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献给许许多多的祭日

  哥入殓的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田埂上走。时为七月,稻子的青色茎叶在暮色中现出黑的轮廓。淡的紫色的霞光,绵延到目力所不能及的无穷远处,天的尽头,一切都温柔得说不出。我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走,一直走,风把蒲公英蓬松的絮吹起来,散落到我的头发上和脸上。偶尔可以听到轻的鸟叫声,脆薄得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

  天籁低回,暮色四合。

  黑色的风中摇曳的幽绿的萤火,是我心中忧愁的种。它们在拉扯我,它们让我心疼了。我于是蹲下来,低低地哭了起来。在我的十六岁,哥去了世界的另一头。我的那么疼爱我的哥,他去了世界的另一头。我悲哀得难以自禁。

  那些幽幽的绿色的光,在黑色涌动的夜风中划出优美的弧线,一下一下地撕扯我的记忆。

  小的时候,我好喜欢去外婆家。因为哥在那儿。哥总是望着我笑,眼睛微微地眯起来,嘴角轻轻地上扬,整个世界的温暖和光芒都融化到哥的脸上,并且落到我的眼睛里。

  我那么一个小小的人儿,十来岁的年纪,无论走到哪儿都是安安静静的。就算是在外婆的家里,我也只是喜欢安静地坐在窗边,拿一杯白开水,寂寞地看天。

  我在那么小的时候,就知道了自己与其他人的不同。哥总是会在楼下弄出细小的声响。听着那些声音,想象着哥的样子,我就觉得很幸福了,真的真的很幸福了。其实很多时候,我都只是一个很容易满足的孩子。只是个孩子罢了。

  乡下的天空好漂亮的,那种淡得不着边际的蓝,无边无际地蔓延。水在喉咙里发出寂寞的声音,让胃沉了起来。伊豆趴在我的腿上,安安静静的,打我出生家里就有它了吧?无论到哪儿我都回带上它的,那小家伙挺粘人,老是跟在我的身后转悠。我知道,没有我,它会很悲伤的,那么一只可爱的纯白色的小狗,我的伊豆,它会很悲伤的。所以无论走到哪儿我都会带上它,我的伊豆,我都会带上它。它那么喜欢我,我怎么可以让它有一点点的不快活呢?

  哥有时候会走到我的旁边,笑着说:戈儿,男孩子像布娃娃一样可不怎么好哦。他只是一径地笑,好看地笑,并且他的声音那么好听。我的心就柔软了起来,我知道哥是疼我的,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甚至细微到他的每一个眼神,无不在告诉我,他是疼我的。

  我伸出我的手,像一个高傲的小王子。可天知道我有多么自卑,只有在心疼我的人面前,我才是一个健康任性放肆的孩子,才是一个真正的可爱的孩子。

  我伸出我的手,说:哥,我们出去玩。哥就拉着我的手,一直地跑,向着稻田的深处跑,累了我们就停下,然后席地而坐。我抱着伊豆,抚摩它柔软的毛,并且听哥温和的声音。那个时候,风总是嫩绿色的,安静的,天空湛蓝,玻璃一样的干净透明。哥在我的身边。伊豆在身畔欢快地吠着。有的时候我瞥到外婆家的院子,火一样炽烈鲜艳的美人蕉,大蓬大蓬地盛开,那血一样的颜色,深深地扎在了我的记忆里。而当我回头的时候,总会看到西边的天空,被那片如火如荼的花朵,染成了漂亮的颜色。那个时候,远处隐褪的阳光,炽烈的橙色的阳光,透过哥漂亮的头发,落到我的眼睛里。

  我的眼睛已经肿胀得睁不开了,眼泪还是在纷乱地掉落……哥,我的心疼我的哥,他在哪儿?我花了很大的气力站起来,耳朵嗡地响,眼前一片漆黑。眩晕感过去之后,我又看到了那丝丝缕缕的光,幽绿色的,划过水面。远处的那个房子里,橘黄色的光淡淡的,在薄的升腾起的雾气中晕染开来,那样模糊。我知道,哥在那儿,他静静地躺在那儿,有人颂经,有人吹唢呐,烟雾缭绕,我的哥,他在缭绕着的烟雾中,静静地躺着,那光景,恍若梦境。

  那么一天,我们走着走着就走丢了。我站在田野的这一端,看着远方的灯火,外婆家温暖的灯火,可我们找不到回去的路了。伊豆轻轻地趴在我的右肩上,我抚摩它柔软的毛,像婴儿一样柔软的毛,说,不怕的可人儿,我在。哥在身边,他握着我的手,温温的感觉一阵阵地传过来,我一下子就觉得很温暖了,一点都不害怕,真的一点都不害怕了。那些流萤多么漂亮呀。

  我们坐在堤埂上,脱去鞋子,把脚伸到凉凉的水里,哥给我讲故事,讲很多很多的故事,他的故事里总是有一个君王,还有一个姓董的男子,哥就那么讲着讲着,四围安安静静的,那么大,那么蓝的月亮低低地挂在前方,而星星,是冰蓝色遥远的灯火。我似懂非懂地听着那故事,年代久远的故事,稻田里的水里有小小的泥鳅,他们冰凉粘湿的皮肤贴过我的小脚,那种冰凉的感觉,刻在我的记忆里,永世不忘的。就像哥的故事里,暧昧的尖锐的句子。

  那个时候我看到了流星,我生命中的第一颗流星,它陨落得那样快,在它的光华还没来得及爆发的时候,就消失不见了。我很难过,默默地许愿,我说时间请你就这么停住吧停住吧,我要和哥永远在一起。

  那是一个魔法的时刻,亦真亦幻的,让我紧张得不能呼吸。

  可是那一刹,伊豆叫了起来。我惊得抬起头,旋即看到不远处柔和的光,和外婆温暖的脸。

  我终于鼓起勇气走进那所房子,黑漆木棺,白纱黑缦,那么多的人,他们在恸哭,还有僧人,颂经的僧人,他们的嘴里咕哝我听不懂的经文。我一下子就觉得他们很讨厌,他们凭什么围在哥的周围他们是谁他们是谁?那些陌生的人他们是谁?可我仍旧没有喊出一个字,我只是静静地,拨开那些烟雾,走到母亲旁边的木椅边,坐下来,翻开哥的日记。哥的日记,那么沉,它承载着哥生命中所有的悲悲喜喜,所有不为人知的,哀伤的秘密。

  我见到了戈儿,就在今天。

  早晨的时候,我躺在床上看晨光中的牵牛花,他们在微凉的风中颤动着,那些纤细的柔软的茎,脆弱得马上就要断掉似的。我就想我们都是不健全的吧,我和那牵牛花的茎,都是那样茫目地生长着。然后我听到奶奶喊,新一,快出来,戈儿来了。

  我从来都没有见过那么可爱的小男孩,精致得让人不敢靠近。他的漆黑的头发在淡蓝色的薄雾中微微颤动,我的心就紧了起来,因为他的样子,那样脆弱和单薄。戈儿怯生生地喊:哥。那么柔软温糯的声音,他叫我哥。那个时候,阳光清澈的,微凉的,柔软的,流淌的。那孩子让我心疼了,真的让我心疼了,那一刻,无来由地,我决计用我的一生去保护他。我对他微笑,眼睛微微眯起来,嘴角轻轻上扬,我希望我的微笑,温暖得可以颠覆戈儿心里所有的阴影。我知道戈儿喜欢看我笑起来的样子,那孩子,什么感情都是写在脸上的,一目了然。虽然大多数时候,他的脸上,只是写满了孤独和无所适从。

  我的眼睛真的睁不开了。哥,我心疼的哥,我心疼我的哥,你在哪儿?

  我喜欢和戈儿一起在田野里走,牵着稻子的手,慢慢地走,我希望我们可以一直走,向着风走向着云走,一直走到开满鲜花的河的源头。可是那么一大片炽烈的红的美人蕉,它们在黄昏的光中,怒放,它们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我,我的家在那儿,我无法逃离。所以我们只是一周又一周,周而复始地走,然后在微凉的夜色中,回家。

  可是那么一天,我真的想离开了。我和戈儿就一直走,我带着他一直走,向着那未可知的遥远的地方。那晚的月亮好温柔的,它低低地挂在前方。

  在那片无声涌动的黑色稻田的尽处,夜风微凉云在飞水在漾。

  戈儿在我的身边,我牵着他纤细柔软的手,我的掌心,整个儿覆盖在戈儿的小手上,温暖干燥的掌心。

  我看到灯火中的美人蕉,暗的紫红色的花朵,那样狰狞。突然间我感到很害怕。我拉着戈儿的手跑了起来。所有的声音都向后退,一直地退,然后他们飘渺得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罅隙。

  可我们终究是停了下来,因为戈儿说,哥,我们要去哪儿?

  是啊我们要去哪儿我们能够去哪儿?我看着戈儿苍白的脸,他的睫毛好漂亮,银色的,月光落在了上面,而他的瞳仁,那样漆黑。伊豆搭在戈儿的手上,贴在戈儿起伏着的胸前,温顺单纯的小东西,不论走到哪儿,戈儿总是会带上它的,看着它纤细的白色的毛,我的眼睛就疼了。

  我合上本子,站了起来,我知道我是不可能再看下去了,我真的会崩溃的。哥的躯体,就在我的眼前,可是我看不到。那些暧昧的灯火,缭绕的烟幕,还有那黑色的木棺。我看不到哥。

  我站了起来,母亲拉住我的手,她说,戈儿你到哪儿去。她的声音多么沙哑啊。曾经她是那么年轻,她会在晚上的时候给我唱好听的歌会在我生病的时候用散发着香味的手抚摩我的额头。可是她的声音那么沙哑,我的母亲,她的声音那样沙哑。

  我就觉得很心疼,我说妈我出去走走,你不要担心。

  我轻轻地推开母亲的手,走了出去。夜色好温柔的,有风,有树木的芬芳,在那片稻田的尽处,有我和哥曾经的停留,那唯一一次的逃离。伊豆跟了出来,轻轻地蹭我的腿。我觉得很厌烦,踢开了它。于是伊豆睁着大大的哀伤的眼睛望着我。就像母亲的眼神,一样。我突然就觉得很对不起母亲了,她只是想以后可以有一个小孙孙可以抱,可是每当他提到这种事情的时候,我就会和她吵,我说我还小你不要和我提这些事你好烦。然后母亲的眼神就暗淡下来,她好象一个委屈的小孩子说,别生气了戈儿,妈妈只是说说罢了。我的母亲多么疼爱我。可是我却叫他失望了,年纪只是一个托词,我是知道的,因为,我爱的是哥。

  我说过,我在那么小的时候就知道了自己与其他人的不同,沉默并自卑着。

  小的时候,我总是很沉默的,害怕和人接触,没有人可以真正走进我的灵魂。没有人。可是那么一天我在晨光中淡蓝色的薄雾里看到了哥模糊的英俊的脸庞,他的微笑那么明媚温暖,仿若在洪荒般的蓝色旷原里奔跑的时候,看到了明亮的温暖的火种,我于是义无返顾地飞奔过去。我们都是内心冰凉寂寞的看不到出路的人,一点点的温暖,都可以让我们感激涕零。我在那一刻,不可饶恕地爱上了哥。

  那种懵懂的爱意,在时间的流里,蜕去了隐晦的外衣,变得愈加清晰起来。

  我没有走出外婆家的院子,只是定定地望着那片无声翻卷的黑色稻田,它是多么安静呀,安静到可以不露痕迹地吞噬掉我心里所有的悲伤。那一刻,我感觉自己的灵魂被抽离了身体。美人蕉的花朵多艳呀。

  我站在稻田的这一头,听到哥温柔的声音,并且看到他灼灼的眼睛。

  我一直都知道这一天总会来的,只是需要一个可以作为借口的契机,可以让我做更快的了段。我着茫然痛苦的一生,哪儿才是个头呢?虽然因为戈儿的存在,它稍显出苍白的光华。

  我的日记被母亲看到了。总有一天她会看到的吧?她的儿子是个同性恋者,总有一天他会知道的吧?那个场景已经在我的脑子里预演了多少遍我自己都数不清了。那一刻,我知道我在不是她心里的那个温顺乖巧优秀的好孩子了,我在她心目中的位置或者已经被变态之类的词句无可挽回地替代了。

  我终于下了决心。我要伤很多人的心了。

  那天,我一个人去了稻场,是傍晚的时候,晴朗的天气。我挑了一个干净的地方躺下来,闭上眼睛,安安静静地回忆。

  那脆薄的鸟鸣声,那样好听,我感觉到我的头发在风里飘得飞舞了起来。我于是想到了那个早晨,我第一次见到戈儿的那个早晨,那鸟的鸣叫和风的声音,也是这样子的吧。那一刻,锋利的刀片划过我的手腕,粘稠的血液喷薄而出。而戈儿苍白的脸,也消逝了。

  哥,你听得到我的声音吗?哥,我在呼唤你。你是个懦夫你知道吗?你怎么能就这么抛下我,怎么可以?可是,哥,可是我不会跟你一起去的,我不会。虽然我很想很想和你在一起。可是我不会跟你去的,哥,我的伊豆,它需要我。它是我命里的,是注定了的,哥,我逃不掉。那是我的责任。哥。

  活着就是希望,哥,我要坚强地活下去,虽然我们的感情一直被忽视着,可是,可是总有那么一天,哥,我希望所有的人都可以理解并且接纳我们。

  我们只不过是普普通通的人,我们只希望可以的到普通的幸福。可是,它为什么那样遥远呢?哥,请你告诉我。

  哥,我会坚强地活下去的。我要幸福地活着,无论如何。哥,我要把你的那一份也活出来。哥。

  哥的面容模糊了起来,最终,消失在那幽幽的萤火中,而那光,灼了我的眼睛。

  我心中所有的翻涌刹那停滞。我走进屋子里,伊豆从母亲的身上扑了过来,温柔地舔我的手。母亲的眼中闪过一丝欣喜。

  总有一条路。总有那么一条路,是可以让我走下去的吧。

  我望着母亲,笑了,甜美如幼日。

  哥,安息。

(戈儿)
 
  2002-12-17 17: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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