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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舞

  看过雪人在阳光下跳舞吗?每一步都那么美丽,却走向幻灭。

  我没想到会遇到太迟,更没有想到她会记得我。

  小连在试衣服的时候,我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听到一个女子略带沙哑的声音:我要试试这件大衣。

  窗外其时什么都看不到,因为窗子开得很高,离我很远,但我还是执拗地望着,在人群中总有一种失措的孤单感觉,只有望到窗子,知道有一处可供灵魂通行,才觉放心。

  小连唤我:谨学,好不好看?

  我拉回视线在她身上,一件豹纹上装,衬上她大而妩媚的眼睛,象小兽般迷人,我笑:好看。

  目光却被她身边的一个女子所吸引,正在试一件欧式长大衣,长而卷曲的发,细细密密地垂了一肩,静静地站在镜子前,从镜子里看得到她的神情,异常美丽,嘴角上牵,象是在笑,但那笑容,淡得象冬日早晨的雾,轻轻一挥,便没有了。

  我开口唤:应太迟。

  她转过身来,漆黑而冰冷的眸子渐渐浮起笑意:陈谨学。

  小连跑过来,新奇地问:你的朋友?

  我介绍:大学同学,应太迟;我女朋友,白小连。

  太迟向她含蓄地笑,小连却上前自然地拉住她的手:你真美丽。

  小连象个孩子,永远直说自己的感受,有次遇到公司一个胖同事,她也直言:你该减肥了。但没人恼她,因为她的直白可爱而率真,没有杀伤力。

  没有太多的寒喧,也没有逢知已的喜悦,因为我和太迟,本就不熟。小连买了那件上衣,因为太迟点头说:很配你的性情。

  不知道太迟有没有买那件大衣,我忘了说,也许也没有必要说:那大衣,也很合她的性情——遗世孤立,卓而不群。

  小连在回去的路上向我打听太迟的情况,我笑:太迟的事,由我来讲也可出连载,但是,有必要讲么?

  她挽住我的胳膊:讲讲嘛,她那么美丽。

  太迟当年,在我们学校里是很出名的,所以即使是不谙世事如我,也可以八卦一回。

  甫入校便被评为校花,大一时全力对付的是校内男生,从新生到研究生,一网打尽。有男生轮流到宿舍外守候,有人为她在楼下痴等一夜,有人抱玫瑰花在楼下一声声唤她,也有人等在她走过的路上,痛哭流涕。

  太迟不摆架子,但也率性而为,不喜欢便当面说出,有次把学校里有名的大情圣说的面上红一阵白一阵,不战自败。

  大二时功课吃紧,她居然学的是环境工程系,那么玩,学业也没拉下,大二时闭门谢客,专心过了四六级,拿到二等奖学金,我们共同在全校大会上领奖,我是一等,当然。但并没什么可骄傲的,我付出的代价是被同学称为学习机器。

  大三时她触角伸向校外,有人看见她凌晨坐车回来,又有人见她半夜自二楼爬窗而下,身手敏捷如女超人,当然那时蜘蛛侠还未上演,否则是女蜘蛛侠也未可知。

  校内男生开始编排一段故事,不外是她被人金屋藏娇云云,我只怒他们不争,心胸狭窄得要因吃不到葡萄而泛酸。

  大四时她仿佛失踪,身边线报不再有她的消息,有次在校园里见到她,穿一古怪样式的风衣独行,发已长至腰际,是天生的卷发,纠纠缠缠,脸上的表情是漠然,但眸子却又晶莹,象八面切割的水钻,流光异彩。

  后来听说到国外留学,没选大家都去的美国、欧洲、日本,却去了澳洲,之后大家树倒猢狲散,各奔前程,没想到毕业五年后,却在这座城市遇见她。

  小连不满:讲的真干巴,象在列提纲。

  又叹道:她居然叫做太迟,单名字,就已令人惆怅。

  小连是我女朋友,工作之后认识,家就在本市,有一和美家庭,我父母特地来这里同她父母会面,双方感觉均良好,随时允许我们结婚。

  但小连说:才二十四就结婚,多么老土。

  她忘了我比她大四岁,已经二十八,好在我也不急,婚姻于我和她,是很自然的事情,早点晚点,不成问题。

  我在研究所工作,每周去单位三次,交流研究状况,平日里都在家中,很少出门。

  小连笑我快成古墓“丽”人,她在电视台工作,每日的工作便是采编一些娱乐圈的八卦新闻,也认得很多名人,刚开始时兴奋地跟人合影要签名,一如那些青苹果面孔的小女孩,我的墙上她的墙上的大幅明星签名照,便是那时遗毒。后来见过世面,开始矜持而不失狡猾地与之交谈,以问住对方为乐。

  小连快成了我与外面花花世界联系的唯一通道,她乐意,我亦然。

  小连喜欢边啃苹果边同我说话,她可以不停地讲,思维跳跃,我有时努力跟上她的思路,从广州跳到新几内亚,有时干脆放弃,只管看她。小连是美丽的,笑的时候喜欢扬着头,很有感染力,眼睛看住你的时候,总带一丝笑意,静下来时,似有灵魂,但,其实她是没有灵魂的。

  所以有时我会寂寞,我的心孤独地在体内跳动,如小连常哼的一首歌:象土拨鼠在挖洞,想找到出口。这时小连会捧住我的脸说:你这个样子最迷人了,象梁朝伟一样忧郁。呵我记得梁朝伟,她曾拉我去看花样年华,我只记得一个镜头,男主角对着树洞说出他不曾出口的心事,或者人都是孤独的,没有谁会真的知道谁的心,又或者心是人为自己所设的最后一道防线,离开些,才会安全。

  但我知足,比起生活,心并不是顶重要的东西,小连有很多优点,单纯,心肠好,人又大方,我喜欢她,并且知道她也喜欢我,日子这样过,已经太好。

  那天晚上,小连去采访,我在家里看书,十一点,她打来电话,声音很兴奋:谨学快来,我碰到了太迟居然。

  是西街区一家叫做雪舞的酒吧,招牌上是一个美丽的雪人,正在阳光下翩翩起舞,雪花片片飞落。

  小连与太迟坐在角落喝酒,烛光摇曳,两个人面颊都有些发红,见到我,小连招手:谨学,这里。

  太迟点头与我招呼,卷发盘了起来,穿一件无袖的黑色连衣裙,脖子修长,并无饰物,手上却燃着一枝细细白白的香烟,我眉微一皱,并不喜欢女人抽烟,总觉有一种风尘气息,但太迟没有,烟令她的眼朦胧而忧伤,更添神韵。

  小连问:这酒吧如何?

  我喝下一口啤酒,老老实实地回答:清静些,而且,音乐很美。

  小连得意地说:太迟是这里的老板呢。

  太迟说:开着玩玩罢了。

  我吃惊:可你是学环境工程学的。

  太迟笑了:你还记得,所学的早已悉数交还,在澳洲就已改学公共管理。

  小连说:你为什么会选择去澳洲留学呢?

  太迟调皮地眨眨眼:因为我想看看小袋鼠是如何在妈妈口袋里长大,多么幸运的一种生物,永远有妈妈的怀抱可以回归。

  说到后来,语颇感慨,这时我留意到二人杯中之物,蓝蓝的颜色,看起来很可口,太迟说:它叫做蓝色多瑙河。

  我一愣,继而婉尔,到底是小孩子心性,得到机会,一定要把喜欢的东西通通拿出用上。

  小连托着腮说:也可以叫勿忘我,多么缠绵。

  太迟很开心,讲在澳洲的趣事,小连会插嘴问一些很可笑的问题,又播娱乐圈的新闻给我们听,两人齐齐大笑,我不太开口,只静静喝酒,心底叹息,女人的世界,确实缤纷得不是一般。

  回去时太迟开一辆小小白色跑车送我们,速度很快,小连忍不住握紧我的手,太迟的发飘在风中,眼神里有一种很执着的东西,象是在和什么东西无声地较着劲。

  到家后,小连打电话给我:太迟一定另有故事。

  呵,太迟这样的女子,没有故事才是奇怪,生活在我们这里是生活,到她那里,就成了传奇,因为她自身——就象一个传说。

  这一阵研究所无事,每周只去一次即可,一个课题刚好搞完,另一个还未想出,处于空档之中。

  每日只管在家里听音乐与看书,听到小连传唤,便会出去。

  又见到太迟几次,有时是与小连,有时是自己,她闲了就过来与我们坐坐,忙了就径自走开。

  我们似有很合拍的地方,所以很快便象多年老友。

  小连不在的时候,我与太迟便静静喝酒听音乐,有天晚上她特地放一首曲子给我听,让我说说听后感觉,我把身子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倾听,先是看到蓝蓝天上白云飘过,巨大的影子染暗山坡,羊在坡上吃草,神情单纯,后又见天色变暗,月亮隐在云层当中,树叶在风中摇动,雨沙沙地落在某处水中,一串串涟漪。

  太迟听后,半晌不语,然后抬头:猜我见到了什么?

  黑色的大鸟自天空滑过,宿命的阴影笼罩一切,我在一处陌生街道茫然四望,知道风雨即将到来,却找不到可躲闪的去处,所有的门都紧闭,天使的翅膀也被淋湿。

  太迟用手撑着头,神情黯然,疲倦得好象刚从世界尽头旅行回来。

  我开口:太迟。

  太迟不抬头,半天,有大滴水珠掉落在桌上,她哭了。

  我不知所措,生活中与女性相处的经验全来自小连,但小连透明如一面玻璃,所有心情一览无遗,也不外是为工作中遇到挫折与家人生气而痛哭,只须答应带她出去吃一顿美食买好看衣服就会破涕为笑。

  太迟不同,心事与表情都埋在心中,只给人看华美的外壳,交往这么久,从未提过家庭、朋友、工作,仿佛她只一人活在这世上,孤寂而美丽。

  我递纸巾给她,她接过来说谢,喑哑着嗓子说:这曲子,叫TEARS.我不知该说什么,只大口大口如渴水的人一样喝着面前的啤酒,那曲子反复送出,听到最后,真好象见到一个孤单的天使站在雨中哭泣,肩膀瘦弱,抬起脸,却是太迟。

  小连进来的时候,太迟已经离开,桌上的泪迹干了,没留下一点印迹,我大概是醉了,只反复对小连说:这曲子,名叫tears.小连坚持送我回去,给我倒茶擦脸脱衣服,我拉住她的手:小连。她停了一会,温柔地说:你醉了,睡吧,乖。拉黑灯,走了出去,我的头陷在枕中,闭上眼,黑暗中恍有天使无声地飞翔,很快便沉入黑甜梦乡。

  太迟自那夜后很久没出现,与小连去过那酒吧几次,均不见她身影,小连去打听,说是去了香港,再多问,那缅腆的年轻助理只是摇头说不知。

  看书的时候,很久不翻书页,听音乐常常想闭上眼睛,小连看我:谨学,你有心事。

  我说:哦?

  她嘟起嘴:你常常心不在焉。

  我说:哦。

  她不快,大力推开凳子往外走,我想拉住她,却落空,她如一阵风卷了出去。

  我发了一会呆,继续看书,是《麦田守望者》,霍尔顿说:有一大群小孩子在一大块麦田里做游戏,那么多小孩子身边竟没有一个大人,我的任务是在那儿守望,如果有哪个孩子往悬崖边奔来,我就立刻把他拦住——因为孩子们都在狂奔,不知道前边是悬崖边了,我得把他们拦住。我只想当个麦田里的守望者,我知道这是痴人说梦,可我就是喜欢干这个。

  我合上书,房子很静,夏日的空气粘答答地涌进来,仿佛整个城市都在午睡,小连刚才说想去游泳的,她去了哪里?打她手机,没人听,她大概真的生气了,我也生气,生自己的气,我为什么不哄哄小连,她是那么可爱,一心一意对我,我却惹恼她,是我的错。

  从中午想到晚上,还没有想出她会去哪里,正要出门时,小连打来电话:谨学,我饿死了,一起吃饭好不好?她的声音很开心,可爱的小连,她已忘了中午的不快,我满口答应,飞速赶往公主钦点的餐馆。

  小连头发还湿着,见到我得意洋洋地说:我自己去游泳了,人好多,和下饺子一样,但很凉快。

  我笑:游得凤心大悦,所以要吃西餐?带血丝的牛排究竟有什么好?象食人部落。

  她指我,不许我再说话,我们安静地吃东西,音乐若有若无地飘过来,空调无声地运转着,源源不断地输出凉气,白天的燥热完全被清除,心情也愉快起来。

  小连要了一大份圣代,兴高采烈地吃了起来,我取笑她:不会吮手指吧?

  她扬起脸:那有什么不可以?把手指送到嘴边,调皮地笑,眼光溜到别处,忽然停住,我循她目光望去,是太迟,同一个男人坐在一起,不知说到什么,身子靠到椅上微笑,脸上光彩焕发,全不同那晚的灰颓。

  那男人并不年轻,鬓角已见银发,但身板笔直,穿一件丝质灰色衬衫,浅棕色长裤,身子微微前倾,手盖在太迟手上,眼睛只管望住她,很明显两人相恋。

  小连低声说:那男人我知道,莫以生,本市金融业巨子,我在酒会上见过。

  顿了顿,她又说:年近五十,有妻儿。

  中午的闷热好象又追了回来,从各个缝隙渗进来把我包围,夏天真令人烦躁,我催小连:吃完就走吧。

  小连也有些闷,搅着面前的圣代不说话,草莓压下去又浮上来,在杯子里起起落落。

  那两人还在说话,如入无人之境,眼中只有对方,旁人都看得出他们的缠绵。

  我挥手示意买单,不料碰落杯子,砰的一声脆响,餐厅的人都转身看我,包括太迟,她一愣,继而笑了出来,与那男人低声说了句什么,两人一同过来,太迟说:好久不见。

  转身与那男人介绍我们:我的朋友,陈谨学,白小连。

  面上一红,接着说:莫以生,我——朋友。

  莫以生朝我伸出手有力地一握,又朝小连点头示意,中年男人刚毅的面孔,鬓边白发更添风度,难得的是没有一般有妇之夫被人发现之后的慌乱与萎琐,太迟看上的人,毕竟不同。

  小连与她们微笑寒喧,我只是沉默不语,心里有种莫名的愤怒,不知是气他还是气太迟。

  出得餐馆,小连训我:太迟总算是我们朋友,你的态度实在不够友好。

  又叹息:太迟那么美丽能干,为什么要与莫以生在一起?他除了钱,还能给她什么?

  我闷声说:她要的,自己知道。

  可她真的知道么?想起那夜她无助地说:天使的翅膀被淋湿。面上全是找不到路的绝望,她做的,可果真知道?

  与小连去看电影,《和你在一起》,陈凯歌真够造作,倒是王志文的头型蛮性格,总象是刚从被窝出来,小连看得眼泪涟涟,她总是这样,稍一悲情点的片子,她就会先剧中人物哭出来,还抽空监督我:你居然还笑!!真冷血动物。

  我赶紧收住笑,女人总爱瞎联想,七想八想就把自己和剧中人合二为一,先天下之忧而忧了,出得门来,夜色四起,小连眼肿如兔子,懒懒地不爱理我,坚持要回家,连冰淇淋都不吃,我讨好了一路,到她家时,总算笑了出来,我这才放心地与她告别。

  回到家中觉得很疲惫,电影院的椅子真不够舒服,洗漱完看了一会书,只觉眼皮发沉,放下书关灯睡觉。

  睡到半途,电话大作,迷迷糊糊拿起听筒,却没人讲话,只听见杂音,我喂了半天,才听到细若游丝的声音:谨学,我怕是病了。

  是太迟,我一下子惊醒,问清地址,穿上衣服便跑了出去,出门时看表:凌晨一点钟。

  摁了半天门铃太迟方来开门,脸色苍白,汗把衣服都浸透了,还客气:麻烦你。

  她路都走不稳,随时要倒下的样子,我急忙扶她坐下,问:怎么回事?

  太迟说:恐怕是吃错药。边指床头,我拿过药瓶:阿米替林。看药效,是治抑郁失眠的药。

  太迟闭着眼,象溺水的人一般无力,我唤她:太迟,我们得去医院。

  她无力地应了一声,我拿起她放在床边的外套给她披上,又下去拦车,拦到了,上来扶她。

  值班大夫已经睡了,很不情愿地起身,不耐烦地问病情,我简单说了情况,他的脸拉下来:一定是吃多了,这种药能乱吃吗?

  他絮絮叨叨:到底吃了多少啊,多了要洗胃的。

  听太迟说十五片,松了一口气,吩咐护士来挂上点滴,自己又打着呵欠去睡了。

  我守在床边看太迟,她闭着眼,呼吸均匀,已经睡着,脸色比刚才好些,还是不见血色,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圈暗影,鼻子笔直,嘴唇饱满,我忽然有些不自在,移开眼睛,小护士的脸在灯光下呈不健康的菜色,身上白大褂实在不够洁白,离我们心目中的天使怕还有些距离,见我看她,突然扔一大白眼给我,然后气宇轩昂地走了出去,到门口方扔下一句话:药完了叫我。

  我瞪大眼睛看着药瓶,药水缓慢地滴下,如催眠剂,我眼皮渐沉,赶紧掐自己大腿,谁知用的劲过大,不禁呻吟了一声。

  太迟睁开眼,茫然地四处打量,看见我,方明白过来:谨学,多亏你。

  我看住她:为什么要吃那种药?不知道副作用很大?

  她看住天花板:吃了很久了,逐渐有抵抗力,吃了又吃还是睡不着,索性把剩下的都倒进口中。

  又笑:我以为自己不怕的,原来还是不行。

  我叹气,帮她掖好被子:以后注意,尽量不要依赖药物,不要说话了,休息一会。

  她却不停嘴:你和小连很久不去我那里了,为什么?

  自那日在餐馆碰到她和莫以生之后,我们便再没去过她那里,小连有时要去,我拒绝,骨子里还是传统的人,对太迟的作法不能认同,小连拗不过我,只好也不去。

  见我迟疑,太迟叹了一口气:早知道你会不赞同。

  我不禁问:为什么不要一份健康的爱情?

  她想了一会方答:不是每个人都有小连那么幸运,爱情好比天灾人祸,碰上什么,是你的命,躲不过。

  又象在和谁分辩:我是真的爱他,不因为他有钱,也不因为他有地位。

  我冷冷开口:可是你不快乐。

  她抓紧被头:别人没爱上有妇之夫,照样也不快乐。

  眼神竟有些恶狠狠,半天,才回复常态,松开被子,转过头:我又何苦辩解,别人怎么看我,无所谓。

  我有些烦乱,所谓的道德又是什么?只是选择不同而已,我凭什么对她的生活指手划脚,但总觉得为她不甘,觉得她这样的女孩子该有更好的生活才是,但什么又是更好的生活呢?

  站到窗前发呆至天色破晓,到上午九点钟,医生告知可以回去了,扶太迟起身,她稍有力气,便努力靠自己走,真是个固执的女孩子。

  推开门进去,却有男子坐在房中,鬓边银发闪亮,是莫以生。

  他坐在沙发上,背对着门,没有回头,太迟说:以生。

  莫以生还是不转过来,半晌方说:太迟,我只不过关了一会手机,便找不到你了。声音很疲惫。

  太迟慢慢走过去,蹲下身把头埋在他膝上:只要你想找,我总在这里。

  我不想看人家演言情片,默默关门离开,听得莫以生说:你这孩子,总让我担心。

  天灰蒙蒙的,阴沉欲滴,雨欲来不来,正是最闷热的阶段。

  每个人都在匆匆赶路,脸上鲜有笑容,我坐了公车,晃晃悠悠地回去。

  走到宿舍门前,看见有人正在我门前忙活,好象在撬门,边撬边拍门:谨学。原来是小连。

  我好奇地问:你在做什么?

  小连听到声音回过头来,扔下螺丝刀,冲过来抱住我,边敲打我胸脯,哽咽地说:人家一早晨来找你,敲了半天门都没应,想你也没这么早出去过,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呢?

  她小小的身子在我怀中颤动,一头一脸的汗,我的心骤然抽紧,紧紧拥住她,这世界这么孤寂,幸好我还有小连,我们有平凡人的幸福,这样真的很好。

  简单说了太迟的事,小连皱眉头:这种药吃多了一定不好,我们以后应多约她出来玩,散散心就好了。

  又说:太迟总是很多心事的样子,感觉她的心象一重紧闭的门,没有人可以走得进去。

  我漫应:是啊。

  也许她曾在某时向某人开启过心扉,漫进来的却是致命的毒气,所以学乖了,心门紧闭。

  我摇了摇头,对自己笑,我什么时候也这么长于想象了?

  回过神来,小连正拿着我的一页稿纸咳嗽:紫娟,拿火盆来,我要焚稿。

  我好奇:你干什么哪?

  她扮老大鬼脸:看你自己啊,也整天苦大仇深的,要变成林妹妹了。

  我做势要打她,她跳着脚逃开。

  课题已经开始,很多时候没有时间出去,只埋头做苦功,有时从早晨坐到那里,晚上方起身,但极充实,脑子沉甸甸的感觉,很平静,不再胡思乱想。

  小连还是那么忙,偶尔也约太迟出来或到雪舞去找她喝酒,我空了便去,没空她便自己去。小连象开心果,每次都能逗太迟笑出声来,我安静地在一边看着,烛光闪烁,感觉很温馨。

  太迟也会开我玩笑:听小连说你煮饺子时也想做学问,饺子煮成了面皮?

  又:在座哪位是古墓丽人?

  小连在一边掩嘴笑,这丫头原来把我的糗事也当做笑料悉数抖落出去,她还在笑着说:我还没给你讲过他洗澡的时候……

  我几乎把口中的酒喷出来,慌忙摇手:小连你要说了我跟你急!

  小连大笑,太迟也笑,笑到一半却低下头,默默从手袋中掏出烟来吸上,太迟她——终究还是不快乐。

  辛苦一个月,终于结了一个题,交上去后,所长很满意,出来后只觉身轻如燕,轻松无比。

  给小连打电话,关机,大概又在采访哪个三流小明星。

  想起很久没见太迟,拨电话给她,她声音有些哑:在河边吹风,你可要来?

  这么浪漫,定是有莫以生相陪,我退却,笑:你们好好放松,我不去了。

  她顿了顿,说:只我一个人,说说话也好。

  远远看见太迟坐在游船上,面朝河水,旁边有几桌人在玩牌,一身白衣的她在人群中,显得很孤单。

  我走过去说:嗨。

  太迟转头,淡淡地说:你来了。离开那群人,在栏杆边站住,怔怔地望着河水。

  我走过去,站在她身边,河水汹涌,不时有漩涡卷起,无止休地向着海的方向奔流。

  那群人在身后兴奋地叫:红桃2,哈哈我赢定了。

  很多人过着平凡的生活,但是很快乐,而太迟,我叹了一口气:太迟,你该快乐些。

  她扬起头,说:他走了。

  我问:谁?转念一想,又说:莫?

  她说:不,是我父亲,今晨我接到小姨电话,说父亲吃了安眠药,和酒吃的,所以没救。

  我倒吸一口冷气:他,为什么?

  她径自说下去:太迟这名,是父亲所起。那个年代,父亲到母亲的村子去插队,他喜欢母亲的纯朴天真,母亲喜欢他知书达礼,乡下生活太过寂寞,很容易产生感情。后来父亲争得返城机会,他对母亲允诺:一落脚便回来接她。可一去便无音讯,因为家里人极力反对,爷爷不准他娶乡下姑娘,他开始斗争,继尔疲惫,时间是个利器,可以斩却很多东西,包括情感。直到乡下来人找他,告诉他母亲为他生了孩子,难产而死,临死时只大声喊:太迟……不知她是懊悔那段岁月,还是恼恨父亲的无情,人死万事空,死去的人也许是有福的,所有的痛苦都不会再扰到她。父亲接回了我,起名叫太迟,用的是母亲的姓,应。他有时说:也许冥冥中早注定,应太迟。父亲没有结婚,亦没有快乐过,他终于还是去了,小姨说他最后写下一句话:希望这次不会太迟。

  身后的喧嚣似离得很远,我看太迟的脸,闭着眼,却并没有眼泪,我劝她:过去的事不要多想。

  自己也觉苍白无力,于是闭嘴,听得太迟说:有时觉得生命是负累,爱情亦是。

  我冲口而出:为什么不给自己和别人一个机会?

  她看着我,半天才说:谨学,你不明白。

  我闷声说:你才不明白。

  太迟低声说:我怎么不明白,就是你爱我我也是明白的。

  我愣住,又听见她说:只是,象我这样的人,已经失去了爱的能力。大学的时候遇见他,身边的男孩子一下子显得毛手毛脚,没人敌得上他的风度。那时没想到是爱,他也只是关心我,欠缺的父爱似乎从他身上重得,心少有的安稳和舒适。等到觉出是爱的时候,已经陷得很深。曾有不甘,试过离开,终究还是逃不开,命运似一张大网,谁能躲得过去?

  我不服气:可是他爱你吗?他为什么不能放下一切和你生活在一起?

  她淡淡地说:他开心我才开心,我为什么要求他做不到的事情?他对我已经太好。

  我不语,天色已暗了下来,游船上只剩我们两人,我说:走吧,我们。

  太迟不动:我想再坐会,你先走吧,还有,小连真的很适合你,要珍惜她。

  我转身跳下船,听得太迟喃喃道:不会有第二个太迟。

  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转了很久方回去,小连顿着脚说:又去哪了,等了你很久呢,我们一起吃饭好不好?

  我说:很累,你自己吃好不好?

  小连伏下身来看我:谨学,你怎么了?

  我说:真的没什么,只是有点疲倦。

  小连不动,静静地看我:谨学,为什么不说出来?

  我看她:说什么?

  她冷着脸:你自己清楚,别以为我真的毫无知觉。

  我问:你在说什么到底?

  她猛的直起身来,大声说:应太迟!你爱上了她,而且很久了,非让我说出来吗?

  我愣住,继而沉默,她的泪流了出来,也不去拭,只连声说:以为你只是一时的迷惑,太迟那样的女孩子,也难怪人会喜欢,我想你总会念着我们往日的情份,也想赌一赌到底我们这些日子的情谊敌不敌得过她,可我输了,她的一眼神便胜过所有属于我们的过往。

  我把身子深深地陷在椅子里,心的部位仿佛有一只手在揉搓着,痛得不能呼吸。

  小连还在激动地说:太迟爱上你了吗?你一个月的工资够不够她一件衣服?你想没想过太迟挤分车的样子?太迟她不比我们这些平民,她生就是公主的胚子,你怎么就不明白?

  我慢慢地说:小连,不要再说了,好吗?

  她的泪不停地涌出来:对了,你可能根本就不在乎,你爱她就够了,根本不管她爱不爱你,就象我爱你一样,谨学,我们是不是都太傻了?

  她说不下去了,转身冲出门去,我伸了伸手,却只触到空气,手停在半空,半晌,方收回来,我只是疲倦,在椅子上坐了很久,象两辈子那么长,天还是没有亮,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天幕低垂,黯淡一片。

  我打电话给小连,她不接,其实就是她接了,我也不知该说什么。

  倒是太迟打电话过来:谨学,抽空来聚聚吧,怎么好久不见小连?

  我不应声,她迟疑了一会,方道:你们?

  我说:没什么。

  她叹了一口气:你怎么能伤害那么可爱的小连呢?

  顿了一会,又说:明天晚上,渡船上见好不好?

  小连的父亲打来电话:谨学,照说年轻人的事我们不该过问,可小连这些日子班都不上,请病假在家,没事就伏在床上哭,提你的名字就大发雷霆,让我们当父母的很担心啊。谨学,小连有时小孩子脾气,你不要跟她计较好不好?

  我心一酸,连忙说:白伯伯,是我的错。

  他说:我的女儿我了解,我会找机会与她谈谈,你们好了我们也就放心了啊。

  放下电话,心情沉重,想到小连哭泣的样子,一阵难过,为什么人总是伤害爱自己的人?我真是混蛋。

  迷迷糊糊睡去,不知过了多久,电话又响,睁开眼睛,天已蒙蒙亮,拿起听筒,却是男声:陈谨学?我是莫以生。

  我清醒过来,问:莫先生,什么事?

  他急促的声音:太迟去了哪里?

  我一下子坐起来:你说什么?

  莫以生坐在太迟房中的沙发上,见到我,瞪着眼说:你把太迟弄到哪里去了?

  我说:莫先生,你别着急,慢慢说,太迟昨天才与我通过电话。

  他执住我肩膀,大力摇动:你不是跟她走得很近吗?怎会不知道她的去向?

  我拨开他的手,环视房间:或者她去晨练?或者?

  我看他:会不会又吃多药?

  莫以生的嘴角颤动,伸手递过一张字条,飞舞的字体,象太迟的卷发:以生,我走了,好自为之。太迟。

  我愣住,莫以生呆呆地坐下,脸上的肌肉松下来,似老了十几岁,手中拿住太迟的一条围巾,哽咽道:太迟,她还是离开了我。

  我扶住他肩膀:别着急,莫先生,你们可有吵架?

  他抓着围巾:怎么会吵架?太迟那么乖,从来没有过份要求,她只是不开心,即使把全世界的珠宝放在她面前,她也不曾展颜笑过。

  我说:或者她要的不是珠宝,只是要你爱她。

  他说:难道我还不够爱她?即使有半天的时间,也会搭飞机赶过来看她?遗嘱中都有她的名字,我……

  我尖刻地说:为什么你不娶她?

  他愣住:她是这么想的?她从来没有说过想嫁我。

  我说:非要说出来才算?你该明白她的心,你给她的不过是给小猫小狗的爱,你能做到放下一切来陪在她身边?

  莫以生低下头去,把脸埋在围巾里,鬓边的银发很刺眼,他疲惫地说:我放不下,名利已成了我的第二层皮肤,不穿上,没法出来见人,她会要一个没有光环的莫以生?一个普通的老头?

  一会又抬起头来:她一定是跟我闹着玩的,过几天就会回来,跟从前一样。

  又发着狠说:就是跑到南极去,我也会把她找回来。

  走出门来,不知往哪里去才好,猛然想起太迟还约我晚上见面,或者她真的只是吓吓莫以生?

  雪舞里没几个人,太迟的助理向我笑,问他太迟去了哪里,他一脸的茫然,说昨晚还在,还嘱他好好打理酒吧,做得好了就让他做经理。

  我坐在角落里等太迟,那熟悉的曲子又响起,我还记得,是那首TEARS.助理匆匆赶过来,递我一封信,说:我差点忘了,这是应经理让交给你的。

  我撕开信,用力过大,撕破了里面的信纸,里面写道:爸爸走的那个晚上,我独自去医院做掉了肚里的孩子,我不能冒险让第二个太迟出来,虽然很想为他生个女儿,可我不能拿她的快乐做赌注,我已经输得太惨。昨夜照镜子,居然有了白发,不禁惊悚,美丽是我唯一的资本,一旦失去,不知人们还会喜欢我什么?没有机会得到,总有机会不面对失去,所以,我选择离开。又:我约了小连来这里,她真的爱你,请爱护她。

  我抬头看窗外,天愈发黑了,小连正姗姗而来,她穿天蓝色衣服,是暗夜中唯一的光亮。

(四处游荡的猫)
 
  2002-12-17 17: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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