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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恩把脚搭在窗台上,脚指头毫无收敛的动来动去。单薄的衣裳隐隐约约透露出她迷人的体形,似乎空气中除了呛人的烟味,还飘动着她身上的香味。
她把手指轻轻一挑,烟头立刻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以优美的姿势消失在浓浓的夜色中。
她转过头来看着我,轻叹一口气,周正,我想我还是在想念黎覃的。
我走上前去,把她软软的身体揽在怀中,她顺势紧紧的靠在我身上。
那你想要怎么样?
我想过了。她环住我的腰,把头深深的埋进来。就算我有再多的想法,他也不会让我怎样。一点机会都没有。
你没试过怎么知道?
那你是不是要我对他说,原谅我,我跟你的朋友上床只是因为喝醉了酒,误把他当成了你?
她的口气也是软软的,但是带着不容反驳的生硬。
我无话可说了,把手放在她头上揉搓,一根根直竖的短发利落的刺着我的手心,轻微的疼痛一直蔓延到心脏。
童恩早就跟我说过这件事情。
她曾经有个叫黎覃的男朋友,英俊潇洒风流倜傥,总之形容得天花乱坠。
最后她说,我离开他了。
我笑。我说他那么好你干吗要离开他?
她的表情开始幽怨起来,深深叹一口气,早知今日何必当初?然后把一切娓娓道来。
其实也不过是一个没有什么情节的事件。就算本是一个绘声绘色激动人心的故事,也被她的叙述糟蹋成了新闻联播般的淡然无味。
她说,本来我跟他很要好的啊,后来他的好朋友喜欢上了我,刚巧那天本来我和他约好了一起去爬山,他却加班推掉。我一生气,就把他的好朋友约出来了。后来我们喝酒,喝很多,我就不由自主的把那人当成了他,做下了苟且之事。
就是这样?我不甘心的追究。
就是这样啊。她恼怒的回应。
那只要你不说那人不说就不会有人知道的。我好心给她出主意。
你一边去。她用枕头砸我。我自己觉得没脸见他才跑得这么远的,就想让他为我的消失而慢慢忘掉我。
那他恨你怎么办?我一边躲闪一边继续激发她的述说欲。
她果然上当。我就是担心他会恨我。如果他恨我就表示他还爱着我,他就肯定忘不掉我,那我的离家出走就是白搭了。她一脸沮丧的表情,枕头也拖到腿上靠着。
我小心翼翼的凑近她,轻轻捏她的脸。不要紧,时间和空间的距离会把一切都冲淡的。
她的眸子闪过一瞬间的惊喜,随即又黯淡下来。那又冲不淡我的啊。我来了这么久了,我还是每天都想起他,像一种习惯一样,想起他就难过,食难下咽睡难如眠。
那是因为你内疚。我一本正经的,用饱经沧桑和专家似的口气分析着。
她抬起头不屑的看我,才不是,我是因为爱他,不单是因为内疚才想他。
然后她不再理我,把脑袋深深的埋进枕头里,嘴里喃喃的自言自语,后悔啊,后悔啊。
我认识的童恩就是这个样子的。因为一场自作孽逃走,像只无头苍蝇乱飞乱撞撞到我怀里。嘴里时时叨念着她那个无法弥补的错误和那个欲罢不能却又不得不离开他的人物。
记得那晚她清清楚楚的对我说,我们可以在一起,以一种简单的方式,但是我们不能相爱,因为我不会爱上你,所以你千万不要爱上我。
我点头称是,却不由自主的被这个女人魂萦梦牵。
她用她自以为最简单的方式,牢牢的把我困进一个城堡。里面没有她的爱,却有我无法挣脱的依恋。
我承认我是一个失败的男人。
她在我面前是清晰的,我却感到看不见前面。那是第十九层地狱也好,是无底深渊也好,总之我投入得那么心甘情愿。我期待着不知道有没有结果的圆满,就是她也爱上我。
我曾经深信有执着和努力之后的成功,她却让我散失掉所有底气。我看不出她到底会不会爱上我的端倪,一点都没有。我只能把所有的力气用在和她的床第之欢,至少让她的身体属于我。
有时候我也会深刻反省我这样的心态是不是很龌龊甚至不堪,但是人在无能为力的时候就会被激情的澎湃所淹没。加上我的占有欲,我想要告诉她我爱她却又无法开口害怕换来她的不屑与嘲笑。
我就一直一直被这样的情绪困扰纠缠。没有勇气,完全丧失勇气。
其实我也不是没有尝试,毕竟有时候勇气会陡然而生。比如说酒喝多以后,什么勇气都来了。
我给她打电话,说,小恩,我爱你。
她吃吃笑。死周正,你喝多了。
我没有,一点都没有。我说的是真的。
你才不会呢,我们当初不是约好了不准相爱的吗?这只会给彼此带来烦恼。
好吧,我在瞎说。所有增长的勇气在还没有成型时就被她破碎,我还有什么语言。
匆匆挂断电话,心里期期艾艾的一阵悲凉。该死的女人,爱不爱还能约吗?那你直接去找一个人约好你们要相爱想一想又能不能真的相爱?干吗要挑中我,害我求生不能求死不成。
完罢又责怪某些时尚杂志上所大肆宣扬的生活方式,一个爱人,一个知己,一个性伴侣。说的倒轻巧,真的能把所有的事情分得那么清楚明了的话,怎么还会有如我那么多为情所困的伤心失意人?
一个男人的眼泪不算过分。
我躺在出租车的后坐上,司机轻声劝诱,小伙子,凡事要想开啊,为一个女人搞成这样,不值得不值得。然后是摇头晃脑的叹息。
我借着酒性发狂,该说不该说的都说。你知道个什么,你明白个什么?我就是要爱,我就是值得。
落到最后他懒得理会我,就差把我赶下车。只听见挣扎般的发动机声音嗷嗷直叫。
童恩在一家报社工作,打打杂什么的,随便拿点烟钱。我说养她被拒绝,她不自命清高却倔得像头牛。要你养着?切,现在你还离不开我的身体,等你另谋高就的时候我怎么办?说得头头是道,我也只有称是的份。只能在心里自言自语,如果我能找到可以高就的女人就立马换掉你。然后接着悄悄把她臭骂一通,要不是你,我早就妻妾成群。巫婆,狐狸精……
可恨的就是因为在意一个人,才会跟随她,因为爱一个人,才会对她的漫不经心陡然生恨。
也罢,既然已经爱上她,不管她心里暂时有没有发现我的占据,姑且先爱下去。等到完全绝望的时候,再想想办法抽身退出,也不是来不及。
她们报社的所有人都知道我是她男朋友,我接她的时候会有人远远的叫她:童恩,你男朋友来接你!我会对发出叫声的人点头微笑致意,感谢他们还有比她进步的良知,看得出我这么体贴入微足够称为男朋友。只有她傻呼呼的笑着,嘴里应着是是是,骨子里却压根没有把我当男朋友。难说还独自暗想,什么个男朋友,区区玩伴是也。
我问她既然不肯承认为何不直接否认,她微微一笑,道理一套:报社还有欣赏我的男人,不想给他们任何机会。我想七窍生烟,却也只能陪着笑意高声赞赏真是个妙计。真不想知道那笑把脸上的英俊抹杀得多丑陋,她却要时时提醒着,你的笑比哭还难看。
和她一起到人烟甚密的繁华地带吃饭,偶遇同事。我忙介绍:这个是我女朋友。她脸上笑容温文,手却使劲拧住我的大腿。那块青紫,要持续三天以上。还是想知道她为何不直接否认,她又有两条道理:第一,给你面子。第二,如果说不是,你那同事一定到处宣扬你有个美丽的朋友没有男朋友,到时候我不是更麻烦。那你为何还要拧我?因为一瞬间很生气。没有了?没有了。
我常常会想到和她苦苦纠缠的理由。但是至今没有得到任何结果。我想我爱她,我爱她个什么?她除了有点天生丽质和身材诱人,还有什么中国传统女性的优点?霸道,任性,固执,骄横跋扈,自以为是。而且之前还犯下所有男人不能容忍的错误。我却偏偏这样的接纳着,包容着。不知道该怎样去责怪她,不知道该怎样向她表露出一点我是在收留她的情绪因为彻底没有。
就是这样的,找不到理由的,人生在世二十八年被一个女人囚禁。一个不爱我的,生活混乱性格古怪刁蛮的女人。
其实我没有缺过女人。她们花枝招展艳光四射的主动投怀送抱,我却没有了那种周旋的精神。
太过于甜的东西就是腻味,让人反胃,或者时间一长就没了味道。男人的征服欲望在得到以后便剩下一湾死水,任凭再强烈的风浪也无法卷起曾经的激情。这样的游戏,通常输的是女人,因为结果总是女人会爱上男人。我却遭遇过多后被所谓的经验搞得一塌糊涂。
我完蛋了,我爱上了这个女人,她却没有爱上我。
我不明白。我是不是真的从来没有了解过我自己。或者是我曾经的爱都只是一场注定要赢的游戏,甚至没有赌博的心态。我到底有没有征服她,她说没有。她深藏不露。我无法自拔也无能为力。
一哥们安慰我,质问我。他认识我多年,对我了如指掌。他却表示原来他也从没有了解过我。他不知道我怎么了,也开始有点怀疑是不是童恩给我下了迷药,让我死心塌地。我摇头说不可能,要不然我怎么会想要离开她。这个最有可能的答案被否定之后,就再也没有其它的可能性了。他无奈。他说兄弟或许你真的完蛋了。栽在一个女人手里,不甘心也只能认了。
因为,他看着我的眼睛,有些事情真的是宿命。
宿命是种什么样的东西?我问童恩。她大笑,周正同志也开始相信宿命了。我说你不要笑,你说宿命到底是什么?
她说,是一场瘟疫,一场铺天盖地的劫难。
我一直确信事情会有所发展,并且满怀期待的等待那一天的来临。
比如说那天早上天气很好,我陶醉在她迷人的怀抱里,提出送她礼物。她愉快的应允,并且一路上紧勾我的手臂,让我们看上去像一对货真价实的情侣。
我挑了一枚钻戒套在她手指头上,她满脸笑意的摆弄着那个凝聚着我很多感情的玩意儿,说,真好看,我早就想要了。我问她,你知道戒指的含义吗?她却一昂头,不要告诉我你想求婚,我一定拒绝。戒指对于我来说,只起到装饰的作用。我连忙回答,我怎么可能跟你求婚,送你戒指只是因为它长得漂亮。她满意的点头,转个身问我,这么漂亮的东西就适合衬我这么漂亮的人,你说是不是?
原来都是我自做多情,到了戒指这个份上,事情在实际上根本还是没有一点进展。她对我,依旧没心没肺。
而除了叹息我又能怎样。就如她说,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当初若不招惹这个女人,我哪会有这么难堪。
她时常都提起黎覃。就是那种一脸幽怨让我心碎。
她说他多好啊。他会在天气冷的时候把我的手放进他的裤兜里,他会喂我吃东西,一口一口的,他会……
我说你别无聊,这是所有恋人都会发生的普通事。
她狠狠的扔给我白眼。你是猪头你懂个什么?他那时候的一举一动中都包含着多么深刻的爱意,浓浓的情意。
酸溜溜的话语,我越听越恶心。转头一看,她的眼神开始不对劲。我急忙使劲摇晃她,醒醒你,你不要发痴。她挣开,你这个没有风花雪月的俗气男人,跟你说也是白说。就是要从这些微小的细节中体会情深意重。
我不服气。就是,我对你风花雪月的时候你怎么感觉不到我的情深意重。话出口就重了点:那么想他他那么好有种就回去找他。
她良久沉默。然后一个枕头重重的飞过来。你去死!三天不跟我说话。我只有犯贱一样的拼命谢罪,直到一根最好吃的冰淇淋送到家门口她才肯接过去,然后稍微原谅我一点。
一哥们分析这干事件的时候提出质疑,有关于我们的情感智商和病态关系。得出这样的结果:智商:负若干。关系:高级病态。总之我的智商比恋爱中的女人得到的零还要低下很多,而关系已经接近无法治愈的慢性癌症。他的长嘘短叹让我心里发毛,反复疑问,真的就这样完蛋了?他摊开手说无法帮我,唯一的计策就是勾引童恩。我使劲给他一拳,那我情愿自己来。等你勾引不如我已经有了基础来得快。
说到基础,其实我也没半点把握。不就是认识她,和她上过床。没有了。真的没有了。我的哥们也认识她,仅仅比我少了一步而已。但是有很多人不上床也可以爱得死去活来所以我这一步也就可以省略,站在了和哥们相同的起跑线上,没有优势。难说换个人,因一时寂寞,也会上床。
我突然感到某种惶恐,隐隐察觉了某些事情。她是那种可以把爱和性分得一清二楚的女人。爱不一定要性,所以性就可以不爱。
我的天。我爱了一个什么样的女人。她可以和我上床,也可以没有一分一毫的爱我。
事到如今我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我喝酒,喝醉了就睡觉。我不想再想她,也不要再爱她。虽然只是自己随便想想,但是我在努力的去做。努力就一定会有结果的,我想要的结果就是不爱她。
我没有找女人寻欢作乐,我继续保持和她的关系,暧昧而清晰。如果哪天她爱上我,我就娶她。如果她真的永远都不会爱上我,我就换一个人娶。可以这么简单,真的。
她还是在想念黎覃那个男人。谁也不知道有些伤痕自己划下以后也会那么疼。她没有勇气给黎覃打电话,这辈子兴许都不会再有。但是她还是在想念着。我不知道如果我是黎覃的话我会不会原谅她,我只希望终于有一天可以。她可以摆脱这个枷锁,重新投入人生,重新去注意到身旁的风花雪月。不管那个人是不是我。
听说爱一个人就是希望她幸福。
我是希望她幸福的,但是我不想再爱她。我天生缺乏耐心我却等了她那么久她还是仍然无动于衷。我累了。她可以把性和爱分开,我曾经可以,现在不可以了。只有合二为一,才是真正的快乐。我明白了。我做到了。我却不知道不是这样认为的她是否快乐过。
我不眺望了,太远了。我走一步算一步,不知道这是不是一种堕落。我认为这是一个男人在绝望后的大彻大悟。
只有那段迷情离不开。
(李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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