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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在雨季漂泊

  一

  当第一场春雨来临的时候,我从钢城转入省城一所大学就读。一切对我来说又是新的。日子很平静地过着和过去没什么两样,如果不是学校开运动会,我去参加系运动员代表队的话。

  “运动会各系组一个代表队,我们系正差一个,能去么?”下课后,班长来问。

  “我?还是别人吧,我不行的。”我不是不行,而是不愿。我想一个人自由自在的,静静地过一段日子,不容许别人踏进我的生活,也不愿踏进别人的生活。

  “军训参加过?”

  我地点头。

  “那没问题,就这样了?”班长笑着,头向右偏了大约30度,使我看到班长作为女强人内秀的一面。

  “试试吧,如果行的话。”哎!我总不能把自己完全封闭起来吧。

  训练的条条款款,实在不好受。特别是自己的躯体受控于人,木偶似的,很没劲。而事实倒也接受了,而且心安理得。

  天下的人竟有如此相似的人!真的会有吗?!队列前排的女孩竟和五年前的她如镜子的内外两个人,或者说女孩就是她,她就是女孩。而事实不过是梦罢了,或许是记忆太模糊的缘故。

  二

  那是1994年,刚上高一,军训,很烦的,从头到尾。即使看到了她,只能说看到,在她而言我是不得而知的,尽管转来转去,她时有对我微笑,但我们很陌生,一句话也没说。

  接下来的日子,我只想一心读书,舍生忘死也得奔个大学,为自己或更多地是为家人圆一个大学梦。本来初中毕业时我报考的中专,而且顺利地收到了一纸如意的录取通知书。而父母听了相命先生的预言:这孩子将来必成大器。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我送进重点高中,为的就是考大学,有朝一日出人头地。

  为了让教室里的座位资源达到共享,同学之间是定期轮换座位的。换来换去,也不知什么时候她换到了我前面,对这我并不以为然,心底倒有一丝厌恶,或许是在军训时认识她的缘故。更多是:我所喜欢的在她身上都有,而我所讨厌的在她身上更多。

  “方便的话,给我讲讲这道题。”她总爱来问这问那。即使是“不屑一顾”的题,而我多半是会的,就算很难。对这,我是难以拒绝的,就算是一个很讨厌的人来问也一样,何况她还是一个带着微笑的女孩。

  “这个化学方程式是什么意思?”她用左手托着腮,一副蛮认真的样子。

  “这个吗,是这样的……”

  “哦,你真行。非常感谢!”

  “没什么,兴趣而已。”

  有时她也要来充当我的老师,因为她的数学一直比我好。甚至有次数学考试时她也充当我的老师,结果被当场抓获,我们二人都没能脱得干系。

  一天晚自习,也不知哪个家伙都撑了些什么,竟向教室扔来鹅卵石,石头砸碎了玻璃,玻璃砸向我脑袋。在我还未分清东西南北的时候,全班同学几十双眼睛齐唰唰地盯向我,像刚刚划过的是一道流星似的。

  “伤着没有?”她站了起来,如同平原上的一根擎天柱。几十双怀着光怪陆离情感的眼睛都被她凝住了。她脸顿时红泛起红霞,歉意地向大家笑笑,继而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

  “要紧吗,去看看医生吧?”

  我拂去头上的碎玻璃片,拍打着前额,脑袋好还好像还能使,应该没事。

  “不要紧的,谢谢!”嘴上虽这么说,其实疼痛是有的,惊恐更是大于疼痛。

  事过之后,想起此情此景常使我感动。

  高一结束的时候,她拿来一本留言册。

  “能给写么?”她伏在我桌上,盯着我,像一台机器,纹丝不动。

  我试图从她眼里找点什么,但什么也找不到。

  “我?不会的。”一半推却,一半自谦。不过倒也没说假话,在此之前我是从未给人写过什么留言的。

  “只要是文字都行,OK?”

  只能如此。

  高二时,我选择了文科。说不清为什么,或许是钟情吧,什么情,不知道。只是一种选择罢了,就如抛出一枚硬币选择正面或背面,如此而已。

  开校那天早早地去了,多少有些兴奋。整理桌子时,发现她竟在文科班,八个班中唯一的文科班。

  “你,文科班?”我主动去打招呼,也算是问候。其实更多的是好奇。

  “是的,不可以么?”

  “可以的,只是为什么——”

  “为什么是文科而不是理科。”

  “或许你更应该选择理科的。你理科本占优势,况且文科考大学似乎更难,我是这样认为的。”

  “我也是这样认为的,那你为什么选文科?”

  她露出一副机灵、狡诘的模样。

  “不知道……”

  “那正好,我也是”她很自在,“还有什么?”

  “有的,不过以后再说吧……”

  比较起来,在文科班竟算她最为亲近了。当我发现这个问题时,着实吓了一跳。我不想承认这个事实,因为她曾是一个有些令我讨厌的人;又想让她及所有的人都知道这个事实,因为毕竟和她交往是一件十分愉悦的事情。

  班里举行舞会。大家都得去,老师强调说。去就去吧,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也去了。去了才觉得无聊死了。找了一个昏暗的角落,喝了两杯可乐,好象有些苦,或者根本就没味,只是感觉。喝罢,倒在沙发上,睡一觉如何,也许醉生梦死也莫过于此了?刚躺下竟想着如何准备后天的英语考试。

  “怎么,不去跳一曲。”有人拍了两下我的肩,打断了我思路,正想发作。“飕”地坐起来,是她。

  “不会,再说这儿也不错的,有吃有睡。”我略带调侃地说。

  “愿意的话,我倒是可以做你的老师。”说着她拿过茶几上的红河烟,利索地抽出一支,叼在嘴上。

  “来一支?”她递过烟来,指甲涂得殷红殷红的,刹是好看。

  “也来这个?”我把烟给她点上,同时吃惊不小。

  “只是偶尔,凑个热闹罢了。”说着,从鼻孔喷着烟晕。

  “可别从鼻孔出烟,特别是女孩。”

  “看什么时候。譬如不高兴,或者悲伤一样的高兴时。”

  “这么说,现在是不高兴了,因为见到我?”

  她咳嗽了几下,并不回答我的问题,反倒说:“还没有回答我问题,不赏脸跳舞?”她把烟捻熄了,静静地看着我。

  “这样不好么,有你陪着,坐着也蛮舒服的。”我半开玩笑地说。

  “陪你就是。这几天有点——算了!或许情绪不大好,请见谅。”

  第二天见面时,她说对不起,为昨晚的事。我说你没有对不起谁呀,或许是对不起自己吧。她笑了,给人一种雨过天晴后的清新和流畅。后来才知道那天她和男朋友分手了。

  “怎么样,天天如此,不觉得累或者烦么?”下课后,她过来。

  “不都一样么,照直能过的。”

  “不想轻松一下,或者调剂一下什么的?”

  “有点时间最好睡觉,瞎想什么,不更累?”

  “我替你想好了。”

  “那么,什么时候把脑袋借来用几天好了。”

  “只要你愿意,什么时候都可以。喏,现在吧。”她把头伸过来,差点没撞翻我。

  “对了,借你本书,看么?”她很一本正经,样子不免令人发笑。

  “该不是什么黄书吧?”

  “绝对正版,李盈的《沉雪》。”

  她把两本书放在我桌子上,很新的。其中一本她竟用安格尔的《泉》自己包装的。我捧过书,一本是李盈的《沉雪》没错,用《泉》包装的那本是村上春树的《挪威的森林》。

  “不是说一本么,看来存心担搁我考大学了。”

  “两本都不错的,看了再说不是,也不迟。”

  “恐怕醉翁之意不在酒吧,真正要我看的是这本喔。”我把用安格尔的《泉》包装的《挪》高高举起。以前听过这本书的一些介绍,不仅畅销而且影响力极强,作家自称为“百分百的恋爱小说”。她突然红着脸跑开了,那神情好象以前也见过的。当回过神时,才发觉教室里几十双眼睛象看怪物似的看着我,或者说盯着我手里的书,更确切地说是《泉》这副画。

  临近1997年7月1日,到处都在张罗香港回归的事儿。学校当然当仁不让,不过多是学校领导自得其乐罢了,老师和同学只是附和而已。毕竟,7月1日相对于7月7、8、9日三天,我们更多的只能关注后者,此时爱自己似乎比爱国更实在,特别是我,如果十二载的苦行修炼功功亏一篑的话,解甲而归,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爱国可能只是一个神圣而遥远的话题。

  7月6日晚,各位老师来做战前总动员,轮翻轰炸,都说了些什么全记不得了。时钟和脉搏一起跳动,每一刻都把我们向死亡线上拽了一步。事已至此,我也只能背水一战了。

  同学们陆陆续续离散,看她还抱着本书坐在那儿,认真的模样多少有些罗丹的《思想者》的余韵。

  “抱佛脚,也不至于此吧。”我走过去。

  “同感,不如出去转转?”她把书重重地扔在桌子上。

  外面很静,除了蛙鼓虫鸣,就只剩我们的呼吸了。月光朦胧,依稀可见她的面容。并肩走着,只是走着,深怕破坏了这夜的静谧。

  “不说点什么?”我问。

  “你说吧,今天只想听。”

  “嗯——喜欢我了?”过了一会儿我说。

  “都一样。”

  “都一样是什么?”

  “喜欢不喜欢你,在我而言都一样的,总之不想离开你,最好就这样一直走下去。”

  “能告诉我什么时候?”

  “真想知道?”

  “当然。如果你愿意的话。”

  “我也不知道,好象是你给我点烟的时候,又好象是你把书举起的时候,或者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嗳,说不清楚的。”

  好象勾起了她一点不快的记忆,我不便再说什么。

  “明天一定行吧?”我问她。我多少有些担忧这个问题,与其说是问她到不如说是问自己。

  “那当然,如果一切从头开始的话。”

  小草的叶尖已挂满了露珠。

  “回去休息吧!”我停了脚步,“我为你祝福!”

  三天一晃就过去了,真的是感慨万千,万千感慨是什么呀,就是没有感觉。倒是想真正放松一下了。不知由谁提议一起去郊游,趁现在还未接到宣判书。

  “去么?”7月10日中午我问她。

  “一起吧。”她朝我莞尔一笑,便滑过去了。

  本来好好的天,突然下起了雨,站在雨中1分钟足以让衣服流水,但就夏天而言,还算小雨。即使雨更大,我们也照行不误的,那岂不更好?雨中我们欢呼着挤上了车,上车后我们不约而同或者说自然而然地坐到了一起。

  汽车在一段山路上迂回盘旋,车身前后左右地颠簸着。我俩不由得越靠越紧,几近粘在一起了。我明显地感到了她的体温和心跳……

  车窗半掩着,清新而含混的气流扑面而来,卷起她黑柔的秀发撩绕在我脸上,淡淡的幽香令人沉醉。我侧身看着她,清澈的双眸饱含着无限的神情,是期盼,是幽怨,是爱恋?

  登到山顶时大家都累了,掏出所有吃的、喝的乱七八糟地打发了肚子,加足了精神,大伙便三三两两地自寻其乐。

  在一棵松柏前我俩倚肩而坐。这里可以鸟瞰小城的全部余影,电视塔矗耸入云,仿佛要主宰这个世界,广场的红旗时隐时现。

  “真希望,永远这样下去好了。”我说。

  “……”

  “不觉得每个夏天的这个时节在此一聚很好么?”

  她仍无语。我转过身,也扳过她的身子,泪珠儿挂满了她眼帘。

  “这又是为什么呢,不愿意和我在一起?”

  “只是有点感伤,请见谅。”说着她扑在我怀里,我紧紧地搂住她……

  旅行结束后,回家想起此事,总觉有些惆怅。

  三

  收到她的来信已是大学开学两周后的事情。老是想你,她说,我现在很好。上大学费了些周折,不过现在一切都好了。感谢你的挂念。

  以后每周,如果太忙的话就两周我就给她去封信。起初她的回信一如我去信一样多,后来渐渐少了。大二快结束的时候,收到一封很长的信,足足有七页,也算是最后一封信了。她说,感谢一直以来的问候和牵挂。很想给你写信,很想,而且每天、每刻。只是不知都该写些什么,提起笔,脑子就一片空白。为着给你写信,我没少抓掉头发,甚至有时头皮也抓破了,但仍无济于事,所以请见谅。另外你也不必常写信,学业对你来说毕竟该是第一的,你不可如我一般地潦倒。

  读罢信,我的脑子一下空白,一下又胀得要爆。她这究竟是怎么了,我们不是好好的么,我们的过去,我们的现在,甚至我们的将来。可心中却象蠕着蛆虫一样难受……

  暑假回家,我打电话找她。前两次一听是我,她便挂了电话,再打怎么也不接。第三次拨通后,我握着电话什么也不说。大约一分钟后,她说话了。

  “我听着,你说吧。”

  “可以的话,那个地方再见一次,就一次?”

  “对你来说——永远方便。明天,还是那里。”这话那么熟悉,曾经多么温馨,现在却难免伤感。

  也不知是福是祸,第二天照直下雨了,而且比上次大得多。跑到山顶时,她早已在那儿坐着,象一尊女神的雕塑,却没有带伞。我扔掉伞,一步一步地走过去,象背负着整个世界的支点。

  坐在那儿我什么也不说出,就象她是一只小鸟,我一说话她就会飞走。风雨中她有些瑟缩,我把她揽在胸口,紧紧地贴在一起。她早已成了落汤鸡,雨珠在我脸上滑过,都快要蒙住我的眼睛了。我掏出手巾,拧干,擦去她脸上的泪珠。眼泪在她的眼眶游荡,嘴唇微微地一张一翕,继而抽噎起来。

  大三已开学了,要不是看着父母的期盼和辛酸,我是不去学校的。到了学校什么也不想干,不想叫人见着我的落魄,也不想去招惹着谁,倒在床上睡了一周。报到也是叫上铺的老兄去代替的,并随便请了个病假。

  再睡人都快死了。室长说完,把镜子扔在床上。都几天没洗漱了,胡子猛长了一节,眼珠深深陷了下去,而且没有一点光泽,和死了没什么两样。

  也罢,再怎么也得活下去,坚强下去;为她,为自己,也为可怜的父母。到澡堂泡了半天,又去理了发。晚上和两个好兄弟一起去狠狠地灌了一通,什么话从头到脚都给掏了出来。第二天便好了许多。计算机等级、英语过级,这样证、那样照的差不多都得在这一期或一年内搞定,事情还真不少。信一如既往地写,即使一封也没收到,伤痛却渐渐少了不少。或许有时汗水对于泪水也是一种超越。

  那段日子,每天夜里都免你想起她,甚至在梦中和她一起睡觉,惊醒时才发觉抱着枕头或棉被什么的,便又睡过去。

  “天之,信。还新加坡的呢,你小子莫不是搞什么跨国恋爱吧?”生活委员扬着信,好像美洲大陆是他发现的,“可别怪我没有警告你喔,通敌卖国的事儿千万干不得。”

  “谁有心思跟你开国际玩笑,正经些不行么。”这段时间,情绪不好,也没少得罪人。

  果真是新加坡的来信,是她。

  怎么可能,莫不是梦么?

  天之:

  当你收到信时,我早已踏上了异国他乡。

  请原谅我的不辞而别,真的对不起。我不为自己辩解什么,如果你认为我什么地方做的不对的话。到新加坡一半是父母的注意,一半是我的注意。我也说不清为什么而来,或者将要去向何处,而事已至此,我别无选择。没有我的日子请珍惜和保重你自己。

  你不要以为你伤害了谁,谁也没有伤害谁,正如我不以为伤害了你一样。我是爱你的,真心的,永远的;我们不能再相见了,也是永远的。顺便告诉你这个地址是暂时的,不必来信,来了我也不回会的。还有你原来的信我整理好都烧了,希望你也把我的信烧了。你应该有新的生活和追求,我会永远地为你祝福,为你祈祷,

  如果你以为我伤害了你的话,我愿意接受百倍千倍的惩罚,我在上帝面前起誓。

  田嫣

  10月20日于新加坡

  附了一张照片,戴副大得出奇的太阳镜,遮住了娇小的脸庞。背景是一艘油轮,或者一座铁塔,亦或山什么的。

  刚刚还未站稳的我差点又倒下去。我把和她通往的信件全部整理出来,看了又看,差不多都快记下了。我划燃火柴,伸向信件,迟疑了一下,扔掉火柴。收拾起来用一个大纸袋扎紧,放在箱子的最底层。

  四

  第二学期开学时,我转入了省城的一所大学,在那里寻找我新的生活,或许。

  运动会结束了,我们系竟拿了全校第一名,多少有些令人欣慰,而在我是无所谓的。这以后很少出去,几乎也没再见过那个女孩。其实,即使见了也未必认得。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又在下雨了,也不知要下到什么时候。

(chgg99)
 
  2003-01-17 15: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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