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望天鹅

　　这里是华北平原最早进入冬天的一个地区之一。才11月下旬，就已经很冷了。但是没有下雪，不只没有下雪，这个夏天连雨都极少下过，所以今年这里是非常干旱的。这里的农业遭遇了不少的损失。可是因为有了黄河，黄河又有了小浪底水库，所以它的调水能力显示出了可观的效益，使黄河水相对充足的灌溉力在一定程度上保证了三角洲地区稳定的生态体系。因此，虽然不像往年那么壮观，但我还是领略了黄河三角洲荒原的气势。

　　大地辽阔，芦苇苍茫，枯草萧萧，水沼漫漫，白云悠悠，飞鸟翱翔。一片典型的荒原景观吸引着我远方的朋友。这里聚集着无数的天鹅，这个时节正是来黄河口看天鹅的最好时间。

　　写下这段话以后，我突然觉得自己很虚伪，其实这里应该算是我的故乡。但是我却用一种旁观者的语气来叙述它，所以人不是所有的时候所有的场合都能做到坦坦荡荡光明磊落。而我委实没有要去绕开什么的理由，我不过是一个当地人，是一个没有看过黄河入海的壮观景象的当地人而已。并且我相信在我的家乡，至少有9成以上的人没有见过黄河口。所以我所有的虚伪加起来，顶多是一个死要面子的阿Q而已。

　　但是我不得不承认，这里的一切，从人类到动物，从村庄到田地，从树木到草原，从文化到历史，所有的都是黄河养育过的，充其量我们都是依附于黄河的一片水草罢了。在这片辽阔到令人难以置信的地区，黄河就成了一种建构精神与物质的材料，它是构成这里所有风物人情的骨架子，如果没有黄河，这里的一切，或许就是另外一种样子了。就像中国没有黄河，我们的民族就会是另外一种风貌一样。

　　所以，这里的人们对于黄河，总是有一种别样的感情，在感恩之外，在祟拜之外，这种边缘情感使我们在面对黄河的时候就有一种怯懦，一种畏惧，一种熟稔和亲切。是的，只要一踏上水草丰茂的三角洲荒原，我原有的、对于现实与社会的所有的思索都成了一种无用的符号，我全部的心灵，都被记忆与眼前的景观所造成的叠影所掩没。我是深深地感知着这片土地，尽管我已离它越来越远。

　　小时候，我怎知道这里就是天鹅的天堂呢？我又怎么知道世上还有天鹅这种美丽到极致、又高贵到无限的白色的精灵呢？我只是在初中的地理课本上知道当时苏联有西伯利亚和贝加尔湖，知道那里在夏天栖息着一种候鸟，它的名字叫天鹅。直到有一天无意中我听邻居那位经常去荒洼里拾草割芦苇的大叔说他看见了天上有一种白色的大鸟，他说那鸟飞翔的样子真好看，他从来没有见过那么白的好看的鸟。当时他因为好奇就问那些比他更经常地出入于荒原的人，他们才告诉他这种鸟就是天鹅。是人们只在传说中见到的沾了无限仙气的天鹅。

　　从那时起，我才算知道了天鹅最真实的消息，像梦幻一样的天鹅，无意中就驻在我的心里。

　　从此，我经常会在冬天仰望着蓝色的天空，我希望有一天我在天空的一个角落会发现天鹅的身影，哪怕是远远的仰望，也会让我空荡荡的心里有一个驿站，从此留下关于天鹅的信息。然而一切都是徒劳。天鹅只在每年的10月中下旬至12月中下旬出现在黄河三角洲地区，而且它们有着极其惊人的警惕性，哪怕是一个小小的人影，一点轻微的动静，都会让它们顿时消失。它们藏匿到了天空的深处，只有那里才使它们有一种安全感，在漫长的迁徒中，始终都是天空与大地(少有人迹的大地)，给了它们唯一的信任与温暖，而人类的黑洞洞的枪口，曾经比天鹅天敌的袭击更让天鹅感受到了一种残酷。

　　原来，天鹅的天堂在水里。

　　就是今天我们乘着快艇进入的黄河入海口处。

　　大约在几年前，来一次真正的入海口可不是这么容易，那时候这里没有一艘船舶是为了观景而驻扎在这里的，只是在去年，黄河口旅游公司才开辟了黄河口风情游的旅游项目，并购买了一艘小型客船和一艘快艇，为人们一睹黄河入海的景观提供了极大的方便。

　　天鹅在漫漫旅途中的休憩与生息之地，原来就是这片数千百年来一直流淌不息的浩瀚的水面。渤海就在不远处，但是它们唯独钟情于黄河。这不仅仅是一种生活习惯，它也许包含了人类至今无法了解的一种神秘的信息。为什么天鹅会在这里，一个是河流中的巨人，一个是鸟类的精灵，它们的互相依附，或许暗示着自然界的最高秘密。人类只能观望而不能解释。只要有人看见这一幕，就会生出声慨叹。那意味深长的叹息，除了人类自己，丝毫也憾动不了它们之间水乳交融的亲密。

　　空留一片茫然。

　　幸亏这儿有无边无际的荒原，在草的深处，在水的深处，在岁月的深处，都是掩埋人类尴尬的好地方。

　　当我面对快艇惊起的天鹅在天空中急速地滑过，看见它修长的身躯、挺直的脖颈和高傲的头颅在翅膀的扇动下箭一样地掠过天空。听着冷风穿过天空发出的清冷的声音，我感觉我自己就像一个偷窥者，我们的照相机就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枪口。我几乎不敢再去寻找飞去的天鹅的身影。我的内心充满了胆怯与犯罪感。快艇的驾驶员说起天鹅，他的话题才渐渐多起来，他说天鹅就在水里寻找食物，它们最爱吃的是小鱼小虾，因为黄河入海口有浩淼的水面，而且又不深，所以这里成了天鹅捕食鱼虾的天堂。它们夜里就栖息在岸上，我们在远处就能听到它们的叫声，如果有敌人来侵犯，天鹅就叫得高而急，如果是悠闲地叫，则是漫长而婉转，非常地好听。然而我们都知道它们是不能被伤害的，所以我们都没有想过要走到近前去看一看它们如何过夜。其实就是在白天，我们也无法接近它们，因为它们太敏感了，一点动静就会让它们立即飞走，更不用说走近它们了。

　　人类的慈悲也许最终会化解天鹅对于我们的敌意，但是这需要多么漫长的时光啊。

　　天鹅只在初冬才会来到这里，来年的春天，它们就不会在这里停留了。也许它们只会在天上，远远俯瞰一下它们生活了二个多月的家乡，这一时期是它们的休养生息期，它们弱小的孩子也能在这段时间内长大一些，能够经历更加险峻的旅途。当天鹅的家族浩浩荡荡地飞过天空时，最年长的天鹅一定会告诉它的孩子们，让它们能够辩认出这片荒原，这条河流，这一个入海口，天鹅中的后来者，在下一年的迁徒中，也就会自然地又在这里驻足休养。在漫长的穿越地球的旅途中，天鹅是如何准确无误地识别它们留在每一处的脚印呢？

　　在它们高贵的躯体内，一定有一种识别方向与地点的基因，帮助天鹅走回自己的家园。

　　所以，世世代代的天鹅。就记住了这里的一切。

　　在安宁与和平的初冬。天鹅们远远地飞离了我们的视线。黄河流入渤海的这一片水域，也因为天鹅的光临而熠熠生辉起来。精灵就是不一样，只有它们，能够在平凡之中注入生气，让所有的一切都活灵活现着。

　　即使它们不在水里，也会留在岸上。在等待之中，人类总是最终的失败者。天鹅无疑是这里的主人。我们成为客人之后。才懂得一点做主为客的道理。

　　天鹅再次聚集水面的时候，我们已经离开了黄河入海口。我看不到天鹅，可我能听到它们的叫声。在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