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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中,母亲留给我印象最深的笑只有三次。每次都会让我感动不已,信心与勇气同时倍增。
初二的第二学期刚刚开学不久,语文老师要求我们每人借一套初三的语文课本来。因为这学期的课程基本上已经在上学期加速授完了。
我带着这个任务回了家,把之丢给了我的父母。在家里,我是出了名的内向,叫我亲自去找别人借东西简直比去自杀还难。我想父母会为我解决一切的。也确实如此,除了要负责读好书,家里一切几乎都不让我操心。
然而我的父亲也是个死要面子的人。家里细细琐琐的用具,他都安排齐全,从不出去找人借。要说借东西,我家里只有借出不会借进。作为曾经的老生产队长父亲,为女儿去找人借上一本教科书应该不算什么难事。但他说什么也不肯去,非叫母亲出面不可。
母亲也是爱面子的,而且生性羞涩。我想她大概也要推了。可是没有。吃完晚饭,她便一人打着手电到村里的往届初中毕业生家里去借书。然而借了好几家,都没有借到――那些人的书都早让人借走了。
村里为数不多的读书人中,还只剩下一个刚刚毕业的男生。他现在正在县城里读高中,要找他借书,除非等到他放假回来。而这是非常难定的事――谁知道他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找他的父母借?这可非常难以启齿。因为前不久,父亲为争放禾田水的事刚与他的父亲吵过一大架。当时吵得几乎要打起来。父亲气极之下,咒了人家的祖宗。将人家上八代所有的家丑都数尽了。还咒了人家的子孙。说人家要断子绝孙,几个儿子都要不得好死。
我想这借书的事只怕要黄了。即使这个男生休礼拜回到家来,人家也不可能借给我书。因为咒祖宗和子孙在人们心目中可不是一件小事,是难以饶恕你的。你把人家骂得如此恶毒,人家怎么可能反倒借书给你帮你女儿读好书?除非他是个傻子二百五!――何况,他的书是否也已让人借走还很难说。
母亲冒着刺骨的寒风在村子里转悠完了那几家,回到家来已是晚上十一点多了。面对我失望的眼神和忧烦的面孔,她显得格外歉然。斗争了许久,终于又走出了家门。我想她大概是要往邻村去,赶忙追上去陪她,免得深更半夜的她感到害怕。
可是她并没有往路远的邻村去,却走向了离家只有几百米的嫌怨之家。走到人家的屋角旁,立即又停住了脚步。自言自语似地说:“这个时候去找,只怕要讨人嫌。冷冻冻的,人家只怕早已睡着了。”
我轻轻地拉了拉母亲的衣襟,叫道:“妈,别找了,回家去吧。明天我回学校去找同学帮忙想想办法,叫她们哪个帮我多借一本。”
母亲转过头来望了我一眼。黑暗中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听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无奈地道:“走吧。”
我和母亲返回家里,上了床很快便睡着了。而母亲,为了未能借到的这本书,竟然一夜都辗转难眠。黎明时分,她推醒了熟睡中的父亲,幽幽地说:“我想我还是去找他们家试试。他儿子在外读书,书肯定还未借出去。秀说由她自己去找同学想办法。我看把握不大。如今读书的是一年比一年多,能借到的合用的老书自然只有越来越不足。她同学自己能借到一本就不错了,哪还有能力帮她再多借一本?再说,眼看就要上课。没有书,怎么行?”
父亲闷闷地应道:“就怕他们有书也不肯借。”
母亲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不管怎样,我都得去试试!得罪他们的是你,不是我。他们两公婆平时还算通情达理。我想他们不会太让我难堪。就算他们不借,也只会假说没有,不会太损我的面子。秀现在要书要得紧,试一试总比不试强。”
母亲说着便穿衣下了床。开了大门,趁着黎明的曙光为我借书去了。
我流着眼泪,静待母亲的回音。心里真为她捏了一把汗。倒不是怕她受辱,而是担心她若再借不到书,心里会怎样地难过。
没多久,母亲的脚步声再度响起,急匆匆的。不过这次是往回走。“借到了!”她一进门便低低地对父亲嚷道。压抑不住满腔的兴奋。“我就说呢!他们是懂道理的人,不会难为我!我一喊,他们立即就起床开了门。听说是借书,连说读书是好事。男的忙叫女的到楼上去找书。这书还是新的呢!还从来没有用过!他前年用的也是找别人借来的。”
母亲笑着又埋怨父亲:“我说你这人,以后嘴巴可要多积点德!将人家骂得那么恶。可你看人家怎么待我们?不是以怨报怨,而是以德报怨。我看你以后见了人家还怎么好意思!幸好那天我没在场。要不然,今天可就没有这么好的果子吃了!”
我躺在床上,缩在被窝里偷窥含笑带嗔的母亲,不由得更是热泪盈眶。哦,我还从来没有见母亲这么高兴这么快乐过!多年来,贫穷和沉重的家累早已压得她不知乐趣为何物。脸上早见不到丁点欣慰的光泽与开心的笑意。而此刻的她,却是如此的自得与自豪,掩饰不住心中的成就感,倒象是做成了一件天大的好事似的。
应届高三时,我因在高考前晚突然得了重病以致最终落了榜。父母都打算让我来个东山再起。暑假期间,我姐夫的一位在某大学里当教授的伯父休假回到了家。母亲通过姐夫找上他、并请求他利用这段时间给我辅导辅导,以使我有足够的能耐应对下年的高考。这位热心的、很希望穷乡僻壤的家乡能再多出几个大学生的伯父很爽快地当场就答应了母亲的请求。
母亲迫不及待地从姐家赶回家来,嘱咐我当天下午就去拜见这位学问高人。下午三点多,我在母亲的陪同下往姐家走去。那时正值炎夏。天上的太阳很大很热,象烈火似地将人的肉身紧紧包裹,几乎烤出体内的油来。而马路上面铺的那层厚厚的细沙更是被炙烤得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你没法立脚。我倒是没什么。头上戴有草帽。脚上穿有凉鞋――除了感觉到热,再没有多大痛苦。而母亲,贫穷困苦、省吃俭用的母亲,为了培育我读书,竟连廉价的塑料凉鞋都舍不得买上一双。热天里,来来去去总是光着脚板。她赤脚走在我身旁,双脚被烫得不住地蹦来跳去。嘴里唏嘘着不断地发出痛苦的吸气声。为了减轻一点痛苦,她只好沿着路边上那稀少的一点草皮上走。可那草皮也是烫人的,而且其中还杂有大颗大颗的砾石碎瓦片。这砾石和瓦片不但烫,还扎脚,走起来更是不舒服。一路上母亲不是被这烫人的沙石烫得跳脚,就是被扎得直跳脚。
我看在眼里,疼在心里,直恨自己为什么那么不争气?为什么不一次就考上大学?为什么要母亲为我如此受苦受罪?而母亲,慈爱豁达的母亲,却似乎并不以此为苦。她一直自我陶醉在为我找到了一位“高明”的辅导老师而形成的、巨大的幸福与喜悦里。自上午从姐家归来后,便一直笑逐颜开。而此刻,离姐家愈近,她的笑意就愈浓。笑得就象一朵盛开的葵花。
“你要是心疼我,就争取下一年考上!那样,我会比穿上了十双皮凉鞋都还要欢喜。”善解人意的母亲看出了我的心事,爽朗地笑道。
烈日下,母亲苍黄的脸上浮现出了一层红晕。她日渐昏花的眼睛此刻也显得格外的晶亮。端庄秀美的面容上,既充满了自得与自豪,又饱含了对我的期待与鼓励。
我不敢再面对母亲欢快的笑颜,赶忙转过头去。因为我怕我会控制不住流下泪来,而因此打破母亲这难得的欢乐。我更怕我终又会辜负母亲的殷切期望。在她看来,我攀上了这棵大树,就等于大学的门槛已经跨进去一只脚了。
我在那位伯父的“指导”下学习了一个多星期,学得非常之不耐烦。我觉得这种学习简直是一种煎熬。在学习到第三天时,我就已经很不耐烦了。可是为了母亲,我不得不仍坚持下去,直到提前进校补习。
这位伯父说是“指导”,不如说是“监工”。他在大学里教的是电子电路,对高中的数学和物理根本已不太清白。尤其是数学,你问他问题他是十个有九个半答不上来。他总是说:“你先看书,多看看基础知识,多动动脑筋,遇到问题要自己多想想。那样才容易进步。”这岂不是废话?我又不是二百五,非要无事找事凡事都来问你,正因为不懂才问。否则,我找你这指导老师干什么?
这位伯父大概是被我问住,到第三天便不再过问我学习上的事。只派给我一间安静的房间让我独自看书做习题。我也乐得少了一重束缚,才在烦闷的心情下仍继续在他那里呆下了余下的几天。
后来我实在受不了,才决定提前进校补习。与暑期补课的应届生们在学校的专职老师指导下一同学习。母亲为此十分遗憾,不断地问我:“你这十来天在他那里学得怎么样?我看你在这暑期里不如就跟着他学。他是大学里的教授,自然他比高中的老师要强些。”
我只好对母亲实言以告,说:“这不能说他是没有水平,而是任何事都有个熟能生巧。他丢得久了,自然已搞不太清。而且现在的教科书与以前已太不一样。几十年了,他还能记得那么多吗?”
看得出,母亲听了此话后很是失望。她自叹自己当初是高兴得太早了。那失望之态,就象是看到了我那只已跨进大学门槛里的脚又给生生地扯了回来。
92年夏天,我终于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大学。全班一百多名复读生里,我是那最棒的上了重点线的三个之一。7月29日那天上午,我吃过早饭早早地赶到了县城教育局看成绩公布表。得知自己竟上了重点线,一下子倒不知如何是好。见了再次落榜的同学,我突然感到说不出的别扭与羞怯,似乎落榜的是我而不是他们,又似乎他们的分数、他们的好运气全都让我给抢过来了。我逃也似地离开了那闷热而拥挤的地方。没与任何人打招呼,就径直往汽车站走去,准备立即返家去向亲人们报告喜讯。
谁知走到半路,被几个来看热闹的熟人拦住。他们早已得知我的喜讯,拦着我直嚷着要请客。我被他们缠不过,只好顺着他们来到了一家小店里请他们吃了一顿便饭。如此便在县城里多逗留了好几个小时。直到下午四点多种,才终于脱身搭上了最后一趟返家的班车。
志得意满的我在县城里可谓享尽了恭维与尊荣,但家里却因此闹开了锅。邻家的一位考生看完分后回家告诉母亲,说我上了线。母亲还不相信。又特地跑到更远的几位考生家去一一向他们核实。当她终于满意地带着确切的消息回到家里时,已是下午三点多了。母亲且惊且喜地迫切等待着中了榜的我早早归来,但左等右等都不见人影,于是又将满腔喜悦化为了满心的担忧。担心我在路上出了事,更担心我在县城里遭了难。尤其是被想象力丰富的二嫂一撩拨,她更加不可抑制地悲痛起来,似乎我真的突然从这个地球上消失了。当即便拍掌大嚎。儿哟肉哟叫过不停。“好不容易出了个大学生,怎么又是这么个光景?”哭得父亲、大哥、二哥也疑为了真,一齐跟着悲泣。
当我乘车到达家门前时,已是日落时分了。负责在大门口观望的二嫂一见我的身影立即跑进屋里大嚷:“回来了!回来了!没事!好好的呢!”
母亲眼泪都忘了抹,撒腿便往屋外飞奔。一见了我,又突然将脚步顿住。
我想我也许正是承袭了母亲的这种古怪的性情:喜到极处,总不知如何是好。非但不象别人那般得意洋洋地现出不可一世之态,反而还要慌里慌张、羞羞答答。怯怯的,生怕了碰到别人艳羡的甚至充满嫉妒的目光,倒象这种欢悦是由不正当渠道得来的,是见不得光的。
那个暑假,母亲是快乐的,前所未有的快乐。有时乐到极处,还会情不自禁地打上几个“哈哈”。我很少见母亲哈哈大笑。但那个暑假却常在家里听到母亲的“哈哈”。有时连半夜里都会被她睡梦中的哈哈哈醒。
然而接下来母亲又陷入了无尽的悲愁之中。在我进入大学的第二年暑假里,父亲去镇上开党员会出了车祸。同去几十人里当时就死了五六个。父亲虽未殒命,却也大大的伤筋动骨,在县城医院里直躺了二十多天。回到家后,稍重的活便再也做不动了。十几斤重一桶的水都再难以提起。这对于我家来说无疑是一场天大的灾难。父亲不能做事,收入自然就来得更难。大学四年,我是在贫困交加又忧心忡忡的双重煎熬之下挨过来的。心情因之抑郁到极点。由此而患了严重的忧郁症与自闭症,学习因此也大受影响。为此我好几次萌发了要自杀的念头。可每当想起可怜的母亲,终是不忍。
母亲从此再没有笑过——至少,再没有那么极富感染力地、开心地哈哈大笑过。每当笑时,也只是把脸上的皮勉强地扯上一扯。而眼中,总流淌着一抹掩饰不住的忧郁与伤感。
我很想能使母亲快乐起来、重新笑起来,就象我考上大学的那年一样。可惜我却感到力不从心。失业,使我不得不疲于奔命。没法再依心愿顾及母亲。我知道,只要我的境况不好起来,只要我仍然象现在这样四处飘荡,母亲的发自内心的笑就再不会出现。我更知道,母亲很想象我小时候那样,象我读初二时那样,象我高三毕业时那样,能为我解除一点危难,排去一些忧愁。可惜她亦是力不从心。她老了。头发全白了。眼睛更昏朦了。她已完全成了一个需要别人来奉养与呵护的风烛残年的老人。她哪有力量再去维护她那柔柔弱弱、总是让人操心的小女儿呢?
(秦子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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