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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小说,人们常说要“深入浅出”。要做到这四个字很难。回顾我们对小说的认识,最初是对“话本”的认识。这个词来源于被我们无数次推翻过的教科书。“话本”就是民间说书人的底稿。当时,很多上流文人也对它不是屑一顾的。这是史实。后来,它渐渐被更广泛的人接纳,被文以载道,在那种缺乏更多文娱活动的时代活跃起来,热了起来,一直到巅峰的位置。尤其是四部脱胎于话本的名著,把很多作家弄得跃跃欲试,小说在人们心中的期望值越来越大。本只是历史长河中小画舫一只的小说,偏偏被人们弄成为万吨客轮,想把整个社会和人的命运都装进去。于是,这些重大的东西,就像妖术一样,将小说的本来扭曲得面目全非。更有甚者,像明人对待话本一样,真正的本来的小说人们看不顺眼了。这时,小说和我们其它一些意识形态的工具一样,日益遭到了异化。尤其是到了现在,很多人一方面在说,快救救小说吧,小说快要饿死了,一方面又在像我过去一样,对真正的小说家指手划脚,骂他们的小说是垃圾,没新意,是死掉了的东西。因而,这就让那些老老实实贴着心写小说的人,在评论和声气上很不讨好。唯独读者一点儿也没亏待他们。他们的好处被许多普通的读者一眼就看出来了。他们享受到了这些小说带给他们的真正乐趣。
最近,在《小说月报》上,连续读了两个中篇小说,一部是李肇正的《永远不说再见》,一部是李唯的《看着我的眼睛》。这是我很长时间不读国内小说之后读到的东西。它们对我构成了震撼。在读完了它们之后,我突然意识到,小说的本来面目应当是这样的。我看到,虽然,和一些致深奥的哲学比起来,它们的思想很一般,一个写了文学的穷途末路,一个写了人性的正直与善良,从这一点上看,几乎没有什么新意,这些思想连最不入流的人和最纲常的教科书都会表达,不是有新意的创见。但是,它们用完完全全的小说形式,淋漓尽致表达出来,让我看到的不仅仅是思想,而是小说本身真正伟大的力量。
基于这种阅读,我联想到以往对池莉小说的阅读。在此之前,我也和很多作者一样纳闷,池莉的小说写的都是最普通不过的事情,里面几乎看不到作者有什么强烈的文本意图,它们离哲学、离人新奇的经验并不是很近,可是,她的作品为什么受到这个时代的欢迎?那时我也和许多人一样不服气。应当说,持这种看法的人当时不少。我按照哲学意义上的期望值在阅读小说。小说本是故事性的东西,我要他像一个伟人一样高大,像《黑格尔全集》一样高深厚重。直到我读了池莉近期的小说《生活秀》,我才发觉,在小说的问题上,是我自己的阅读发生了偏离。要小说负载太多,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这里涉及到对事物审美部位的确认。也就是,对事物不能按照一律的部位进行价值取向。对小说,不能像对等诗和散文一样取向它们的价值,小说可能就在于它故事的审美,诗可能就在于它的诗意,散文可能就在于它的情感和理性。相对行小说而言,故事、意境、情节只可能是散文与诗的辅助手段,而小说就在于文字沿着故事滑行的过程。像“惊心动魄”,“触目惊心”,“扣人心弦”等等都是对小说而言的。而这些词,又都是对故事而言的。小说要有好的故事。这是很多人都认识到了的事情。可是,故事究竟要好到什么程度,这又是很多人不明白的事情。我认为好到像李肇正的《永远不说再见》、李唯的《看着我的眼睛》才算好了,所有的非小说因素统统退到小说之外,小说应当具备的主要因素全部在位,读者的眼睛一挨到小说,就像被一只手紧紧抓住了一样,想放也放不下,这就是小说。
以这样的方式看小说,我们很容易就看到了池莉小说的方向。然后,我们会从小说出发,把很多人的“小说”,与她的小说进行比较。我们会发现,在她面前,有很多人的小说还没入门。我还想到我说过的“后位写作”。我当时的想法是一种原始的感受。那么,现在再来定义这个概念,很、明确,就是回到小说上来。我不敢说回到小说的写作技术上来,因为我认为小说的写作技术、内容和魂灵是三位一体的。看看池莉的《生活秀》,看看二李的那两篇小说,小说的故事就等于情节等于内容等于灵魂。它们三者根本就分不开。那么,我的“后位写作”,其实也就是要人们从用小说以外的写法回到用小说写小说上来。它说的是小说外部的事情。是一种社会意义层面的事情。而对小说本身,正如恳纳说的一样,没有任何逃脱传统小说的要素之网。因为,小说的故事和情节本身带来的意义及其移动,比一个形而上的观点要深刻得多,宽泛得多。不同的人可以读到不同的经验,“不同的我”。而一个观念,只能守株待兔地等待某个相同经验的人来对它寻花问柳。这就是小说的英明之处。
当然,你创造一种新文本,你把它也叫做小说或新小说,那就属于另一个讨论范围的事情了。关键在于,现在的文学真像米兰·昆德拉所说的,正在消亡。小说也不例外。怎样挽留它,然后让它复活复兴,是不是还得回到它本身里面来呢,然后再在这种本身之上,扬长避短,生长新木。如果我们将它最美丽的部位给损害了,想重新整出一个容貌来,力气花得大不说,更多的是,可能将聋子整成哑巴,哑巴整成瘫子,最后只好把它饿死算了。我们的文学现在已经面临着饿死的处境了。因此,我们得抓紧,像池莉、李唯们那样,写出让读者爱不释手的小说来。
(杜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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