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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我一直认为“故乡”的意义只是在词典中尚可查到的一组代替“老家”这种土语的雅称。而“乡愁”是什么东西,就更不得其义了。即便在学过鲁迅的《故乡》后,我仍执拗地坚持固有的理念。这种理念被我流浪的步履死皮赖脸地拽到沈阳后,就越发迷惘,渐渐地如春雪般消融、失落了。随之而来的是一股对“乡愁”莫名的升华。它越发清晰、明楚,砭人肺腑。我知道,我想家了。
(一)
沈阳到叶柏寿在地图上观察是那么近距离地对视着。可当我坐上沈阳——承德这班火车时,才真正地体会到它们遥远与陌生。幸好还有火车这个搭桥儿人,让两个原本风马牛不相及的地方,感到并不那么陌生了。
长龙般的铁轨上,火车像蠕动的虫子,不紧不慢地向前爬行。如果是在地图上爬行,稍施薄力,即可触及。而在1000多公里的两点实地间,得需花上大半天时间。因而,坐车的人难免乏力、郁闷。“轰隆、轰隆”……火车闷声如雷。这时候,人们都得感谢火车的设计者。他留下了那么一小块儿一小块儿的“透气孔”——即穿过明朗玻璃窗的天空。透过它,所有的紧张乏力、郁闷无味,都稀释在那一方湛蓝里了。左右两排白杨挺拔。人们看不见它们的头冠,但从树干亦能揣测盛夏时的峥嵘。我小声嘟哝:它们之间一定有很繁麻的勾心斗角,不然怎么有粗细各异呢?窗外的树们好像听到了我的自言自语,大有被揭“伤疤”之痛,觉得不好意思地向后飞快地掠去。它们的屁股一定是坐在关云长的赤兔马上了。草儿们则不像树那样多存诡秘的心机,它们是一支训练有素的特种兵。都齐刷地倾向一方,像抿过发蜡的髦发。颜色是黄中淡白的土灰色。科学家言之,这种色调可舒缓视神经,保护视力。草儿们这种同一形态似曾相识。对,在叶柏寿,在生我养我的故乡,曾温情地抚揉过它们。它们松软如毡,我们抚弄,思潮随之泛起,就大段地吟诵起岑参的《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来:“北风卷地白草折”,再没有比这更贴切于现在的眼景了。草儿啊草儿,岑参是借助你们高仆的品质才留下“千树万树梨花开”的千古名句。他感恩于你们了吗?如果没有,那是很不体面的事。
远方逶迤起伏的山峦,不,称它们为山峦很不得体。它们都算不上真正的山,最多只能当一些卑下的丘陵。远远望去,确如冬季里农家院中泼水冻结的冰山,上面撒了一层灶膛里掏出的草木灰。它们自知身份低微,不敢与泰山、黄山相譬比。人看了,为之怜惋。叶柏寿,一个没大名气的小县城,周围也是一些不太出众的丘陵土包。它们像秦始皇的铁骑,在县城周围布了一个环形的迷阵。只有海拔500米的黄花山,像一位威凛的大将军,统领三军。然而,远远望去,却难免心生空寂。当山脚下的农家炊烟袅袅腾腾时,头脑中的“日照香炉生紫烟”也随之蕴生。这时的黄花山让人觉得不那么孤寂了。
(二)
我的心,随着列车的绵延而膨胀,且越来越厉害。当一个浪迹他乡的游子多年没回家,而今却如此近距离地凝目故乡的山山水水、一草一木,甚至能够听到它们呼出气体的“吁吁”声,能不感动吗?阿炳的一生足迹都没越出无锡这个世界,在故乡生,故乡死去。如同乔托一辈子没离开佛罗伦萨。诗人瓦菲斯永远滞留在他的“远方”的希腊海岸。《冬之旅》作者费朗茨·舒伯特,他们的品质里都有一种对故乡的忠诚。然而,“我的心被我遗弃在哪里了呢…有一阵子我在我的心里死去了;不,是我的心在我的身体中死去”(肖邦书信)。建平,一颗总面积4865平方公里、人口58万、红山文化的发源地、辽河源头的璀璨明珠。拥有世界最大的人工沙棘林120万亩,全国最大的彭润土生产基地,东北最大的石板材生产基地,东北最大的糖业、陶瓷生产基地。生于这么多“最大”的家乡中能不自豪吗?又有什么理由不理解“乡愁”与“故乡”的含义呢?
(三)
“月是故乡明”,说得多好。
儿时和哥哥在阴历十五那天夜里,一同把脑袋扎进菜窖上堆积的干草堆里,仰望晴空。草香飘进鼻孔的时候,我们竭力吸纳,让天上的月亮干巴巴地望着我们,只有眼馋的份。而星星对于我们,每一颗都是闪着奇光异彩的宝石。孩子是多么渴望捡到宝石呀!那么多的宝石在天上,如果患了偏瘫,腿脚站不稳,一头栽下来多好。哪怕只是一颗。那样的话,我就可以把它紧紧地攥在手心,小心地揣进衣兜儿。当心不要被哥哥抢走,也不要在嬉戏奔跑中甩飞。这美景如果让画家保罗。塞尚看见,一定会画出第二幅《圣维克图瓦山》。现在想来,那时未免太过粗俗、幼稚。但也许就是这些粗俗幼稚,心灵才更加地原始,更加地清纯无渍。而今,我们再也没有那种狂想了。人性的成熟剥夺了我们多少天真的快乐啊!现在人的头脑中装满了金钱、名利的劣种。
日本人爱月,要比我们精细的多。他们把月分为:山月、峰月、冈月、野月、故乡月或明月、名月(指阴历八月十五夜,九月十三夜的月)、长明月、晕月、圆月、残月。其中十二世纪有“月亮歌人”之称的明惠上人对月赞叹:“山头月落我随前,夜夜愿陪尔共眠”,“心境无边光灿灿,明月疑我是蟾光”。我想,这些诗如果刻在咱老家抗日英雄陈镜湖(同李大钊一同成立“向明学会”创办《向明》半月刊)的墓碑上,那他老人家在天之灵,亦能叹慰。
(四)
作家席慕容告诉我们:故乡的歌是一支清远的笛,总在有月亮的晚上响起;故乡的面貌却是一种模糊的怅惆,仿佛雪里的别离挥手,别离后,乡愁是一棵没有年轮的树,永不老去。说得多好。是啊,乡愁确是一棵没有年轮的树,永不老去。故乡的故事,是一部永无结局的史书。当我们为生计游走他乡,在金钱与利益间摩肩潸游时,那遥远的故乡为我们燃起“乡愁”,指出通往心灵原始世界的坦途,捞起那些遗落在城市浊流中的灿灿金片。而此时,心中惦念的只有故乡。
“叶柏寿车站到了”——列车员报站。
我小心翼翼地下了车,怕弄脏了每一寸热情的土地。远处,温亲的黄花山顶的彩电塔威凛地矗立。此时,如生有一只天眼,定能看见无线电波如水般的潺潺。不知从哪窜出一群鸟,“唧唧、唧唧”,那是它们为欢迎远归的游子而吟诵的一句古语:鸟飞反故乡兮,狐死必首丘。
(walkalone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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