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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恋歌

  打春天到夏天,夏天又到秋天,秋天眨眼似的到了冬天,于得水瞅着驼背的林白就来气。闺女于秀偏又爱他爱的死去活来。上次他恬着大脸信誓旦旦地揣着一万块钱来了。他也不怕冻煞。亏着于得水有办法,把大铁门“咣当”一锁,急得林白抓耳挠腮地巴着铁门,哑着嗓子嚷,“于秀,我爱你。于秀,我爱你。”招惹的全村子的男女老少看希罕。他可不管这些巴着墙,猴儿似的“哧溜哧溜”就上了墙头。脖子老长地探进院子大嘴一张,“于秀——于秀——”惹的黄狗满院子上蹿下跳,一股连声地“汪汪”咬。院墙太高,它咬不着林白,就仰着脑袋冲着天嚎。开始林白骇的要命,狗一扑他一缩脖子,一伸脖子狗一扑,像是故意引逗那忠实的黄狗似的。待他确定黄狗压根儿扑不着他的时候他胆子更大了,往墙头上一坐,放开声音吼。黄狗真急了,在林白坐着的土坯墙下方胡乱地狂吠,狠不得一爪子把砖墙挠一个窟窿。林白没有心思搭理它,苦苦地凝视着窗玻璃心急如焚。黄狗折腾疲了,就顺着墙根来回地溜达,走过来走过去,不时地停下脚步仰头望望墙上的林白,生怕他“扑通”一声进了院子。林白“噢噢”地和它套近乎,几次试探着想跳下去,可黄狗人精似的,早窥破了他的心思。几次下来,他连一点儿勇气和信心也没了。眼瞅着天儿一阵比一阵黑了下去,西北风“呜呜”地叫嚣着,林白觉得有些高处不胜寒。

  接近黄昏的时候天开始飘雪花了,被风卷着向他摔打,浑身没穿衣服一样刺骨刺骨地冷。黄狗来了精神,又开始了新一轮的狂吠。风声雪声狗吠声还有林白撕心裂肺的呼唤声浑然成了一体,林白小心翼翼地提防着,稍不留神掉进院子黄狗可轻饶不了他。再加上他又冷又饿,恐怕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了。风似乎更猛烈了,雪花不知不觉变成了雪球打在身上“叭叭”地响。林白提高声音,用尽吃奶的力气唤道:“于秀,我爱你。”

  “出去让他滚!”于得水瞪着眼呵斥于秀。“不。”于秀斩钉截铁地搓着两手,缓和地笑笑,“爹,天不早了,他要冻坏的。”“你去不去?”于得水直冒火。于秀恼了,“爹,你!”于得水气的直咬牙真想直起腰使劲抽女儿两个大嘴巴,“王八蛋,反了你了,老子养你干甚?”于秀见爹真生气了,满脸的无奈,“爹,你别生气。”于得水也不想生气,本来嘛,谁家闺女领回男朋友不高兴呢,可于秀太过分了,给他领回个罗锅儿,作家,哼!作家能当饭吃。瞅他那满脸的褶子,都快赶上她老子了,要多别扭有多别扭。于得水这火就不打一处来,躺着生气,站着生气,走着生气,连晚上做梦都生气。“你到底去不去?”于得水拿烟袋杆儿指着于秀,“王八蛋,你要气死老子。”于秀推门要出去,“爹,寒冬腊月的。”于得水也不知打哪儿来的精神抢先一步出了院子。秀兰悻悻地跟着。院子被雪覆盖的也差不多了。于得水仰头望望死心塌地的林白叹息一声,直腰发狠似的几步跨到窗跟拎起铁锹又几步蹿到墙根,扬起铁锹拍墙,一锹一道白印,一道白印一锹,“你滚,你滚,滚远远的。”于秀一把抢过铁锹,趿拉着没有后跟的鞋,伸长胳膊踮着脚尖要抓林白的手。林白生离死别地望着于秀撕心裂肺地叫着,“于秀。我不能没有你呀。”于秀的眼泪“哗哗”地流着心疼地地凝视着脸色苍白的林白心都要碎了,“我知道,我知道,我也不能没有你呀。”于得水有些挂不住,气急败坏地喊,“滚回屋去。”于秀白他一眼放肆地道:“你管不着”。于得水仍没头没脑地拍墙,指着墙上的林白吼,“你滚不滚?”林白不急不躁地道:“我听于秀的。”于得水忍无可忍了,用铁锹一指于秀,好像于秀不进屋就要拍她。于秀看她爹于得水那架势,央求他说:“爹,你先让他见来。大冷的天他会冻坏的。”于得水腰一挺上气不接下气地绝情道:“门儿没有。”于秀无奈只好望一眼情切切意绵绵的林白留恋地叹息一声进了屋。

  于秀前脚进屋后脚于得水不顾喘息继续拍他的墙,好像非把林白拍走不可。他想深呼吸一下,可谁曾料呛了一口凉气,这一通咳嗽。他不得不弯下腰抹一把老泪擤一下鼻涕上气不接下气地道:“你要气死老子。”话音未落又一阵剧烈的咳嗽。林白有些沉不住气了,真想跳下去一把从于得水手里夺过铁锹告诉他,你快歇着吧,我滚,我滚还不成么。终于于得水把铁锹‘咣当“一丢丢下一句话”滚,滚滚,滚你娘狼山六十里去,谁稀罕你。“摔门进了屋。林白望着于得水的背影,他感慨地长叹一声,”唉,老爷子也真是的。“然后狠狠地空蹬两脚蹲着墙脚下虎视眈眈的黄狗。黄狗以为他要跳了,腾地一跃而起,冲着他扑死扑活地咬,咬不住林白气急败坏地逮着地上的铁锹把儿一通嘶咬才罢休。林白心颤颤地看看满是牙印的铁锹把心惶惶的。于秀仍不理他爹,埋头抽泣。于得水也不理她,反正铁了心不同意,说啥也不同意。其实于秀明白爹的心思,啥都不是,他肯定是嫌林白罗锅儿,丢他的人了显他的眼了。

  于富几次气势汹汹地扬言要把林白的驼背给他踢直了。于秀红着眼叫,“你敢!”于富指着林白的眼窝教训他,“你凭什么娶于秀,你拿什么养活他,就你。”于富小瞧林白。林白也不示弱,“我爱她。”“你爱她,爱能当饭吃嘛。”于富忍俊不禁道:“你少拿城里人的口头禅吓唬人,动不动就爱,爱的。”于秀的嫂子婉珍看窗户外面黑压压巴着人厌烦地摆摆手“都走都走,有什么好看的。”围观的人哄地一下散开了,恋恋不舍地挪出院子巴着脖子往铁门里瞅,好像非看出个好歹不可。有起哄的“嗷嗷”地叫,还有几个年轻的后生吹着刺耳的口哨。于得水装作什么也没有听见,吹胡子瞪眼睛喊:“滚,滚,你是不是等着挨揍。”于富咋呼道:“你滚不滚?”于秀怕哥哥真打林白急切地护着他不让他到跟前。“你别拦我,我我让你牛犟。”于富气急败坏地踹林白,于秀拦着没有踢着。于得水给儿子于富丢眼色,意思是不要让他动真格儿的,吓唬吓唬他就中。于得水和颜悦色道:“你先回吧,这么大的事儿也不是一天半天能解决的。”林白拧着眉头问于得水,“去那儿?”于得水苦苦一笑,“我知道你去哪儿?”僵持了几分钟,于富气呼呼地把手里的半根烟往地上一弹炸弹似的道:“滚。”于秀急了,满堵身扑在林白身上一惊一乍地嚷,“你要敢动他一根毫毛,我就没有你这个哥哥。”

  “打他。”于得水豁出去了。于富头一扭没有动手。

  于富和婉珍面面相觑婉珍会意道:“你先回去,怎么着也得给我们个时间商量吧。”林白死抓着于秀的手不撒,“于秀,走,你跟我走。”于得水脸一拉,把满肚子的气全撒在了于秀头上,“滚,老子没有你这样的女儿。”于秀拉着林白拔腿就走。没到门口就被于富一把扯住衣领拎小鸡似的拎了回来。于秀那个急呀,连抓带咬也没有挣脱哥哥的手。她踉踉跄跄地连推带搡想抓住林白伸的老长的手,可惜门“咣”地一声被嫂子无情地关住了。林白在门外拼命地喊:“于秀,于秀。”她在里面心急如焚地回应,“林白,林白。”于得水依然觉得不妥,命令于富道:“去,把狗拉来。”于富为难地道:“它下崽了。”于得水不耐烦了,“你就不会一块弄来。”于富无奈扭头问于得水,“爹,出了事你管?”于得水赌气道:“咬死他我才高兴呢。”

  今天来的时候一进于秀家的院子,迎着于得水那黑苍苍的脸,无奈地叹息一声心想:“这次我不把于秀带走,我就不走了,看你能把我怎么的。”于得水迎着他挖苦道:“大作家,你又来干什么?”林白干脆地回答:“找人。”于得水眼一瞪“什么?”“没什么。”林白轻描淡写道。于得水搞不懂这小子是怎么的了,铁嘴刚牙的胡搅蛮缠。好像是中了邪似的,罗着个锅儿死缠着于秀不放。于得水把门儿“咣当”一关进了屋,不让他进屋。然后看看卧炕不起的于秀把眼一瞪:“那小子又来了,你赶紧打发他走,我一会儿都不想看到他。”于秀心里甭提多高兴了,自忖:这次说什么也不让他走了,爱什么是什么吧。她觉得自己没有做错什么,她爱他怎么了,关村里人什么事。林白跟着她受了不少委屈。每一次来,爹都火冒三丈地骂他,还有哥哥和嫂子,好像和他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嫉恶如仇。于秀想喊林白,可不知为啥喊了半截又咽了回去,她吃力从炕上爬起来,鞋也来不及穿便闪过她爹冲出了院门儿,一头扎进进他的怀里,受了天大委屈似的哭。林白紧紧地抱着她亲吻着她披散的头发喃喃的说不出一句话。于得水实在看不下去了,光天化日之下,丢人呢。他上气不接下气地吼,“滚,滚回屋去。”于秀正求之不得呢,拽着林白的手进了屋。于得水目光定定地瞪着林白,“谁让你进来的,滚。”于秀头一歪和他爹对着干,“甭走,有我呢。”于得水脸一拉,“你走不走?”林白不想和他争吵,他知道他看他不顺眼,所以林白摆摆手说:“我滚,我滚,不过于秀得和我一起滚。”于得水气的直哆嗦,“你想的美。”于秀苦苦哀求他道:“爹,爹,你就让我走吧。”

  于得水扯住于秀生怕她长翅膀飞了似的,“往哪儿走,你。”于秀故意气他,“狼吃狗啃,你甭管。”于得水破口大骂,“你放屁,老子拉扯你这么大容易么。”于秀抢白道:“行,算你白拉扯我了,就当你没有我这个闺女。”于得水气急败坏地举手要扇于秀,“兔崽子,老子打死你。”林白往他面前一戳,“叔,你甭打于秀,打我。”于得水和他赌气,“扯淡,我凭什么打你。”林白说:“出气。”于得水不傻,我打你,那不正可好钻了你的套儿,你不装死讹诈我,哼,到时候女儿也不替我说话,我就是跳到黄河里,我也洗不清呀。

  这辈子于得水就喝酒这点口福了,天天有酒,顿顿有酒。他斟上一盅,两指一捏仰头干了。盅也不大,牛眼睛盅。他连干了三个也没喝出个味儿,又苦又涩,说不出的难喝。于得水突然手一软抱住于秀放声大哭,“于秀,你让爹的老脸往哪儿搁呀,于秀,你让他走,让他走。”“爹,我不能,我不能,你打我吧,你打我吧。”秀兰“哇”地哭出了声儿。于得水真没有辙儿了,借着酒劲把林白连推带搡弄出了屋,一口气地赶出了院子,气鼓鼓地一关大门,“喀吧”一把生铁锁,才算放心。“爹,你会冻坏他的。”于得水眼一瞪提高声音道:“他自作自受。”于秀呛他道:“冻坏了你要负责的!”于得水不信服地笑道:“我负责,凭什么我负责。”于得水的舌头有些僵。他把酒瓶拉到了跟前儿又斟了一盅,“只要老子还能动弹,你想都甭想。”于秀蹦着高高嚷道:“我就想,我就想。”于得水有声有响地呷了一口,“想也是白想。”于秀有些气愤,往立柜上一靠说:“你干涉我,我告你!”于得水气的直哆嗦,操起酒瓶冲着于秀的脑袋就咂。于秀一闪,酒瓶撞在立柜“嘭”地一声碎了,“滚你娘的头,有本事把老子开除出地球去。”

  白毛风雪扑天盖地地刮,林白连眼都睁不起来。他不敢进院子,只好东瞅瞅,西望望的,寻找遮风挡雪的地方,天灰蒙蒙的除了冷冰冰的房子就是房子,那里有地方。于得水透过玻璃一眼就瞅着了林白巴着铁门往里瞅。于得水沉不住气了,这么冷的天万一他冻死了怎么办?轻易不落一滴泪的于得水,泣不成声地瞅着女儿没辙儿。病恹恹地哑着嗓子高一声低一声地叫,“于秀,于秀。你让他走,让他走。”于秀两手不停地抽搐,嘶哑着嗓子挣扎,“放开,让我出去,让我出去。”可她那是五大三粗的于富的对手,几个回合下来便浑身瘫软无力了。她有气无力地喊:“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寒冬腊月的,正赶上腊七腊八。坝上的天气素有“腊七腊八出门儿冻煞”之称。不一会儿工夫林白的脚就有些凉,他不停地倒着两脚,以便缓解一下寒冷。可寒冷从下而上让他“簌簌”地抖。凛冽的西北风鬼哭狼嚎似的叫嚣着,让林白从心里感觉到颤抖。他的背驼的更厉害了。村里没有出租车,三邻五村都没有。最近的也要二十里外的乡里。那要步行两个多小时。所以于得水不担心他们私奔了。他想那罗锅儿没指望了自己会走的。大冷的天,连一个骑自行车的行人都没有。都怕半道上出点什么毛病,冻坏了身子,看他能折腾多久。

  吃下午饭的时候,于得水没有胃口。可他还是硬撑着咬牙埋头往肚子里咽。于秀不吃饭一个劲地哭。于得水苦口婆心地道:“于秀,爹可是为你好呀。”于得水望着泪眼婆娑的女儿觉得她可笑。“瞎胡弄。你说说他那么一个罗——他他怎么养活你。”于得水本来想说罗锅儿,可被于秀狠狠地剜了一眼没有说出口。本来么,罗着个锅儿,还什么作家,狗屁的作家。于富狼吞虎咽地看着爹,:“甭管她,她是不饿。”她嫂子婉珍两条修长的腿耷拉在炕沿下半是哄劝半是嗔怒地道:“不吃,有本事你一辈子都甭吃。”说完叹息一声语重心长道:“于秀呀,不是嫂子我说你,你懂什么呀,等你结了婚一有孩子后悔都晚了。你就听嫂子一句,嫂子也是女人,嫂子能害你。咱们村里好后生多的是,要钱有钱,要房子有房子,你说说你图他那一点呢,城里有什么好的,不是下岗就是失业的。”于秀不想听她罗嗦,没好气地道:“我的事不用你管。”于得水哄劝道:“那你也得吃饭吧。”于秀哑着嗓子挣扎着坐直身子叫,“想让我吃饭也行,那你先让我出去。”于富头一扭白她一眼,“什么东西。”于得水火了,把碗一撂说:“爱吃不吃,不吃省下。”于秀不买帐,“不吃就不吃。”于得水叹息一声,“这孩子,一点儿也不听话。”于富见他爹也没辙了,只好说:“于秀,爹是怕饿坏了。”于秀脑袋一扑楞,“不用你管。”于得水知道女儿惦记着外面那罗锅子,他下定决心就算他冻死了也不会让女儿出去的。于秀捧着一个热气腾腾的馒头有些焦急。于富往她面前一站故意刺激她道:“想出去,门儿都没有。”于秀就用脑袋撞他的肚子。于富满不在乎,墙似的挡在她的面前让她一筹莫展。于秀心里真不是滋味,寒风刺骨的他怎么能受的了呀,再说村子里连个小店都没有,他又人生地不熟的,可怎么办呀。她的眼都红了,使劲地揪自己的头发。婉珍死抓着她的手不放,“于秀,你疯了。”外面的风没有一丝要停的意思,依然“呜呜”地叫着,像是女子的哭泣声,低一嗓子高一嗓子。眼瞅着爹没有一点儿缓和的意思,她急的眼睛直冒火,连抓地挠。嫂子有些招架不住了,“于富,快,快,帮我一把。”于富哭笑不得道:“爹,这孩子疯了,这孩子真疯了。”“摁住她。”于得水一咬牙道。于秀手里攥着馒头的被她连抓带挠一阵折腾下来再变成了面饼子,从她手里滑到地上被哥哥眼急手快地拣起来顺手丢进了狗饲盆,嘴里骂骂咧咧地道“让你出去,让你出去。”于秀额头上也渗出了汗,瞅着窗户外面的风雪,自忖:“天要是黑了可怎么办呀,非把他冻出个好歹来。”于得水气呼呼地道:“你就死了这条心吧。”于秀趁哥哥不注意,猛地向水泥炕沿撞去,“咚”地一声便不醒人事了。婉珍机械地抱起了她的脑袋,“妈呀,破了。”一时于富也慌了手忙脚乱地声音都变了,“于秀,于秀。”可把于得水吓坏了不及思索蹿起来跳到女儿面前连声问:“于秀,咋了,咋了?你说话呀。”于得水见女儿的额头撞破了滴滴的往下淌血有些措手不及。他一把抱住女儿一手在兜里慌乱地掏,嘴里不住地道:“布也没有,布也没有。”婉珍两手直哆嗦。于得水不说话,小心翼翼地给女儿用手指抹着血。于富埋怨他说:“那管什么用,拿毛巾,拿毛巾。”于得水一把抓过毛巾咬牙切齿地大骂于富,“滚,滚你娘远远的,老子不想看见你,你个黑了心的东西,你长手干什么呢,白长那么大个子了,连自各的亲妹妹都看不住。”于富自知理亏也不言语,硬着头皮挨骂。婉珍也过意不去,“于秀,你醒醒,你醒醒呀。”于得水认真地给女儿拭擦着血迹,对于富依然耿耿于怀,“没一个好东西。”

  林白进不了院子,百感焦急地喊,“于秀,我爱你。”于得水尽量忍耐着装做若无其事地对于富说:“甭理他,让他折腾。”婉珍自责地叹息一声,“都怪我,都怪我。”于秀挣扎了眼睛还没有睁开就连连叫嚷,“让我出去,让我出去。”于富不放心,重新抓着她的手一百个地小心,嘴里不住地道:“于秀,疼不疼?都是哥不好。”于秀淡淡地道:“让我出去。”“什么?”爹顿时火冒三丈,“撞这么大一片,你去哪里?”于秀光着两脚用力地踢于富的小腿,“松开,松开。”于得水不发话,埋头碾他的药。药碾好后他慢言慢语地哄劝女儿:“于秀,来,忍着点儿,爹给你上药,啊,听话。”于秀瞪爹一眼,“让我死了算了。”于得水不理她边往她伤口上涂药边絮絮叨叨地数落于富,“你说说你,大兮兮个个子能干了个啥。”于富猛一撒手弯腰伸着脖子往柜底瞅。于得水直纳闷瞅着他又来气了,“你找什么?”“找刀子,我出去把那小子宰了算了。”于富头也不抬。于得水没好气地揶揄他:“瞧你那点出息,厉害了你。”于富不理他继续在柜底搜寻。于得水气呼呼砸一下那油漆班驳的老木柜,“土匪呀你!”于得水恨不得扇他两耳光。于富拿着刀子骂骂咧咧地出了门。婉珍在外面追,“你站住,你给我站住。”于秀急的心到要蹦出来了,“哥,你不能,你不能呀。”于得水望着儿子的背影憨憨地寻思:“穷咋呼。”

  于富把手中的刀子一扬,“你滚不滚?”林白把脖子一伸不言语。于富心思:“这小子真不要命了。”他嗤之以鼻道:“哼,冻死你!”说完悻悻地回屋了。于得水一出院没好气地问林白,“你怎么还不走?”林白诚恳地道:“我等于秀。”于得水真是哭笑不得,“什么?你说什么?”他抢白道。林白直起腰动情地道:“我等于秀,她不让我走。”林白脖子一梗把铁门砸的山响:“于秀,你出来,你出来。”于得水真拿他没有办法,提醒他道:“年轻人,这天气可是要冻死人的。”天阴阴的要下雪的样子。于得水掖掖棉袄把两手往袖子里一揣觉的有些冷。

  林白转悠来转悠去,在于得水的视线直晃。晃的于得水心里慌慌的。于得水心烦了,“要冻死人的,要冻死人的,你耳朵聋了。”“你管不着。”林白拿眼瞪他,还用脚踹门,惹的狗“汪汪”地叫。于得水懒的说他喊一声黄狗回了屋。于得水走后,于富又全副武装地出了院子,戴着皮帽,穿着大衣,冻死鬼似的高大魁梧的身子佝偻着蹭到门口冲林白哼五喝六,“你怎么还不走,干什么呀。”说着唤过他心爱的黄狗撺掇它向林白示威。真是狗仗人势,那狗本来叫的不厉害,经于富这一咋唬,吐着红红的舌头呵着热气要吃人的样子。林白远远地躲着,拣起一块土坷拉做出投掷的样子。于富瞪着牛眼喊喝,“你打一个试试?”于富“呼哧呼哧”地喘息着,嘴里就像开了锅似的直冒气。林白往门角蔽风的地方一靠从怀里摸索了半天才摸出烟,捏在手里故意气于富,“抽嘛。”于富无奈只好叹息道:“冻死你活该!”

  天完全黑了,风丝毫没有减弱,反而变本加厉地凛冽了。黑暗中林白紧紧地裹在单薄的呢子大衣里,蜷曲着原本瘦小的身子“簌簌”发抖。上牙不时地“咯咯”地敲击着下牙,他“唏唏溜溜”地忍耐着。近视的眼睛看不了多远摸索着站直身子活动活动胳膊腿儿蹑手蹑脚地推推冰冷的大铁门,死死的没有一点要开的意思。他笨手笨脚地打着火机,借着它微弱的光使劲往门缝里看,好像黄狗睡了。他试探地叩叩门,尽管风声很响可夜深人静的夜晚那冰凉的叩门声让他心惊肉跳。火苗哆嗦着打着卷儿熄了。林白眼前出奇的黑暗,院子里的动静,鸦雀无声。他急中生智顺着墙根屏住呼吸爬上墙头,院子里黑灯瞎火的。模糊中他辨认出了他白天瞄上的草棚。林白豁出去了,两眼一闭“扑通”跳了下去。就在他落地的那一瞬间,黄狗不知打哪儿蹿到了他的跟前。林白就觉得有东西在他身边一晃,再一睁眼便被黄狗叼住了衣襟。黄狗叼着他嘴里发出“呜呜”的示威声,它屁股高高地响后翘着,前爪用力地扒着地往后撤身子。林白任凭它拉扯着自己,乖乖地跟着它走。僵持了一阵子它可能觉得林白也没有什么恶意,就松了口。但对林白仍然充满了敌意,不让他向前一步。林白稍微一动它就冲着光秃秃的地“呜呜”地吼。林白和颜悦色地和它交流,“乖乖,听话啊。”起初黄狗不吃他这一套,他仍然不死心壮着胆子伸出手平神静气抚摩它的脑袋,它没有发作,反而摇晃着肉滚滚的嘴巴在他身上来回地蹭。可能是林白来的回数多了,它也略微熟了。林白的胆子大了些,开始得寸进尺地抚摩它的脖子,和黄狗交流着感情,和它套近乎,以便一步一步接近那间他深深向往的草棚。

  黑暗中林白摸着一堆热乎乎毛茸茸的狗崽。黄狗舔着他的手,像是在巴结他,让他不要伤害它的孩子。他近近地挨着暖烘烘的黄狗裹紧大衣蜷曲在草窝里,心“通通”地跳着。他没有睡意,饥寒交迫地睁着双眼,除了黄狗的呼吸声之外,偶尔夹杂着小狗崽一声半声“噢噢”的撒娇声。也许不是撒娇声,可林白觉得是。他的鼻子酸酸的,就长长叹息一声才没让不争气的泪水涌出眼眶。他是孤儿,从小没有享受过父母之爱。他觉得世界上最最疼爱他的人就是于秀了,她慈祥的就像一个母亲,娇嗔的就像一个女儿,他不能没有她。没有她他会死的。她是他的读者。她给他写了信,然后他们就相恋了。就这么简单,没有蹊跷。五更的时候风明显的小多了,他的肚子“咕噜咕噜”地叫着。黄狗搂着它的崽儿睡的正香,林白实在坚持不住了,清凌凌的黑暗里他就像一只刺猬,把自己紧紧地裹在大衣里蜷成一个团抵御严冬的寒冷。可他毕竟肚子里空荡荡的没有一点东西让他获取足够驱除寒冷的转化为热量的食物。哆哆嗦嗦中,他想要是有一堆火该多好呀,热烘烘的包围着他,那该是多么的惬意呀。他两只手直戳戳的就像五股叉子,不听使唤地收揽不住麦秸。好像都不是他的手了,除了肿胀的感觉什么感觉也没了。他把手尽量抱在一起堵在嘴上让热气呵在自己的手心上,直到手心潮潮的他才收揽起身下的麦秸栽栽歪歪地出了草棚。到了当院,林白发现正屋里黑洞洞的没有一丝的提防的迹象,遂他把麦秸放在脚下的空地上,往堆归拢归拢摸出了火。似乎火机有点温温的感觉,握在手里热乎乎的,让他激动。风并不大,他蹲下身子把麦秸往怀里归拢归拢,然后笨拙地打着火。可火焰跳动几下又灭了。连着打了十多次也没点着麦秸,自己心思,“于秀,我要冻死了。”他不死心撩起大衣遮住风又打了一次火,火从中间断成了两截,着火的一头冒着蓝烟像是栽到了空气里灭了。林白哀叹一声,“于秀,见不着你我是不会走的。”他一屁股坐在地上点火的心思也没有了。顺屁股的风“出溜溜”地吹着,麦秸发出“希希簌簌”的声响。摸出一棵烟,哆嗦哆嗦地点上,一口接一口地抽。重重地一吐口中的烟道:“于秀,冤家。”抽完一袋烟重新打着火,引着麦秸,把发僵的手揣在袖筒里,他怕烤急了。着火的麦秸黑色蝴蝶似的漫天飞舞。直到火渐渐的熄了,他搓搓手直起身道:“于秀,这是我最后一次来看你了。”他独自一人默默地守着当院被风吹的一明一暗的灰烬,身上热烘烘舒坦了许多,可心却堵的难受,他发现自己哭了,泪水凉凉的挂在两腮上痒痒的。

  这是塞外坝上最最平淡无奇的一个日子,然而却是北方最最寒冷的早晨。早醒的喜鹊站立在村中那棵生长了近百年的歪脖老榆的枝杈上勤奋而欢快地叫着,仿佛有什么喜事似的难以抑制心头的激奋而跳跃着。林白没有被报喜的喜鹊吵醒,却被开往县城的班车瓮声瓮气的喇叭声吵醒了。他觉着快冻僵了,胳膊腿儿失去知觉地不听使唤。多亏了黄狗,它正搂着自己心爱的小狗崽睡的正香。要不是黄狗他会冻僵的。他自嘲地挤出一丝僵硬的笑自言自语道:“和狗睡了一夜。”高高枝头上三五只喜鹊依然我行我素地叫着,像是相互诉说着各自积攒了一宿的喜悦一样喋喋不休。院里很静,没有一丝风。村前公路两旁的白杨光秃秃的没有枝杈。路上没有雪,仅有薄薄的一层霜均匀地覆着,让人心寒。南山洼底的雪白的刺眼,坡上却没有雪。路上连个人影也没有。

  窗前那堆燃尽的麦秸灰烬当不当正不正卧在他眼前,他很响地跺跺脚,扯着嗓子朝屋里喊:“于秀,于秀,我爱你。”迷迷糊糊的,于得水吓了一跳,一愣怔听出是林白的声音。窗外的帘子黑糊糊的,他冲着窗子喊:“叫丧呢你。”一时也没了睡意,火烧火燎地穿上衣服下了地,趿拉上鞋出了院子。林白罗着锅儿站在当院挑衅似的瞪着他,裹在大衣里的身子筛糠般抖着。于得水眼皮都懒的抬,“你死了这条心吧。”林白望着怒不可遏的于得水努力地直直身子发狠地示威道:“我等一辈子。”于得水猩红着眼睛歇斯底里地吼,“等也白等。”林白低着头,眼皮向上一挑,定定地翻着于得水不说话。于得水急了,“干什么,你想干什么?”“干什么,你说干什么?”于得水反问林白,“我知道你想干什么?”林白脖子一梗,“把于秀给我,我就走。”

  “什么,你说什么,白日做梦你。”于得水气的直哆嗦,“穷的叮当响,给你,你拿什么养活她?”“讨吃要饭我养活秀儿。”林白坚定地道。不知道为什么于得水蓦地发现林白不那么令人厌恶了。长长地出一口气然后返回了屋子。

  于得水皱纹深重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红肿的两眼呆滞地瞅着于秀艰难地摆摆手道:“走吧,走吧。”说完于得水叹息一声道:“走吧,走吧,走的远远的,好好待于秀。”说完他老泪纵横地哭了。

(刘心尧)
 
  2003-01-16 15: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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