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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梅记

  尽管朔风凛冽,夜雪纷飞,但洛阳城内依旧处处可闻车马之暄,丝竹之音。王府侯门,高墙深院里,此刻正是华灯如昼,春梦氤氲的良宵。

  然而在城郊的普宁寺,却是阒无声息。此寺久已毁于战火,剩下些断垣倾圮,破钟残井,甚是凄凉。若在平日,寺里还有虫鸣鸟啼,今夜一场大雪,便只有衰草枯茎在颤颤巍巍了。忽然雪地上飘过两条黑影,如同两只蝙蝠,一头扑入寺门。

  “怎么现在才来?”从一尊无首的如来像后闪出一名青衣人,嗓音压得很低。

  “三哥,石府实在太大,所以……”

  “哼,得手了?”

  “还没。不过我们已经画好了一张石府的地图。”

  “什么人?”青衣人突然大喝。两名黑衣人本能地顺着青衣人的目光看向寺外,猛觉得喉头一凉。“三哥,你……”“哼,一对废物!”青衣人将剑插回剑鞘。两名黑衣人瘫倒在地,喉间鲜血喷出,与雪花一同洒落。

  “残杀自己兄弟,想独吞宝物,够狠。剑法不错,可惜以后没机会再练得更快了。”“谁?”青衣人惊惧地四处张望。很显然那人已在此隐藏多时,而自己竟丝毫不觉。“巨鲸帮的几条死鱼也敢去碰《广陵散》”“啊,你究竟是谁?什么《广陵散》?”青衣人脸上满是惊异、怖畏之色,右手已作势拔剑。借助着从屋顶漏下的一星半点的月光,他觉得眼前似乎有什么一闪而过,在倒地的刹那间,看到面前一顶斗笠缓缓离去。

  那斗笠走到刚才死去的两名黑衣人跟前,弯下腰在尸体上一阵摸索。“妈的,就这张破纸也算地图?也能找到《广陵散》?”说着,他一把将那张地图撕得粉碎,然后如孤鸿般远逝,雪地上不留一丝足迹。

  夜、雪、月笼罩下的普宁寺死一般寂静。

  “啊!”洛阳城内一座府邸的大厅里爆出震耳的惊叹、赞赏之声。这是西晋元康六年,石崇家的盛宴上,高朋满座,胜友如云。有来宾捧出一枝高约二尺的通红的珊瑚树以示众人。这珊瑚生于距大秦国七八百里的海州中,捕捞时要先乘大船至于附近,再将铁网沉入水下,一年后珊瑚便可自生于网眼中。但此时的珊瑚体呈黄色,须再等两年后方能变成赤色。

  携珊瑚树来访的客人叫王恺,字君夫,乃当今圣上的舅舅,以侈华之风名动于天下。他素闻石崇豪奢,富可敌国,暗忖以己皇亲之尊,而石崇不过一免官在家之人,论财势居然也能与己相匹,便一直想寻个机会同石崇较出高下。今日恰逢石府大宴,王恺亦在宾客之列,遂有意带了枝珊瑚过来。

  在众人的艳羡中,王恺微微颔首,面朝向石崇,神色自若。

  “君夫兄此树果是稀罕”,石崇笑吟吟地拿起一把铁如意,悠悠踱到王恺桌前,“啪”将那枝珊瑚击得粉碎。“季伦(石崇的字),你……”王恺又惊又怒,众宾客也躁动起来。

  “诸位请稍安”,石崇轻轻击了击掌,身后娉娉袅袅地站出两名小婢女,眉目如画,衣饰华美,香气袭人。“阿芸,阿荃,去房里把那几件不成样子的东西拿出来,给国舅爷过过目。”“是,公子。”两少女款款退下。待重回大厅时,众人全都屏住了呼吸,良久才震天价地喝起采来。原来阿芸、阿紫的手中正捧着三五枝赤如怒火的珊瑚,且都有三四尺高。

  王恺沮丧之极。自己那枝珊瑚乃圣上御赐,虽止有二尺,但已十分难得,非五六年不能长成。岂料石崇竟……耳听得有人唤自己:“君夫兄,适才唐突,望见谅。这几枝珊瑚便陪给兄台如何?”却不是石崇?王恺益发羞惭。众宾客又发一阵喊。谁也不曾注意到大厅的屋面上,有一顶沾满雪花的斗笠正对着三名夜行人兀立着。

  “阁下怎么称呼?若也看中石家的东西,大家不妨好好商量商量?”

  “青城三子,拔剑!”一个冷冷的声音从斗笠下发出。在寒夜听来,如坠冰窟,如被利刃。被唤作青城三子的三人机泠泠地打了个寒战。从青城山下来后,自己一行踪迹诡秘,此人究竟是谁,为何知晓这一切?

  “拔剑!”那声音再次响起。

  “既然阁下不肯以名号见告,那不如改天大家去杏花楼小酌如何?”说话的是三子中的老二玉真子,向来机敏多智,应变得体。

  “滚!老子从不与宵小之辈结交。再不出剑,别怪老子不给你们机会。妈的,兔崽子,想跑……”玉真子一来料定此战无多少胜算,二来不想扰动石府,以免露了行迹。故乘着对方说话的间隙向玉虚子和玉华子使了个眼色,三人分三个方向逃窜。

  那斗笠长身而起。点点飞雪中,几朵剑花飘落。青城三子几乎在同一时刻仆倒。

  月华下,那顶斗笠仰首喃喃自语,显出满面的虬髯:“绿珠,希望这些讨厌的东西没有惊扰到你。”然后迅捷地沿着屋面游走至石府西厢的一处回廊,再悄无声息地跃下,将整个身形隐于回廊左近的假山后。三年了,他每夜都会来这。因为在这可以听到那笛声。

  二十年前,当他还是逸兴飞扬的少年时,有一天忽然在杨柳依依,桃花灼灼的春天,饮尽家藏的最后一瓮状元红(那是家人为他在金榜题名时预先准备的),然后跃上了马背。他违背了父命,放弃了诗书,以及一桩指腹为婚的亲事。他想喝最烈的酒,骑最快的马,用最利的剑,做最侠义的事。塞北大漠,西域冰川,东海孤岛,南越蛮荒,都被他的足迹踏遍。十七年逝去了,他终于觉得倦怠无比,再也不想功名、侠义、正邪、爱情,甚至自己的名字——谢琨。三年前,他回到洛阳这座曾寄寓了他十八年生命的故乡。但他并没有一种回家的感觉。他只在某个夜里从屋顶上看过一次那童年和少年时候的家,然而也就在那夜过后,他决定从此留在洛阳。因为那笛声。

  三年来,他夜夜躲在假山后听。每当那天籁一般的笛声飘起,他便可以忘却世间一切纷扰。就像今夜。适才的血腥与杀戮此刻都已烟消云散,与他再没有任何关系。但他从不敢走出去见那位吹笛的人。虽然对大多数女人而言,他魁伟的外表,传奇的经历,神妙的武功都具有足够的魅力,但是现在,他只敢远远地望着。今夜的她白衣胜雪,皎洁如月,但眉间似有淡淡愁云,连唇边一枝短笛的声音也幽幽怨怨,如泣如诉。

  一曲终了,绿珠遥望着石府大厅,明眸里依约有泪光闪现。“丝布涩难缝,令侬十指穿。黄牛细犊车,游戏出孟津。”她轻轻低吟着。“绿珠,你为什么总是不快乐?”目送着绿珠回房,谢琨在心里问。

  翌日清晨,大雪初霁。闹腾了一宿的石府静静地安眠着。几名身着皂色棉袍的仆人拿了铲子、簸箕在清扫院内的积雪。突然有人喊道:“阿福,快看!屋顶上有人!”“哦?阿泰,把梯子搬过来,我上去看看。”阿福三脚两脚爬上屋顶,发现一共有三人躺在那。阿福凑到其中一人跟前,拂去那人鼻子上的积雪,将两个指头探到鼻孔处,“啊,是个死人!阿泰、阿兴快去禀告公子!”

  片刻之后,整座石府重又暄乱起来。石崇带着刘大管家率先赶到。死者的尸体已被下人们移至地上。刘管家俯下身子,揭开其中一名死者的面罩,又掀起尸身上的夜行服,里头赫然是件青色的道袍,腰间一柄半出鞘的刻字的剑。“公子,这人是青城派的玉真子。”“哦,那么另外两人大概是玉华子和玉虚子了”刘管家走到另两具尸体旁,在他们的腰间也发现了两柄长剑,上面分别刻着玉华子、玉虚子。

  “公子,这三人身上没有明显的外伤……”“你再看看他们的心口。”“哦,三个人的心口处都有一点红斑。但皮肤完好,没有血迹。”“他们是被人用剑震断心脉而死的。”“老奴原先也这么想。然而环顾海内,能有此等功力者寥寥。正派中武当掌门师叔冲虚道长,衡山派的刘乘风,少林达摩堂首座无色大师虽然都有此修为但俱已不出山门,邪教中听说幽冥谷主学究天人,至于造化之神境,可二十年来此人杳如黄鹤,音信绝无。”“那么,刘管家,还有你呢?呵呵!”“公子取笑了。若只有一人,老奴尚可为之。但若要同时震断三人心脉且不能刺破肌肤甚至衣服,则非老奴所能为也。”“好了,吩咐人去报官。待会儿你到我书房来”,石崇转过身,对府中围观的人群摆摆手:“大家都回房去吧”。众人吵吵嚷嚷地散去,有人忧心忡忡,有人惶惶然,也有人幸灾乐祸。

  书房内,石崇取下壁上所挂的剑,细细摩娑着那古旧的墨色剑鞘。“公子,这柄莫邪剑已经有十六年没用了吧?”“是十五年又十一个月零五天。那天的雪大如幕席,咱俩在严子陵决定封剑,退隐洛阳,路上抱起了一个弃婴。后来我给她取名叫绿珠,又让她学吹笛,学歌舞……”石崇眼角里充满了温柔与怜爱。

  “快十六年了,我还能用这剑吗?”“公子,自古以来红粉赠佳人,宝剑佩壮士,莫邪剑的主人就该是您。”“刘管家,你不用安慰我了。当年刘皇叔感慨髀肉复生,我又何尝不是?自来洛阳后,花了点钱捐了个散骑郎,这些年来,日日声色犬马,旧时的事几乎都已忘了,包括这把剑。”石崇长叹一声,脸上尽是英雄迟暮的无奈。

  “公子,这些年来咱们虽然生活优裕,成了钟鸣鼎食之家,但昔日的豪气在您身上并没有消减。那天您事先便已知晓王恺带来的珊瑚树乃圣上所赐,后来还是将它击碎。还有您以蜡烛作炊,香椒为泥,用锦缎围起五十里步障,不都是作给王恺看吗?他虽是国戚,可您偏不买帐。普天之下,您怕过谁?”“我不是怕,只是不想再卷入俗世的纷争。不谈这些了。刘管家,对于眼前这件事,你有什么看法?”“那除去青城三子之人似友非敌,否则以他的功力若想对咱们下手的话应该早有所为。至于青城三子为何在这出现,老奴猜想大概是冲着咱们的财物而来。因为我们与青城那边并没有什么仇隙。”

  “依你看来,他们想要什么?”“也许是这把莫邪剑,或者是那只可以疗治内伤的火狐,要不然就是那粒沧海泪珠。”“哼,江湖人士,大抵如此。不是夺宝,便是寻仇。让他们来好了。反正都是些身外之物,散了也好。自从那次遭遇河间八虎伏击,虽然咱们杀尽了最后一人,但你我各自的家人都不幸遇难。江湖的是非,人间的恩怨,这一切我也看得透了。”“公子……”“你先出去吧。我一个人静一静。”石崇抚弄着莫邪剑,陷入了沉思。刘管家悄悄退出书房。

  以后的一个月,石府连续发现了五具尸体,或在水池,或在地窖,或在屋梁,或在厨房,地点不一,而各自的死因也不同。有中毒而亡的,有为掌力所毙的,也有丧于刀剑的。

  石府上上下下流言四起,乱成一团,不断有人乘夜携财而逃。

  “刘管家,明天你给大家分些盘缠,都散了吧。”书房内,石崇已数夜未眠,往日雍容的神采也憔悴了不少。“公子,您去歇会儿吧。老奴这就去打发那些下人。哦,让阿荃给您端碗参汤来?”“唉,刘管家,虽然你我始终以主仆相称,但我一直都把你看作我的亲人。你我都失去了家眷,这么多年来相依为命,你不用对我这般客气的。”“公子,老爷仙去之日吩咐老奴照看公子。老爷的遗命,老奴不敢违抗。”石崇叹了口气,走到刘管家面前,握起他的右手。那是一双手指修长,骨节突出,坚硬如铁而又柔韧如苇的手。现在,它已满是裂纹、褶皱,老态龙钟,然而这却是一位剑客全身最宝贵的部分。四十年前,石崇的父亲曾于偶然中救了那位剑客的性命。此后,石家便多了一名管家。

  “公子,那绿珠怎么办?她可是您最爱的人呀!”“是啊。绿珠这孩子生世可怜,我一直都把她当自己的亲生女儿来看。十六年了,她给我的欢乐、慰藉胜过我对她的照顾。刘管家,你先去安顿其他人,绿珠由我来安排。”

  “李帮主,有请贵帮的赵香主出来说话。”

  “胡帮主,实在对不住,赵香主已经失踪一月了,如果您知晓他的下落的话……”

  “你这是什么意思?好,咱们把话挑明了。月前,我帮的白香主带了三个兄弟去洛阳,不料遭人偷袭。白香主惨死当场。剩下三名兄弟赶回报信,又被一路追杀。”

  “胡帮主,你的意思是这事是我帮做的?没凭没据,可不能……”

  “那好。阿六,你过来给李帮主说说你是怎么受伤的。”

  “帮主,杀害白香主的的确是金钱帮的人。小的在逃跑时中了一枚金钱镖”

  “李帮主,你还有什么话说?”

  “不错,金钱镖是本帮独门暗器。但我帮赵香主的失踪也是事实”

  “哈,李帮主真会开玩笑。贵帮的人失踪与否那是贵帮自己的事,我只想问问李帮主打算怎样了结欠我帮的帐。”

  “胡帮主,事情还没查清,你可别血口喷人。啊,干什么?想动手?妈的,弟兄们,操家伙。”

  诸如此类的叱责、争斗此刻在洛阳城外的北高峰上正不绝于耳。皓月当空,篝火熊熊。江湖上大大小小百余支帮派,各色人等今夜忽然会聚于此。

  “大伙儿静一静,听老朽一言!”说话的是长风帮帮主司马师,中气十分充足,全场为之一震。司马师虽已年届六旬,但声望甚高,所率的长风帮在他的调教下势力渐长,隐然有道上第一帮的气概。“大伙儿这么闹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平时大家井水不犯河水,今日难得有幸来得那么齐整。说穿了,不都是因那据传载有绝世武功的《广陵散》而起吗?可现在连《广陵散》的影子都还没见到,只听说藏在石崇府中,咱们倒先捉对厮杀了。可笑,真是可笑。见利忘义,将来说出去,咱们还怎么在江湖上混?”老头儿此话一出,北高峰上静寂了不少。众人一阵惭愧,俱都束手。

  “老夫有个主意,既不伤和气,也使《广陵散》物有其主”,司马师顿了顿,环视了一圈,各帮的头目、喽罗正专注地等他示下。“老夫提议每帮各出三人,以武功比试高低,最后胜出的帮派将拥有《广陵散》,他人不得再有异议。诸位觉得如何?”老头儿话音未落,小帮中便有人暗骂:“妈的,什么狗屁?这不明摆着偏向你长风帮吗?仗着你们帮里好手多?妈的!”而一些大帮则窃喜,以为胜券在握。

  接下去的会场里,各帮忙着挑选精粹。拳来脚往,刀光剑影,好不热闹。

  “嘿嘿,这帮蠢货。石崇啊,石崇,看你还能横到几时。”离会场五十余步的一块巨石后,传出几声冷笑。

  ……

  石崇来到西厢,站在绿珠房门外,里边一盏青灯荧荧如豆。石崇素日的生活极为奢靡,即便厕所里也燃着巨烛,熏着异香,且有美婢数名服侍更衣。但绿珠却性喜雅洁,不务铅华。所居之处纤尘不染,床几明净。石崇以手指轻叩了几下房门。

  “谁呀?”

  “绿珠,是我。”

  “啊,公子!”房门“呀”的一声开了。绿珠笑靥如花,纵入石崇怀中。

  “调皮!”石崇将绿珠轻轻放下,满脸慈爱。

  “公子,我吹笛给你听,好吗?”

  “好。”

  绿珠拉着石崇进了门,把他按在几边坐下。然后从枕间抽出那枝绿如翡翠的短笛,回身坐在石崇膝盖上。笛声响起,绿珠的小脸红扑扑的。石崇不甚懂音律,但他听过很多对绿珠的溢美之词。他记得有一次宴请太庙祭典的乐师,席间为了助兴,便让绿珠吹了一曲《梅花三弄》。当时绿珠还只有十二岁。那乐师当场呆住,竟不相信世间有如此音色,更不相信这来自一个年仅十二岁的红颜女孩。在一名小厮的搀扶下他来到绿珠跟前深深一拜:“老朽今日始知乐耳。”绿珠吓得往旁边一躲,石崇大笑不止。那乐师拉住石崇,道:“公子,依老朽看来,府中珍宝当以此女为第一。乐之所贵者在于无心,如松间明月,石上清泉,虽有行迹而实无心可猜。此女天分极高,更难得一纯至斯,其赤子之心至今不为世事所污,故能臻于乐之化境,非惟尽美,亦尽善矣。公子真好福气啊!”据说那乐师次日便告老还乡,终身不再奏乐。

  想起这件趣事,石崇嘴角不禁微微露出笑意。

  “公子,你笑什么?是我吹得不好吗?”绿珠停了下来,仰起小脸,好奇地问。

  “不,绿珠,你吹得很好。你还记得那个三年前来我们府上做客的乐师吗?他可是拜过你的。”

  “当然记得喽。那时我都不敢说话,就想躲到公子身后呢。”

  “呵呵,他那么和蔼可亲,你怕什么?”

  “人家就是怕嘛。公子,以后我还躲在你身后,好吗?”

  “傻孩子,这哪成呀。将来你要嫁人的……”

  “不嘛,不嘛。绿珠不嫁人,绿珠要永远给公子吹笛。”

  每次绿珠坐在自己膝头,石崇很自然地就会有一种父亲的感受。自丧失妻儿后,尽管以他的财富、地位,身边不乏倾国之色,但石崇始终没有再正式婚娶。一来对于亡妻,石崇仍然旧情难舍;二来自知从前树敌太多,虽隐遁于此,难保仇家缠上。就像近期在石府发生的凶杀事件,石崇也怀疑乃仇家所为。为避免由于自己的缘故再次连累他人,石崇便对婚娶之事有所忌讳。于是,绿珠成了他唯一的至亲。

  “为什么公子要说到‘嫁人’,以前他可从来不这样说的。”绿珠察觉出石崇的话有些反常,“公子,你有不开心的事?”绿珠问道。

  “没有啊。”在绿珠心目中,石崇一直努力维持着一个完美的父亲的形象;沉稳,英武,睿智,任何问题在他面前都能迎刃而解。他无私地给予绿珠体贴、关爱,但从来不愿绿珠看出自己的不安、无措。眼前这件事,他实在不知该怎么向绿珠提起。他想让绿珠去一个安全的地方,有一份美满的婚姻。

  “公子,我听说这段时间府中很不太平。你在为这些担心?”

  “绿珠,府里的日子很闷吧?我想送你到金谷园住段时间,那儿的梅花差不多也开了……”石崇没有回答绿珠的问话。

  “不,我不去。除非公子你也去。”绿珠撅着小嘴,忽地从石崇的膝盖上站起来。

  “你先去。过两天等到我把手头的公务处理完了我就过来。”

  “绿珠哪也不去,只想和公子在一起。”

  “不好,这小丫头对石崇有情意。”门外的假山后,谢琨暗思。难怪刚才的笛声不像往日那么凄清、孤绝,原来……“绿珠啊,绿珠,我终于知晓了你的心事。”谢琨突然觉得有些伤感。

  石崇心里其实十分舍不得绿珠,但近来府中发生的事让他有种不祥的预感。这些事绝对不是争夺财物那么简单,背后似乎有另外的阴谋。一场灾难,也许是灭顶之灾很快就会降临了。当然,那种刀头上舔血,快意恩仇的生活自己也曾经历过多年。只是安逸的时间久了,要重入江湖,再作冯妇,难免有点不合本愿。但他明白有的东西是躲不开的。如果这一切是冲着自己而来,那就没有任何理由要去牵连他人,何况绿珠——这个他视为己出的女儿。

  “那好,绿珠,我和你一起去金谷园。”

  “真的?”绿珠欣喜地跳起来,搂住石崇的脖子。

  “嗯,今晚早点休息。明天清晨我们就出发。”石崇答应和绿珠同行,不过是想把她骗到那边,然后自己再回来。

  “好喔!”绿珠拍着双手。石崇带好房门,步履沉重地走回自己卧室。

  不多一会儿,绿珠房里的灯灭了。谢琨背依着假山,若有所思。

  “启禀老爷,北高峰的比武大会结束了。获胜的是长风帮。”

  “嗯。你可以下去了。李管家,到帐房拿二十两银子给阿彪。阿福,你们石府那边有什么动静?”

  “回老爷,今天一大早石崇带着绿珠去金谷园了。”

  “哦,是么?这也好。阿福,你继续留在石府,有情况的话立即向我汇报。”

  “是,老爷。”

  金谷园是石崇在河南县的一处别墅,座落于山涧中,环境极为怡人。园内亭台水榭,馆阁楼池依山势而设,错错落落,或高或下,颇具匠心。而其中所植之花果、竹木、药草等物皆为当世之珍。

  石崇这次携绿珠来金谷园,本无心游览,住得几日便欲一人回洛阳。不巧碰上征西大将军祭酒王诩要回长安,石崇与王诩多年知交,经年未谋面,此番来河南虽是意外,然而能与故人重逢也属难得。于是一时性起,便将左近的旧友邀至园中,既给王诩饯行,又借机会会故人。

  过得两日,金谷园多了一批宾客,皆为当时俊彦。这日,天朗气清,日暖风畅,琴瑟并作,笙箫齐响,石崇与客三十余人或列坐于水滨,或行吟于泉畔,或徜徉于林中,或登临于山皋。游目骋怀,心驰神往之余,尽享高蹈遗世之趣。有客提议,如此良辰美景当有文章相与酬唱,不如到场诸君各赋诗一首,不能者即罚酒三斗?众人高声应和。一时间,金谷园内丝竹偕息而墨香四溢,逸兴飞扬。

  “适意尽性,乐天知命,人生当如此啊!”王诩叹道。

  “可惜生命终难永久。胜地不常,今日过后,此处便人去楼空了。”石崇举着酒杯,和王诩并排站在一座小亭里。

  王诩默然,少许道:“季伦,不如将今日盛会之诗作汇为一本集子?由此,后人便可知晓吾辈之事。那时,你我虽然性命不存,然而名声终究留了下来。”

  名声?生命已逝,虚名何用?石崇暗忖。不过为了不扫王诩及众宾客的兴致,便同意了。

  那边厢的诗会上已经有才思敏捷之人率先完成,此刻正踌躇满志地忙着左顾右盼。而文才稍逊者还在为字句的斟酌费尽思量。“季伦,咱们也来作首诗如何?”王诩瞅着石崇,颇有技痒难当之态。

  “呵呵,好。”石崇生于书香门庭,自幼禀受诗礼之教,后虽混迹江湖,但文章之事并未搁下,其最为自得之处不在武技而在文才。然而他在当世的名声既不因武功而显,也不因文才而著,反倒是由于金玉满堂的财富。

  石崇与王诩携手飘然下场,众人齐声喝采。

  待诗会结束,经过评选,一名叫苏绍的客人所写的作品获得大家的认可,公推为第一。按照王诩的建议,此次盛会上的所有诗作被统编为一个集子,集子的序言由东道主石崇来主笔。石崇欣然应允。略微沉吟片刻,书写如下:

  “……有别庐在河南县界金谷涧中,或高或下,有清泉茂林,众果松柏、药草之属,莫不必备。又有水碓、鱼池、土窟,其为娱目欢心之物备矣。时征西大将军祭酒王诩当还长安,余与众贤共送往涧中,昼夜游宴,屡迁其坐。或登高临下,或列坐水滨。时琴瑟笙筑,合载车中,道路并作。及住,令与鼓吹递奏。遂各赋诗,以叙中怀。或不能者,罚酒三斗。感性命之不永,惧凋落之无期。”

  “‘感性命之不永,惧凋落之无期’。季伦,这两句未免伤于沉痛。”王诩眉头一皱。宾客中也有人在微微叹息。石崇毫不以为意,继续写道:

  “故具列时人官号、姓名、年纪,又写诗著后。后之好事者,其览之哉……”一序作完,石崇掷笔于案,端起酒杯,面朝众人道:“季伦不才,让诸位见笑。不过今日大家既有幸聚于此地,文才优劣便无须多论,杯中之物方为所求。季伦先敬各位一杯如何?”语毕,石崇仰首将杯酒饮尽。王诩等人连忙起身。金谷园中便即觥筹交错起来,适才之尴尬一扫而空。日影西斜,众人或脱帽,或开襟,或呼叫,或酣眠,为初春的料峭陡增了不少暖意。

  自石崇去了金谷园,洛阳城内的石府清寂了下来。新月如钩,府里的高楼深院偶尔有灯光闪出,那是家丁们在巡夜。

  两更时分,刘管家房中还亮着灯。屋内陈设简单,桌上有一副碗筷,一壶酒,几碟菜肴。刘管家坐在桌边,若有所思。忽地他抬起头,朗声说道:“门外的朋友,如不嫌寒舍简陋,便请进来一叙如何?”

  “咳咳”的咳嗽声中,房门“吱呀”开了。

  “原来是故人来访,有失远迎,恕罪恕罪!”刘管家朝门外抱拳道。

  “没想到十几年来,还有人惦记着。”一黑袍老者缓缓从夜色中走入灯影里,“刘啸风,您这管家做得可真不赖。当年握剑的手现在居然也摸起了算盘。”

  “见笑见笑。剑不剑的,十六年前便已经忘了。承下人们看得起,叫老朽一声‘刘大管家’。”

  “是吗?不过您的武功倒好象精进了不少,房门之外的任何动静都没能逃过您的耳目。”

  “那只是由于你的杀气太重。”

  “哦?”

  “你没带刀剑,因为你对自己的武功有自信。剑在你心里,杀气也在心里。”

  “那么你的剑在哪呢?墙上?”黑袍老者打了个哈哈。墙上的确挂着一把连鞘的剑。

  “我已不再用剑。叫刘啸风的人早就死了。”

  “死了?哼,说得轻巧,那我身上这一剑是谁刺的?当年你以一招‘大漠孤烟’刺穿我右肺,累我咳了十几年,我可是日夜都在想着……”

  “啊!啊!”忽然门外的府院中接连有惨号声传来。刘管家神色一变,厉声道:“上官云,你到底想干什么?”

  “听说《广陵散》藏在石府?”

  “胡说!石府没那东西。”

  “好,那就等我先问问你们府中那些下人再说。”

  又有几声惨号传来。刘管家怒道:“上官云,你再不下令你手下住手,可别怪我……”

  “我也没法子呀。他们都是长风帮的人,我想管也管不了啊。嗬嗬”上官云一阵怪笑。“走水啦!走水啦!”屋外有人惊呼。

  屋内的空气突然凝滞了。墙上的剑依然斜斜地挂在那儿。刘管家和上官云隔桌缓缓地各自向对方推出一掌,两掌。“嗞嗞”,好似裂帛的声音。到第三掌时,刘管家向后退了一步,上官云纹丝不动,外面的火光闪烁在他枯瘦的脸上。

  “为什么我总胜不了你?”

  “因为你胜不了你自己。”

  “哐啷”上官云倒在地上,刘管家飞身跃出房门。石府中浓烟弥漫,不断有人惊呼惨叫。刘管家武功再高,面对茫茫火海,竟无计可施。在左冲右突,救出几名家丁奴婢之后,已满面尘灰,衣服上被火星灼得斑斑点点。

  “公子啊,老奴无能。”刘管家仰面长叹。

  翌日,洛阳城中议论纷纷。

  “石府失火了?”

  “是啊,那火可大了,整整烧了一宿。”

  “那石府不是化为灰烬了?”

  “这还用说?”

  “好啊!哈哈,真没想到石崇也有今天。”

  ……

  城北孙秀府里,一名家丁模样的人低首垂袖地伫立着。

  “你说刘管家不见了?”

  “是,老爷。今天清早,他把我们这些下人遣散之后便消失了。”

  “石崇还没回来?”

  “是,老爷。”

  “好。阿福,你随李管家去领赏。”

  过了片刻。

  “回老爷,那石府的下人已成花肥了。”

  “嗯。长风帮果然没辜负我的期望。”

  “不过他们动手快了点,没等石崇回来。”

  “哼,石崇没机会回来了。李管家,现在你随我一起去赵王府上。”

  “是。小的这就去备车。”

  金谷诗会结束,宾客们先后告辞。第三日清晨,王诩也离开了。行前,他握住石崇手道:“季伦,短短百年,倏如流电。世事的变化,你我都无法知晓。还是秉烛夜游,尽享生命之趣的好。”石崇默然。

  将王诩送走后,石崇自己回到房间,正准备收拾收拾,这就回洛阳,忽然“笃笃”敲门声起,接着便听到有人叫唤:“公子。”

  “刘管家!”石崇冲过去,打开房门。刘管家脸上满是风尘之色,衣服上也四处见洞。石崇顿时心里一噔。自己离开洛阳时,府里一切事宜都交给刘管家去处置。他素知刘管家为人,不到万不得已决不会来这儿的。

  “刘管家,出了什么事?”石崇急声问。

  “公子,老奴无能。”刘管家闭起双眼,神色木然,“石府给人烧了。”

  “什么?”石崇一震。

  “是长风帮干的。”刘管家把当日的经过,包括与上官云对决之事细细说了一遍。

  “长风帮?咱们跟他们没过节呀!”

  “他们说《广陵散》藏在咱们府里。”

  “定是有人栽赃。”

  “老奴也这么想。但从长风帮的人嘴里问不出什么。估计他们也不过受人愚弄、利用而已。只是这幕后的策划者不知是谁,其用心如此险恶,似与我们有深仇。”

  “上官云?”

  “他只是个棋子,被人找来对付老奴。”

  “嗯,昔日咱们的仇家,大多已不在人世,或久已不闻音信。我猜测此事非江湖人士所为。”

  “老奴也这么想。但正道上的朋友同咱们几乎没什么往来,而官场中人……”

  “哼,自从捐了个散骑郎,我因军功而受封安阳乡侯,嫉妒的人着实不少。皇上面前,参我的本子不断,幸而圣上英明,虽然免了我官职,但爵位还是保住了。官场里奸邪之人比比皆是,若说此事与他们有关,倒也有可能。”

  “会不会是国舅?”

  “王恺?不象。他和我虽有争斗,不过逞一时气而已,不至于要借道上的人加害于我。”

  “那么……”

  “刘管家,咱们索性也不用猜了,就在金谷园中等他。你奔波了几天也累了,先回去歇息吧。”

  “是,公子。”

  向晚时分,斜晖脉脉,金谷园内的梅林深处笛音袅袅。石崇循着笛声,走过一条小径,来到绿珠跟前。绿珠身着紫衫,挽了双髻,倚在一株老梅树上。暮风过处,点点落梅如雪,沾了她一身,但她浑然不觉。石崇隐在树后,等她吹完时方才现身,轻轻鼓掌。

  “啊!公子,您怎么来了?客人们都走了?”绿珠忙起身相迎。

  “绿珠,这两天没陪你玩……”石崇一脸歉意。

  “不要紧的。我一个人可以吹笛呀!”绿珠拉着石崇的手,把笛子放到唇边。

  “不早了,外面风大,回去吧。”

  “嗯。”

  夕阳西沉,小径上一长一短两道影子徐徐移出林子。虫鸣唧唧,露水开始降下。隐隐有马蹄声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竟似有千军万马。石崇眉头一皱,携绿珠登上园内一处高楼。

  园外密密匝匝聚满了兵马。残阳如血,一面大旗在猎猎风中飘扬,上书一个斗大的“赵”字。几百名甲士拥着一儒生模样的人冲进园中。“石崇,快快出来受死。”兵士们嚷道。

  “石崇,你犯了谋反大罪,皇上命我来捉你。”那儒生面白无须,约四十多岁,说话有气无力,骑在马上似乎随时有可能摔下来。

  “孙秀,你这卑鄙小人,竟敢勾结赵王谋反……”石崇素知孙秀气量褊狭,且与赵王过从甚密,而赵王又早有不臣之心,但若不是孙秀教唆,赵王当不至于公然起兵。

  “闭嘴,”孙秀脸色微微一变,“昏君无道,人人得而诛之。赵王体恤下民,明鉴万里,正该为天子。石崇,我劝你看清时务,及早归降,这安阳乡侯的爵位或可保住……”

  “呸,乱臣贼子,你有何脸面跟我说话?”

  “大胆,给我拿下。”

  兵士们一拥而上,正待上楼。

  “慢,”石崇大喝,“孙秀,长风帮的人是你勾结的?”

  “哈,算你聪明。那帮乌合之众被我用《广陵散》骗倒,不过最后没能结果了你,害我老人家亲自出马。”

  “孙秀,你我无怨无仇,何故陷害于我?”

  孙秀“哼”了一声,并不作答,只是瞟了瞟石崇身边那个手持笛子的小姑娘。有一霎那,他眼中闪过一丝柔如春波的神色。但转瞬又恢复了先前的阴骘。

  “难道是因为绿珠?”石崇想起了半年前孙秀曾遣人来石府要绿珠,自己断然拒绝,那时孙秀已是赵王心腹,权倾朝野。此后孙秀又派人来过几次,但自己始终没有答应。不料竟有今日这场祸事。

  “孙秀,我可以跟你走,但你不能为难绿珠。”石崇缓缓道。

  “哈哈,我怎么舍得为难她?我不过是让她天天给我吹笛而已。”

  石崇转过身,握住绿珠的手,道:“绿珠,你在园中等我,过两天我就回来。”

  “公子,你不能去啊,他们要害你。”绿珠使劲摇着石崇的手。尽管没能完全弄懂眼前的事,但她心里已明白了几分。

  “听话,我不会有事的。”

  “不嘛,公子,你不能去。”绿珠紧紧拽住石崇,急得要哭起来。

  “喂,你们告别完没有?”孙秀已很不耐烦。突然一条灰色的人影迅捷无匹地扑向官兵丛里。那人影几个起落间眼看便冲到孙秀跟前。

  “快保护我!”孙秀惊惶失措地大叫。几十名官兵挺矛横刀,团团将孙秀护住。

  “公子,你快走。”那人影边穿梭于官兵的刀丛中,边吼道。

  “刘管家!”石崇眼里满是热泪。但高楼四周早被数十名官兵围死。

  “石崇,有种你一个人跑。我先叫人把绿珠射死。”孙秀得意洋洋,有恃无恐。刘管家已被官兵挡住,不时有刀剑、鲜血飞向半空,但他再也无力接近孙秀。混战中,一柄刀砍入他的后背,他把剑往后一扬,杀了偷袭者。而同时,他的右腿被长枪戳了个窟窿。他一个趔趄,紧接着肋部又挨了一刀。在倒地之前,刘管家看了一眼石崇所在的高楼,喃喃道:“公子,老奴先走了……”

  石崇在楼上目睹了刘管家的惨死,悲痛万分。以他的武功,独自突围是没有问题的,但绿珠怎么办?刘管家已经因自己而死了,不能让绿珠也这样。然而即便自己束手就擒,但让绿珠落入孙秀手里,以她的性格势必不肯为孙秀吹笛,那么她的命运就很难说了。石崇轻抚着绿珠的鬓发,好生为难。

  “你们有完没完?”孙秀再次催促道。“还是暂且让绿珠跟孙秀去吧,以后再想办法救她。”石崇暗想。于是狠狠心,将绿珠推开,道:“呆在这儿别动,过两天我来看你。”说完,便大步走下楼去。几名兵士早已备好绳索,牢牢将石崇绑住。孙秀一阵狂喜,翻身下马,朝高楼上喊道:“绿珠姑娘,我这就接你回去!”

  “站住,你要是再敢往前一步,我就跳下来!”绿珠走到楼边,泪水顺着双颊流下,衣襟上湿了一片。

  “好,好,绿珠姑娘,我不过来,你可千万别……”

  “你先把我家公子放了。”

  “这个……”

  “你放了我家公子,我跟你回去。否则我……”绿珠提起裙角,作势要跳下。

  “好,好。妈的,石崇,听清楚了,绿珠姑娘让我放了你,算你运气。”

  兵士给石崇松了绑。

  “绿珠姑娘,现在你可以下来了吧?”

  “不行,你得让我家公子离开这儿。”

  “哼!来人,给石崇一匹马,让他快滚!”

  “绿珠……”石崇忽然觉得喉头有些哽咽。

  “公子,你先走吧,我等你来接我。”绿珠擦了擦眼泪,露出一丝笑容。

  “绿珠,你一定要等我!”石崇跃上马背,眼前之势唯有自己先脱身然后再寻解救绿珠之法。

  目送着石崇一人一骑渐行渐远,终于在转过山坳时消失,绿珠紧咬着下唇,泪水簌簌地从脸庞滑落,流入高楼下柔嫩的春草中,又随着那无尽的绿意蜿蜒到远山之外。他还在那儿吗?他说过要回来的,我就在这儿等他?

  “绿珠姑娘,”孙秀仰起脸叫道。

  “这个人是谁?怎么这么让人讨厌?他为什么知道我名字?他想干什么?我怎么不认识他?”绿珠收回凝望着远山的目光,看了一眼孙秀和那群兵士,“这儿的人我怎么一个也不认识?他们是来听我吹笛的吗?可为什么又吵吵嚷嚷,他可是从来都很安静的,不管我吹哪一首曲子,他都会耐心地听完,然后总是说我吹的好听。”一想到石崇,绿珠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孙秀还在楼下等着。绿珠瞥瞥他,道:“我这就下来。”话音未落,她突然从楼上跳下,象一片紫色的晚霞,在夜幕完全笼盖住天穹前的一刹那,飞逝而去。

  孙秀惊呆了。有人从楼顶飘下,伸手想挽住那片即将坠入黑暗的紫霞。“嘶”的一声,除了一条衣带之外,别无所获。是谢琨,他已藏在楼顶多时。

  地上一滩殷红的血迹,一支折成两截的笛子。绿珠的发髻散了,秀发遮住了脸上的泪痕。谢琨弯腰将绿珠的尸身抱起,又捡回那两截断笛,他本想待绿珠跟孙秀走后再伺机救她,岂料绿珠竟如此刚烈。谢琨对躲在兵丛中的孙秀怒目而视,然而即便他能杀了孙秀又如何?绿珠不会复生,即使可以,那绿珠身边的人依然还是石崇。

  孙秀一言不发,手一挥,数百名兵士随他退出金谷园。

  月华如水,梅林里清寂幽绝。谢琨解下腰间长剑,在一株老梅树下掘了个坑。几天前,石崇、王诩诸人在金谷园游宴时,绿珠便常来梅林,倚着这株老梅树吹笛。落花无言,人逸如梅。除了晨风暮霭,晓月夕露之外,他是她唯一的听众。可现在呢?落花依旧,而人已……谢琨将绿珠的尸身轻轻放入坑中,把她的头发重新挽好,用她随身所佩的一方淡黄色的丝巾擦去她嘴角的血迹,又以长剑削了些梅枝,交错着搭在她身上,然后才覆上泥土。梅林中一个小塚微微隆起,半截断笛孤零零地横在那,是谢琨摆上去的。另外剩下的半截他已放入怀中。从此,谢琨身边多了枝残笛,少了柄长剑。剑已被他埋入墓旁的土里。

  一天后,石崇来了。他从孙秀手下的传闻中得悉了绿珠的事,他们说绿珠死后被一个戴斗笠的怪人抱入了梅林。石崇找到那株老梅树,发现了树下那个小塚以及上面那枝断笛。是那怪人放在这儿的?正午的阳光星星点点洒落在地上,四处可闻鸟语相鸣相和。石崇抚弄着断笛,老泪纵横。十六年前,他退出江湖,转入官场,原想就此颐养天年,讵料有此变故?家业毁了,绿珠、刘管家也死了。世事难测,若真想找一栖身之地,恐怕唯有放舟远逝了。日影西移,石崇已在绿珠墓前站立了一天。他忽然注意到手中的笛子只剩了一半,另外一半呢?在绿珠墓中,还是在她跳楼的地方,或是被那怪人带走了?

  石崇走了,带着那枝断笛以及没有给墓中的绿珠留下什么的遗憾走了。江湖、官场都不再听到他的任何消息。孙秀与赵王的反叛很快就被扑灭。月色黄昏里,梅林的花自开自落,幽幽暗香铺满了那条渐渐荒入野草丛中的小径。

(几许闲愁)
 
  2002-12-17 17: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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