦,梦见了美丽的九色鹿。她对国王描述的一幅画最生动,完全是人间受宠爱的妻子对丈夫撒娇的样貌:手攀着国王的肩头,手指还在轻轻地敲打着,侧身斜坐,长裙曳地。一只脚露在外面,小脚丫高高翘起。故事的发展是合乎老百姓心理的,弄清楚原委的国王放了九色鹿,背信弃义的小人被惩治。

  我看到了那卧佛。死是分境界的,俗人的死叫过世,高僧的死称为圆寂,佛往永生世界去则谓之涅磐。脱去肉身,只留有灵魂,是何等幸事?所以我佛面带微笑,双眼半开半闭的走了。一干围观的弟子,神态各异。或悲戚,或安之若素,或含笑而立,由个人修为不同而定。在我佛肩后站着的就是迦叶,就是“拈花微笑”的那个尊者。

  从进入第一个洞窟开始,我发现佛像前都有功德箱。家父家母都是礼佛之人,我便在每个箱中都投入一圆。及至最后一个洞窟走出,也投完最后一枚。都是坐车的余额,我从未细数过有多少,却是不偏不倚的正好,想来一缘一会,都是注定。

  三

  车驶离了莫高窟,去沙洲古城。只剩下了残垣断壁,表明这里有人生活过。繁华过后的苍凉最不堪忍受,岁月只须挥一挥他的巨手,人间便沧海桑田。

  今天我们的目的是西晋的墓葬。

  开放了两座墓室,都是当年的大户人家了。墓葬外面都绘制着各种图画。有我们传统的朱雀、玄武和青龙、白虎;有河图和洛书;有女娲和伏羲;有力士,中间位置都是李广射虎的典故。飞将军李广虽然战功卓著,却没有封侯。老百姓景仰他,认为他可以驱凶辟邪,所以都画在墓门外。墓很大,都照着活人的家庭布局修的。摆放棺木的是正厅,当然棺木都已经移走了。后面还有卧室,两边侧面的耳房是厨房和储藏室,厨房里真的有锅灶。在一座墓穴里还陈设着招待客人的茶壶和茶杯,我捧起一个,黑黑的,沉甸甸的,经过了一千四百年的时光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墙上画有与粮食有关的场景。中国人大概是最讲究的民族,连放油灯的灯台上都绘着虎头。

  这两座都是夫妻合葬墓。

  第二座墓葬里对着入口处,有一幅壁画,描述死者夫妇在世的生活。两个人相对坐在树荫下,面前摆着美食,有小厮端着酒菜过来。夫妇两个面容安详平静,似乎在叙家常。画的上方,栖息着两只鹦鹉。那个时候敦煌是没有这种玩物的,大多由商人顺着丝绸之路从西域带过来。路途遥远,跋涉艰辛,能活着运到的很少,所以都身价不菲,每至千金。主人家蓄养此物,表明了身份和地位的高贵。其实西晋是我国历史上非常黑暗的一个朝代,征战频仍,司马氏的高压统治,使得民不聊生。兴许是偏安一隅,方造就了家庭的富足和团圆吧。

  夫妻两个,生前恩爱,身后得以葬在一处,是怎样的幸福?

  墓穴毕竟阴冷,站得久了,腿感到一阵阵的寒意。我沿石级走回地面,阳光普照。惊讶地发现墓葬还有各自的院子,隆起的土丘代表着各家的墙。我没想别人那样跨墙而出,我从“大门”走出来。

  四

  今天先到玉门关,然后去雅丹地貌,

  离得好远,就看到了玉门关。城堡残存大概六百多平方米,高不过十米,但却是古代“丝绸之路”北道的重要关隘。

  “玉门关”这三个字会勾起我们多少情思?它和阳关遥遥相对,多少边塞诗人歌咏过的地方,与凉州、羌笛组成了萧条西部的骨架。“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秋风吹不尽,总是玉关情”……是中原慈母、江南少妇魂牵梦绕的地方,“清风明月苦相思”,惦记的是戍关的那个人呵。然而回来的人很少,一将功成万骨枯,任你把秋水望穿,把岁月靠老,他还是没有回来。再没有什么比关内的等待更让人肝肠寸断的了,“何处相思明月楼?”何处相思呵?

  车经由汉代长城、烽燧,直奔向雅丹地貌。到了雅丹世界地质公园,我要换车,因为寻常的车子是承受不起砾石的。坐上沙漠越野,车如同开上了海,在古罗布泊的湖底,好一番起伏颠簸。

  雅丹是维吾尔语“雅尔丹”的简称,就是“陡壁的土丘”,这倒是很形象的。就是当地人称“魔鬼城”的地方。最小的一个土丘也经过了上万年的时间,形成这样大规模的地貌大概要历时三百万年。它深藏大漠腹地,人迹罕至,近年来才刚刚开发。许多电影都从这里取景,如《天脉传奇》,如阵容恢弘的《英雄》。多年来的风蚀,使得土丘形态各异:有的像傲岸的孔雀,有的像巴黎的斜塔,有的像埃及的狮身人面……这一点,有些像石林,但是比石林大气。向里走,土丘的排列愈发齐整,有如舰队归航、千帆竟发,那雄壮的气势,逼住了人,让你便是赞叹也开不得口。

  回来时,我们看到了海市蜃楼。用望远镜看越发清楚:小山似的土丘下面全是水,水波粼粼,土丘的影子倒映在水中,那么真切,但是事实上根本没有水。沙漠中的旅人每看到此景,无不惊喜,以为绿洲近在咫尺,拼命赶去,哪里寻得着?是自然跟我们开的玩笑,在灼热里送一抹虚幻的清凉。

  而人生里有许多的虚虚实实,过量的歌曲吟唱爱情,因为真正的爱太少了。人越活越寂寞,有时候孤独比拥抱真实。人们找伴侣,要看他的样貌,他的职业,他的地位,他的身份背景,就是不谈爱情。有几个人是爱对方骨子里的东西,爱他的魂灵?

  再向西南就是古楼兰了,因为时间关系,我们不去,是一个遗憾。不过人生遗憾太多,就不差这一桩。车子往回开时抛锚了,一连停下四、五次,终于彻底熄火。沙漠的日出很迟,七点多天还不亮。同样,日落也好晚,现在是七点二十五分,夕阳仍在地平线上。我下了车,拍了一张。四顾苍茫,大戈壁黑沉沉的,太阳的余晖不足以温暖我,冷极了。我跑回车里,裹紧大衣,蜷缩在座位上。后面的青年在吹萧,很悠扬的曲子。听了一会儿,原来吹的是含笑的“飞天”:

  大漠的落日下,那吹萧的人是谁?任岁月剥去红妆,无奈伤痕累累。荒凉的古堡中,谁在反弹着琵琶?只等我,来去匆匆,今生的相会。

  烟花烟花满天飞,你为谁妩媚?不过是醉眼看花花也醉。

  流沙流沙满天飞,谁为你憔悴?不过是缘来缘散缘如水。

  当时我们离敦煌市还有一百六十多公里,有一刻我觉得可能走不出去。在这里,人太弱小了。但是车终于发动,吼叫着,离开了这天地玄黄、万古洪荒的隔绝之地。

  我闭上眼睛,思绪仍在游荡。

(清爽天气)
 
  2002-12-16 17: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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