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当前的位置 :北方网 > 文行天下 > 散文 > 远行随想 正文
预言
半梦半醒
梁朝伟之于《悲情城市》
人生的左岸
贺神州“五号”发射圆满成功
李敖:由一丝不挂说起
王蒙《快乐是心灵绽放的花》
好一道耀眼的红
王蒙在天津图书大厦现场签售《青狐》
华山之巅金庸论剑
2003年天津高校“激扬青春”主题征文大赛正式启动
长篇小说不能“出”得太快
“我的初恋故事”征文专题
“关注贫困大学生”报道专题
“我的音乐故事”征文专题
母亲节、家庭节征文专题
天津市高校情感征文大赛

海水也无法冷却的心灵

  如果雅丹知道

  去雅丹要包车。

  雅丹是地理学名词,属音译维吾尔语Yardang,为“险峻的土丘”意,专指干燥地区古河湖相土状堆积物被风吹蚀而成的特殊地貌。20世纪初西方探险家在中国西部考察时,将古湖周围成群分布的覆舟状土丘按当地维吾尔称呼写成Yardang,从此Yardang一词便流传于地学界,成为与沙漠、冰川、喀斯特地形和火山并列的地貌奇观。

  雅丹也是一个地名,俗称“魔鬼城”,距离敦煌市180KM,与新疆哈密接壤,地质学界称为古海雅丹,正式的名号是雅丹国家地质公园。我包了辆红旗车,自由又萧瑟地狂奔在狭窄平直的沥青公路上,冲向这个罗布泊之东、一百万年前或数十万年前的古海湾。听说从前去雅丹,会在戈壁滩上迷路,现在有了直达的公路,少了麻烦却仿佛也少了那么一点探险的意味。我的西线行定位于地质观光,但也带着那么丝“探”的期盼,因为这里很冷门啊,因为这里很奇异啊,因为车行了一天也没有人烟啊。

  我很快体会到所谓“广漠无垠”。

  孤零零一条黑色公路笔直往前,像快刀割破戈壁后无法愈合的伤痕,锋利、疼痛而冷漠。前方没有任何障碍物,左右也是,身后也是。奇怪的是并不能看得很远,也许是单调和广阔使景象失去了纵深感。只是平。一望无际的平,感觉自己嵌在地表里风驰电掣。在玉门和雅丹之间有条河,流着游丝般稀疏淡蓝的河水,叫疏勒河。有一会儿,车窗外除了骆驼刺还出现了干涸的芦苇,因为我们行驶在曾经的河床上。从玉门到雅丹,要渐次地经过黄色戈壁、骆驼刺区以及黑戈壁。整整一天,不见人也不见车,我是唯一的访客。只有一个人的现状使我发生错觉,觉得是我一个人的戈壁,我一个人的沙漠,我一个人的雅丹。

  车行约1小时,从玉门关旁沿疏勒河南岸的便道西去,约15公里后向北穿过疏勒河干河床,进入北山基岩残丘剥蚀平原的干河床中,再向西行约60多公里,便望见远处一片黄色土梁、土墩镶嵌在一望无际的黑色戈壁滩中。车子爬上一座高约20米的土墩顶部,大部分地表复盖着薄层的黑色岩石碎屑。土墩上立着块石碑,上部写着重点地质生态保护区,中为“雅丹地貌”四个大字。从这里就进入了沧海桑田的见证区。我们继续在奔驰,车尾拉出长长的嚣张的黄色浓烟,后望镜里看去酷似极品飞车。青藏高原隆起后,阻碍了印度洋北上的水汽,而太平洋东来的水汽到此已成强弩之末,西来的水汽又被天山所隔;所以这片曾浩瀚蔚蓝的古海终于枯竭直至消失。高原上升又改变了大气的环流形式,季风得以加强,在蒙古高原南下的强劲北风吹蚀塑造下它面貌终非——这就是我正置身的古海雅丹的由来。

  雅丹是没有树的,所以远远看见一棵枯死的树危立沙漠时,我大惊失色。及至眼前,发现岔路口上还有三张熄火的车和一小撮人。我们的发动机显然干扰了他们的工作,而我突如其来的造访也使这些深藏大漠腹地的人感到了错愕。于是双方隔着车窗愣愣地对视。我请司机慢慢开,哦,他们在拍电影。空运了好些狼狗,又不知从哪里挖了棵树来栽到了这里。虽然与事实不符,但看去也蛮有趣。这让我想起了迈克尔.杰克逊的一个MTV,外景也是雅丹,不过是在非洲,非洲乍得盆地的特贝斯荒原,那儿有全世界最大的雅丹群。

  挥别这些别出心裁的艺术工作者后,我们很快深入地质公园腹地。因为公园配备的越野吉普被拍电影的人租走了,所以我们自己驾驶观光。虽然时时有陷入沙窝的危险,但也由此自由,可以脱离规定路线随意行走。地表一片裸露的苍凉,高大优美的风蚀柱玉立不语,沙漠流金。我跪在地上把沙石灌到胶卷筒里,我想如果把它们贴近心脏,它们会知道我有多好。听说运气好的话可以捡到一种叫“大漠风英石”的宝石,价值连城。我没想捡宝石,对我而言,雅丹的每粒沙石都价值连城。它们贴近地表最痛苦古老的呼吸,我爱这些。

  钻入雅丹群很容易发生迷路的感觉,因为它实在太密集了。有个高大的雅丹近看若一面高墙,由几套砂砾层和粘土层相间叠在一起。下面的砂砾层厚数十公分,有斜交层理,说明沉积砂砾层时这里还有浅水湖滨,其上的粘土层表明是深水沉积,不同的地层物质表明这里的湖水曾有过多次变化。我用手触摸,有细微的颗粒落入指缝,让人心疼。多少风吹雨打剥蚀断裂才得到了美。我极目远眺,纵横交错的风蚀沟谷是街道,石柱和石墩是沿街而建的楼群;雅丹是魔鬼居住的城。它是魔鬼的城,掌握着我们亿万年来的秘密,却沉默不语。足以震慑却无法拥有,足以窒息却无法陪伴。

  可我还是怀着一个沧海桑田的梦想不远万里、不远万里地来了。

  离城市最近的冰川

  早上六点起床,赶上了六点四十乌鲁木齐开济南的T190,9:45到嘉峪关。本来不太喜欢嘉峪关,现在觉得还是好,真的好,因为可以看到祁连山。

  没想到居然真的可以去成祁连山。

  进入河西走廊以来,火车就贴着祁连山在开。东起乌鞘岭的松山,西到当金山口,冰雪绵延的1200公里,阳光在峰峦忽东忽西断续,使我无数次地遥望。有好几次我甚至觉得快要贴近了,可是一个隧道之后,它又落在了西边。

  原以为大雪封山就会失之交臂,不知道人间真有金石为开。

  包了辆桑塔纳,往返400元。师傅姓王,车牌号甘B01958。我没杀价,也没请高山向导。不杀价是我觉得这个价格比较合理,而且师傅也并很不想去。我们要尝试的是祁连腹地的“七一冰川”,距嘉峪关市130公里,全亚洲离城市最近的冰川。冰舌部位海拔4300米,冰峰海拔5150米,冰川面积约5平方公里,冰层平均厚度78米。像这样的冰川,在祁连山有2859条,汇成羊河、黑河、疏勒河三大水系、56条内陆河流的源头。我们的车可以上到3700米,现在平地的海拔是1260米。我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有高原反应,因为我还未上过高海拔。只是这有什么关系呢,祁连就在一步之遥,如果不去我会在平地窒息死掉。

  于是在次日清晨披星戴月地出发,八点出市区,十点半到山下。我拿了个苹果和一瓶水就独自走了,走不多久回头看就看不见了车。我没背包,还忘了带墨镜。我不确定自己是忘记了还是故意的,因为明知道这样很危险,会得雪盲。

  那瓶水拿在手里没多久就结了冰。我一个人在山里走,感觉近似绝望。我感到盲目,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可又表现得非常顽强。一个人艰难地机械向前,只能听见自己的裤子摩擦发出唰唰的单调节奏。我想制造些声音,但喉咙里发出的声音那么古怪,陌生离奇。我的大脑一片空白,走了整整一个小时才看到冰山,而从看到到抵达,又花了一个半小时。快接近冰川时出现了一些很大的坡度,让人绝望。我悲伤地缓慢攀登,眼睛因为强光和寒冷漫着眼泪,眼泪迅速在睫毛上结冰。突然发现一块石头上用红油漆写着“再往上就胜利”,精神为之一振。虽然越过它后发现并没“胜利”,但至少说明我没迷路。我没有向导也没有同伴,这个确认对我来说很重要。然后又是些“再上300米,你是个意志顽强的人!”、“朋友坚持”等字样。这些温暖的字句每次都在人们感觉无法继续的时候出现,直到冰川的名碑为止。

  我在继续向上,为什么不呢?冰川在左面,右边是碎石坡,应该是大泥石流造成的山体塌陷。我横切了这个坡度约60度、宽约300米的碎石坡,爬上了冰舌。终于踏上冰川时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何感想,好象也没有激动,只是模糊地迟钝地高兴,还有些困惑。冰川泛着种玻璃的介质,触摸的话感到光滑和柔润。它泛着浅绿或蓝的光。因为没有人为我拍照留念,所以我找了块石头把自己的名字签在了冰上。只要一场新雪,我的名字就将藏于祁连深处。坐在雪上觉得安全,知道这里再无人打扰。也不知道坐了多久,好象十几分钟,突然就惊醒了,想起在高寒稀氧地带千万不能睡着,就勉强站起来,感觉脚一阵刺痛。我似乎很顺利很轻便轻飘飘地就攀上了碎石坡,紧接着开始感觉不太舒服。

  时间是下午两点半,因为没有海拔表,所以不知道具体到达的高度。我开始下撤。

  下撤没多久竟看到了我的司机王,他来接我。他说他在车里前思后想还是不放心,他说开车是挣钱,挣钱要挣得安心,把我带进来就要把我平安带出去。真的非常感激,如果没有他我可能崩溃。下撤的过程中我状态很差,虽然仍保持着速度,但已丧失了节奏,且意识模糊非常困倦,鞋带散了四次都没能系住。王说我是“轻微的高山知觉”,并不算高山反应,大概吧。最难受是在回程时,一阵阵地发冷,带的食物也不想吃,恶心、头痛欲裂。昏沉沉地睡了会儿,醒来车正在过“土大阪”。土大阪的海拔是3200米,有个陡峭的坡度,来时生怕车子打滑过不去,还好路面有些冻土。公路的至高点是4200米。因为路面冰冻也因为缺氧,有段30KM的路程居然开了一个小时,幸好运气不错,都让我通过了。

  很快的,我们就穿出了茫茫雪山,在戈壁滩上看到黄羊跑过,动若离弦之箭。日落辉煌,祁连在身后流光溢彩。

  祁连不老,白雪为头。

  “喜茉你夏天来”

  从兰州坐七个小时的汽车到合作,然后马不停蹄地在合作换车继续颠簸三个小时——我就是以这样愚蠢的方式进入的甘南藏区夏河。夏河有拉卜楞寺,拉卜楞寺的英文是LABRANG,用这个单词在GOOGLE上搜会让你大吃一惊,如果你是个感性的人如果你是个浪漫的人,你会不由分说地来,就像我这样,不管什么春夏秋冬山南海北。

  我的朋友都认为这个理由很“愚蠢”。他们还用这个词概括了我的交通方式、时间选择和行程安排。因为我看到拉卜楞很喜欢就挨着它住下来,时不时逛逛,偶尔转下经,住腻了突然就走了。“好多东西你还没看呢!”聪明人都这样对我的甘南行扼腕叹息,他们只恨自己不是我,不能分身示范给我看怎么是聪明的旅行。幸好他们不是我,他们夏天来是不能像我这样在寺院进出自由的,因为旅游季节拉卜楞寺可是要很贵的门票的,而且那个时候,僧侣与游客,导游与团员,一是一二是二,都怕自己吃了亏。只有我好,一个人懵懂地来快乐地走。

  只有一个人听到后不这样评价我,他叫知花尖措,是我在拉卜楞交的第二个朋友。我的第一个朋友叫加央更藏,加央更藏的汉语说得不好,我的英语也说得不好,所以知花就来翻译,并且自作主张问我问题。知花也问:“你怎么这个时候来?”“这时候才知道。”我有些难为情,我多孤陋寡闻。知花就说:“夏天好——”并竖起大拇指。“今年夏天不知道,明年夏天等不及。”我也说抽去了筋骨的汉语,不好意思地笑。然后阿轲们就都笑了,大概知花翻译得有趣吧,他们轮流来摸我的头,纷纷告诉我名字。勇旦、扎西、索巴尖措……我有个记日记的好习惯,所以赶快掏出笔来写。我写一遍中文,他们就接过去写一个藏文在下面。写完了他们的名字,我就一笔一划地写自己的名字给他们看,身份证上那个名字,好久好久不写的名字。我告诉他们,这是我爸爸取的那个。“哦,爸爸取的……”他们也像我一样圆睁双眼重复给我听。我不确定他们是否懂得这其中的微妙,今天我们是多么少的把父母取的名字写给朋友啊。这一整个下午我们都坐在大经堂外面互相写字、说话,直到四点他们去念经。“明天来吗?”他们问,我点头,我要在夏河住好久呢。“那我们给你打电话。”

  阿轲们都有手机或小灵通,事实上他们多是甘肃佛学院或国际佛学院毕业的,是镇子上汉语比较好的一群人了。或许他们怕我一个人语言不通会孤单,真的每天都给我电话,有时我正在集市上逛,有时候我在爬寺院后面的山想上去坐。

  这几天夏河的天气很好,艳阳高照。天知道我运气怎么那么好,赶上了藏历初一,于是街上就很热闹。有卖肉的、卖酥油的、卖哈达和法器的,还有好多卖首饰的。肉和酥油最少十斤一卖,我背不走,藏红花又太贵,而且我听说也不是年轻女孩子好乱用的药。我最喜欢买首饰了。我新穿了耳洞,所以最喜欢看耳环,只是有些耳环这辈子怕也没福气戴,除非我在耳垂上挖个洞。不过这并不妨碍我的快乐,把自己打扮成棵圣诞树或披挂得像个首饰贩子,是我一贯乐此不疲的。我还喜欢和转经的人反着走,一次次地邂逅又一次次地擦肩而过,每天每天。我总在傍晚时这么做,直到有天被一个藏族老阿妈一把拽住。她略通汉语,严厉地制止了我,并坚持带着我顺时针转拉卜楞一圈以消罪业。她干燥温暖的手紧紧地抓着我,“不能的不能的”,焦急地说。我知道对信徒来说倒着转经是生生世世的劫难。她带着我正转,在每个拐角处轻触墙壁。她含糊不清地问我:“哪里来?”“南方。”南方?她的表情像在思索,然后拽着我跪下用额头去触沉默的大地。

  我始终没有拒绝。

  每个晚上我都在武装部招待所的操场上看星星,我感到安静而快活。冬季虽然错过了草原但也错过了打扰,我是整个拉卜楞的客人,你看从来没有人找我要过任何门票。

  离开夏河那天我换了辆可以直接到兰州的车,我坐的车风驰电掣在甘南的如画大地。车子里在放广播,是本地很流行的一首歌,来的那天也听到过,“哦美丽的香巴拉我的家”。我捧着欠费停机的手机,想着知花和勇旦打我的电话会打不通,想着明天索巴还会到招待所来看我,想着因为懒惰始终没有完整地转过经,心里忽然有些惆怅。

  所有的人都和我说:“喜茉你夏天来!”他们说你夏天来,草原美着呢!他们说“美”是用一种特殊的音调,还会竖起大拇指协助表情达意。他们说你来,带你去桑科草原,带你去玛曲,去八角城。寺院里的阿轲们和我说,你不要忘了你的名字。你不要忘了六月草原就开满了花,扎西卓玛。

  他们因为不会念我的汉语名字所以叫我“扎西卓玛”,意思是“吉祥的花”。这是个俗气的名字可是我喜欢。

  窗外寒风凛冽,牧区或许又在下雪了。那首歌又在唱起了:

  “有一个美丽的地方

  人人都把它向往

  那里四季常青

  那里鸟语花香

  那里没有痛苦

  那里没有忧伤

  那是通向神仙居住的地方

  香巴拉并不遥远

  香巴拉就是我们居住的家乡

  ……”

  注:“喜茉”,藏语,意指姑娘。

  “阿轲”,藏语,是对普通僧侣的一种尊称。

(joga)
 
  2003-01-14 15:28

推荐内容
random mark :enorth_tuijian1_* not found! random mark :enorth_tuijian2_* not found!
关闭窗口

Copyright (C) 2000-2018 Enorth.com.cn, Tianjin ENORTH NETNEWS Co.,LTD.All rights reserved
本网站由天津北方网版权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