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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父亲母亲

  我父亲系甘肃武威人,1949年被国民党抓壮丁到新疆才没几个月,就于当年参加了陶峙岳将军发起的“9.25”新疆国民党和平起义。不久,父亲被整编到中国人民解放军二军独立团。1950年3月,二军独立团进驻位于新疆西北的阿勒泰时,这个面积近12万平方公里、边境线长达1200多公里的地区,总人口却不到6万。由于反动统治阶级和民族分裂主义分子蓄意制造事端,煽动民族仇杀,使这个历史上就包括汉族在内的多民族共同开发建设的地区,汉族群众仅存300多人。

  祖国的边疆需要人长期守卫,边疆地区的人民政权需要建立。在当时的情况下,这一切只能靠部队来完成,而地脊民贫的新疆根本无法养活这么多部队。于是,党中央第一代领导集体便考虑到屯垦,“一手拿镐、一手拿枪”。为了避免从秦汉以来历代屯垦都是一代而终的悲剧重演,具有高度战略眼光的毛泽东批准了时任新疆军区司令员王震的请求,到湖南、山东等地广招女兵。

  1952年6月,我母亲随新疆军区部队招聘团离开故乡长沙时,火车只通到西安。在西安,一群戎装的湘女,唧唧喳喳地说着让人听不懂的南方话,美丽而生动地行走在大街上,即刻就吸引了满街注视的目光。有一个小女孩微笑着走到我母亲面前,行了一个少先队队礼:“阿姨,如果把您头上的军帽再往上戴一些,您就更漂亮了。”她们去一家商店买卫生纸,老板说:“解放军同志,参军光荣,我们不收钱。”

  女兵在西安整装待命。7天后,新疆接兵的军车车队抵达西安。

  一个多月的漫长旅程之后,车队终于抵达乌鲁木齐。两天后,湖南女兵们被新疆军区司令部分配到天山南北的新疆各地。我母亲和70名湘籍女兵去了新疆西北边陲——阿勒泰。

  军用卡车离开了乌鲁木齐,在飞沙走石的戈壁滩上颠簸了750公里。当时,北疆许多地方仍有土匪出没,所以送女兵的军车车队,沿途须由荷枪实弹的男兵护送。侦察兵骑着马探好了路,才能继续前进。就这样,走走停停,1952年8月,离开乌鲁木齐两个星期后,卡车把一车厢的湖南妹子丢在了离额尔齐斯河的支流克兰河不远的一片荒漠之中。掐指一算,女兵们这才意识到:她们已经离开湖南两个多月了!

  蓦然回首,群山叠嶂,层云万里,乡关何处?

  这里是阿勒泰地区的一个名叫八里八盖(现新疆生产建设兵团181团团部所在地)的地方,当地的土著居民是游牧的哈萨克人。女兵们下了卡车,看见脚底下有许多地洞。当她们知道,那就是供她们睡觉的地窝子时,她们默默地擦干眼泪,决定要在这里安营扎寨,开始一生的屯垦戍边的生涯。此时,比她们先来两年的中国人民解放军第22兵团的男兵们停止挖洞,灰头土脸地从地窝子里钻出来,看一群花样年华的湖南女兵,给这亘古荒原带来的欢声笑语和生机活力……

  一望无际的大戈壁上,零星地生长着骆驼刺、红柳和芨芨草。战士们用十字镐、坎土曼、铁锹开凿引水渠,开垦处女地,手拉肩扛,向荒原宣战,向戈壁要良田。

  我母亲白天开荒,晚上学文化,虽然很苦很累,但内心感觉很充实。1953年3月,我母亲加入新民主主义青年团。因为连年立功,她被选调到兵团农十师181团三连机耕队学开拖拉机。我母亲是在学开拖拉机时,认识我父亲的。而我父亲讲,他在5年前随骑七师骑兵部队护送湖南女兵来阿勒泰的途中,就对这位小巧玲珑的女战士留下深刻的印象。

  我父亲驾驶的“康拜因”收割机是从苏联引进的庞然大物,有整套的二层楼房那么大,相比之下,我母亲的学开的国产拖拉机就小巧多了,但是我母亲因个子矮,脚够不着油门,我父亲就教她站着开。

  秋收季节,阿尔泰山脚下,金黄色的麦浪翻滚,一望无际。我父亲的“康拜因”在前面收割、脱粒,我母亲的拖拉机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承接着从“康拜因”的长鼻子里小溪一样倾泻而下的麦粒。等到“康拜因”把第10堆挤压得方方正正的麦秸,从大肚子里面“吐”出来之后,拖拉机后斗的麦粒已经满了,母亲又忙着把它们送到粮仓。不过几天,麦地里就只剩下古诗一样排列得工工整整的麦秸。我的父亲母亲又开始轮流驾驶拖拉机,把麦秸搜集起来,拉到兵团牧场,供牲畜们在冬天时食用。

  有一天,天色已经擦黑了,我母亲拉麦秸的拖拉机还没回来。我父亲就提着个马灯沿途寻找,一直走到麦地也没看见拖拉机的影子!直到东方的夜空露出鱼肚白时,我父亲才在离驻地很远的茫茫戈壁滩上,寻觅到了那辆拖拉机。他看见我母亲已经坐在反锁的驾驶室里睡着了,就使劲敲玻璃窗。我母亲睁开眼睛后,迅速打开门,冲下来一头扑在我父亲宽阔的肩膀上失声痛哭……

  原来,我母亲在回牧场途中,车灯坏掉了,看不见路,就拉着一车麦秸在戈壁滩上晃悠,直到他越来越清晰地听见野狼的吼叫声,并看见狼群开始爬到拖拉机驾驶室的玻璃窗上,用绿色的目光注视着她……我母亲浑身哆嗦得厉害,根本开不了车,就和狼群对峙了整整一夜。天亮时,狼群才恹恹地散去,我母亲却疲惫地进入梦乡!

  我父母和他们的战友们,穷尽一生,终于在八里八盖这片蛮荒之地上,开垦出一个拥有12万亩耕地的绿洲,如今,这里以盛产阿勒泰细毛羊、哈密瓜和啤酒花而闻名。

  我家兄弟姊妹共五个,我排行老四,底下还有一个妹妹。父母因为工作忙,孩子无人照料,大姐出生两个月时,就送给了别人,据说由乌鲁木齐的一对老人抚养。由于我父亲是原国民党起义官兵,解放后的一切政治运动都让我家摊上了。从1955年底开始的三反肃反,到1957年整风反右和随之而来的大反右倾鼓干劲、社教、四清、直至文化大革命。我出生时,正是文革时期。父亲被人打瘸了腿并关进牛棚。二姐被清除出红小兵的队伍,哥哥只要出门,就会被别的孩子一顿猛揍,有人逼母亲和当过国民党的父亲离婚……我永远记得,四岁的我陪母亲给牛棚里的父亲送鸡汤,结果鸡汤被守门人打翻,鸡汤洒了一地,父亲则为了躲避我们,深深地蹲在铁窗下不敢露面……

  1978年的一个冬天,哥哥带着我,在兵团食堂的大菜窖里参加了一个秘密集会。20多个十来岁的孩子,清一色是文革时被打成牛鬼蛇神的那批人的后代,其中还有几个孩子的父母在文革时被人打死或致残。会议的主题是:找那些侩子手或他们的后代报仇。没过几天,我们还没有来得及动手,几乎所有的孩子的父母都知道了这件事!我父亲拿着一根很粗的木棍,一瘸一瘸地追打着我和哥哥,说是要把我们的腿打断!我们兄弟俩逃命似的在前面跑,回头看见母亲,正跪在地上,拖住父亲的瘸腿苦苦哀求着……

  十年浩劫后,劫后余生、刚刚平反的父亲,带全家大小第一次回到甘肃、湖南老家探亲。我觉得武威文庙的钟声,和父亲曾经形容过的一样悠扬动听;长沙岳麓山的红叶,和母亲曾经描述过的一样如诗如画。我们拜祭了埋在黄土里的祖父、祖母和外祖父、外祖母。我记得母亲带着我们来到长沙八角亭,指着一家服装厂说:“1951年,我就是从这家厂参军去新疆的,那一年我18岁。”

  1985年,我考取了新疆大学,在乌鲁木齐读了4年书。有一天,我在乌市大十字一带,路过一家饮食店,我忽然听见店里有人在喊:“阿庆,阿庆!”我扭头一看,店门口挂着“阿庆米粉店”的招牌,我就进去了。听我母亲讲,我大姐就叫阿庆。那个叫阿庆的女老板送来一碗米粉,我一边吃米粉,一边望着她,一边不停的流泪……她30岁左右,个子小巧,模样长得就跟我母亲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我也和母亲十分挂相,就这样,她也望着我,我也望着她,我们就这样对望着,仿佛都在对方的脸上找寻着能够破译出血缘亲情的密码……也不知过了多久,我说:“大姐,你是我大姐吧?”

  生活就是这么奇妙,让人猝不及防。漫漫迷途总有遇合,但我们却被命运的巧合惊吓得楞住了,胸口如被重击,几乎无法呼吸……就这样,隔了这么多年,我那失散了多年的姐姐,就在乌鲁木齐,就在这爿湖南风味的米粉店,和我乍然相逢,和我相拥而泣!

  1989年,我大学毕业,带着一种莫名的冲动,独自一人逆着我母亲的足迹,回到母亲的老家湖南长沙。我想,故乡阿勒泰的土地,是属于父母终生的守望,我对它的弃而不顾,不仅仅是因为童年苦难的回忆,我要去开辟属于我的处女地呀!

  如今,我已是一个满嘴长沙话、爱吃辣椒的母亲家乡人了。在新疆我母亲院子里,我寄去的冬苋菜、空心菜种子已生得满园紫红碧绿,湖南和新疆两个家乡,就这样凝聚在这爿小小的菜园里;在长沙我的居所里,常常有生活在长沙的新疆人举办的“新疆同乡会”活动,那纠缠在内心的新疆情结,该是母亲早已播在儿女心田的种子,已在江南的雨里雾里,长成一片片爱和相思!

  今年夏天,我接到哥哥打来的关于父亲患病的电话。他还说:“老爷子怕耽误你的工作,多次嘱咐我们不要把他患病的消息告诉你!”

  我立即决定携妻子、女儿回新疆探亲。7岁的女儿北辰特别兴奋:“爸爸,奶奶家有多远?”我回答:“先坐火车,走完了铁路;再坐汽车,走完了公路,再步行,走完了戈壁滩沙石路,就到了。”

  五天的旅程之后,我终于回到了阿勒泰。

  如今,181团已经是高楼林立、市井繁华,马路竟然和长沙新拓宽的“五一路”一样宽阔,竟然让我找不到自己的家门了!

  在我母亲房间里的显眼处,有一个木质像架,里面有几张母亲来疆时的黑白照片:她一身戎装,留着一对大辫子,长着一双会说话的眼睛。还有几张是父亲年轻时的照片:他英俊威武地骑着战马,那无声的马蹄,仿佛在诉说着那一段峥嵘岁月,那一段苦乐年华……另外,还有一幅题名为《农十师湘籍女兵来疆50年留影》的彩色照片,虽然照片上只有十几位年迈的老太太,却让人百感交集、思绪万千!

  我母亲头发花白,面色憔悴,不停地流泪,双目哭得红肿……我说:“爸爸呢,他老人家到底得的是什么病?”哥哥抑郁地说:“在医院,肺癌!”全家人立刻就哭成一片……

  女儿手捧鲜花,微笑着送给病榻前的爷爷。73岁我父亲明显地消瘦了许多,面容枯槁,风烛残年,我见尤怜。他见了我,并不诧异,只是拉着我的手,不停地说:“我其实没什么大病,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我有几次忍不住走出病房,在医院走廊仰天长叹、泪流满面!

  我父亲在接受放疗和化疗,在我探亲的40天里,我们兄弟姊妹争着日夜守侯在我父亲的身边,包括我的大姐,都想为我父亲更多地尽一些孝心,为我母亲更多地负担一些哀愁。

  我父亲第一个疗程结束出院时,我和妻子的假期也到了尾声。

  返湘的前一天,我们来到181团陵园。在这里,我们看到许许多多来自五湖四海的兵团战士的墓碑,以及自湘、鲁、川等地的女兵的墓碑。他们的青春、理想和他们的音容笑貌最终都长眠于此了,伴随着她们的,是陵园周围花开芬芳的沙枣树,枝叶葱笼的红柳林。

  离开陵园,我们来到克兰河。这是一条儿时曾带给我无数欢乐和梦想的河。迫不及待地,我把自己整个地投向克朗河,就象是一头扑进母亲的怀抱。我把头深深地埋在清洌的雪水河中,任泪水和河水一起奔流……是的,阿勒泰赋予我坚强、豁达的性格,但此刻,我是那么的脆弱!

  再见了,我的阿勒泰,再见了,我的父亲母亲。当离家的长途汽车从国防公路朝乌鲁木齐方向行驶时,我又看见大片大片的白杨树从身边飞过,大群大群的马、牛、羊正在转场……我想:这片土地是有魅力的,是不同凡响的,在这里,我的父母亲曾经度过了半个多世纪的激情燃烧的岁月,今天,的西部大开发又使这片热土更加繁荣和美丽。

  阿勒泰,无论是它昨天的历史变迁,还是今天的生活色彩,对我来说都有着多重的内涵,我愿将它独特的气质和品格,溶入我的整个生命之中!

  我的阿勒泰,我的父亲母亲,孕育我的血盆之地,抚养我的根脉所在,让我一生都不会忘记!

(赵阿华)
 
  2002-12-19 16: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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