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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XI

  Ⅰ

  “小姐去哪?”

  “回家。”

  “您家住哪?”

  “不知道。”

  “……那我拉您上哪?”

  “随便。去你家吧。”

  我叫邰克西,是个的哥。

  名儿挺怪哈,甭说您了,我自个都觉着怪。没辙,老爷子给起的。等我懂事儿了想问问为什么给起这么个名时,他老人家却走了。

  我们家世代都跟车结缘:我太爷爷是拉黄包车的,爷爷是开火车的,父亲是开运钞车的,到我这也就该开个出租了。

  我挺喜欢这活的。可能是受家庭熏陶的,我从小就喜欢车,特喜欢。可小时候的愿望本来是做一个世界一流赛车手的,还想开F1,还想飞黄河,结果却开了出租。不过也凑合了,起码是跟车打交道的,我还指着它吃饭呢,特别是几个月前才借钱换了辆桑塔那两千,把我乐完了。这活其实顶差的,赶上点背整天都拉不着活,再让警察叔叔扣扣罚罚的,整月都得吃方便面。挣不了多少钱不说,遇上那样扎针吸粉的,三四十岁人了管我叫大哥说实在没钱,还添了份恶心。有时候三四个十六七岁的小子,到地方了坐副驾驶位的把刀子亮出来,咱能说什么?我到下个月才满二十岁,他们干这些都是咱以前干过的。

  不过那些是个别,时间长了也就见怪不怪了,大多时候还是挺顺心的。想出车就出,不想出就在家待着,再不就挂空车遛外环。其实最让出租这活有意思的是那些各色各样的乘客。刚干这活时我简直被这迷住了。那时候老寻思一个问题:人这东西真怪哈,怎就没一个重样的?后来还差点写本书专门探讨这个问题。这些人中有的会影响我很长时间,比如说今天这位,她恐怕会影响我的一生。

  今早膀子疼,不想出车,在家睡了一天。睡到晚上10点多开始出车溜达。先在环球拉了个老头,腿脚不太利索,儿女把他送上车,对我千叮咛万嘱咐一番,我瞅着其中一男的在背我车牌号。扔了二十块钱,去八道的,路不远,我也没多说,路上问老头说这么黑他一人上楼行么他说他住一楼。等到了老头蹒跚着下车,进楼洞。我瞅着一楼的灯亮了又开车顺原路往回去。在“国际酒店”门口靠活。抽了几根烟,听交通频道一男的打电话跟主持人唠家常。靠了一会靠不住了,于是从排了很久才排到的第二个车位拐弯走了。我后面那几位的哥都对我露出特感激的表情。

  从当代那拐出七经街往沿江走,这段路晚上特黑。我换了个远焦灯。老远见着一人过马路,走的很慢。我渐渐放慢了车速。他走到我车前停了下来,我只好刹车。打的远焦灯只能看见她的红色裙子,小腿及一双黑色厚底鞋。她面朝向路边在我车前站着,我一手抓着方向盘一只胳膊伸在窗外在车里坐着,我们就这样相持了大约十五秒,我探出头去。

  “小姐,坐车么?”

  她没接话,转身朝我车走过来,开了后门坐进去。

  “小姐去哪?”我习惯地瞅了眼后车镜,开始打轮。

  “回家。”听声音年纪不大,

  “您家在哪?”

  “不知道。”

  “……那我拉您上哪?”我又看了眼后车镜,

  “随便。那去你家吧。”

  我再次看后车镜,这次是盯。盯了一会,我又继续开车了。

  妈的,拉一神经病。

  反正今晚是溜达,就当捎她一块了。挂了低档在沿江遛,她脸朝向江那边,风吹着她的头发肆无忌惮地舞着,虽然头发并不长。

  “停车。”她突然说。

  我刹了车,她开门下去,往江护栏走。我瞅着她,想知道什么把她引下了车。她在护栏前站下了。我把视线从她身上移开,放眼望对面的朝鲜民主主义共和国,那漆黑一片,只有一探照灯在江面上来回照着。她开始翻护栏。

  翻护栏?!

  “哎…哎!!”我喊着,迅速打开车门向她冲过去。上学时我五十米跑6秒。跑到时她已站在护栏外。我一只胳膊搂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把她的胳膊挂我脖子上,用力一扛把她扛回护栏里,摔倒在地。我喘着粗气,和她四目相对。她的眼睛很大,里面象有一汪水,眼神似乎能穿透一切。我还没想好说什么,她先开口了,

  “你刚那只手抓我胸部了。”

  ……

  Ⅱ

  “我那是要救你!”

  “救谁?”

  “你!你刚不要自杀么?!”

  “你才要自杀呢。”

  “那你翻护栏外面干吗?抓鱼?”

  “我只是想看清这水到底是不是黑的。从这看它是黑的。”

  “……”

  我转身朝车那走,她站起来扯我衣角,

  “我没地方去。”

  “滚!少他妈烦我!神经病!”

  我用力骂,甩开她的手,上车,点火,挂档,踩油门,走人。她就那么站在那里,看着我的车开走。

  妈的!本来挺好一晚上,瞅让她闹的!我管你去死!

  我点了根烟拍着方向盘骂着。拐弯出了单行道。快到站前时烟抽完了,气也喘匀了,开始寻思:我靠,她不能真去跳了吧?不能吧,她说只想看水。那要是她因为我骂她受了刺激呢?这种人应该意志都挺脆弱的,那不成间接杀人了么。

  ……

  没辙,开车又回去找她。由于是单行道,只能从头绕。我又挂低档往刚才那地走,渐渐看见个人影,是她,还一动没动地在那,就象料着我会再回来跟那等着我似的。我把车停在她前面,下车,抓住她手腕从后门扔进车里。

  “去哪?你家么?”

  出了单行道她问我。我没搭茬,自顾地开着车,在站前派出所门口停了车。没熄火,下车把她从后门拽出来往局子里走。她被我拽的好几个踉跄。进去后我跟门口值班一小警察说这女的要自杀,说完转身走了。那小警察在后面哎了我好几声我也没应他。直接开车回家了。

  白天睡多了,现怎也睡不着。起来翻箱倒柜的找药,最后在床底下一脸盆里找了瓶安眠药。我从来不用这个,怎么都能睡着,今天这是没辙了。这瓶药是那弄的都忘了,也不管过没过期,抓了两片吞了。可能是第一次吃,没什么抗药性,一会就睡着了,还做了个梦,梦着我让一微波炉给吃了,还一嚼一嚼的,把我嚼的稀碎,我却一点都不疼。

  我的脑袋在微波炉里化着呢,听到有人在敲微波炉,声音吵的脑仁生疼。妈的敲个屁敲,没看正化脑袋呢么!?骂完真好使,还就不敲了,听有人说话声,

  “人在家吧?”

  “应该在,车在楼下呢。”

  “在,邻居说他昨晚快两点回来的,上楼时声特响,把他们家孩子都吵醒了。”

  “那就接着敲吧。”

  这次把我从微波炉里敲了出来。我睁开眼发现自己夹在床和暖气中间了。挣扎着从缝里出来,一站起来头嗡的一下差点没站稳,接着头疼。我捂着头闭着眼缓了一会,摇摇晃晃往门口走,开门一看,傻了,门口站着三个警察。

  “邰克西是吧?”

  “……啊。”嘴就那么张着,好象只能说这个字。

  “昨晚1点40分左右是你到站前派出所报案有人自杀吧?”

  “……啊。”

  “是你了。没事老往局子里钻什么?想进去啊,想进去跟我们说一声!小姐没事了吧,没事我们走了。”

  他转身跟身后人说话,我一看,是她。

  “恩,谢谢你们啊。”

  警察转身下楼,许多看热闹的全堵在楼梯上,他们下不去,就开始疏散人群,

  “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用不用请你们去我们那坐坐!?”

  人群开始移动,站门口的都回了,就剩几个意志坚定的还想把戏看完。我没太反应过来,还保留着说“啊”的口型。不是我反应慢,要反应慢能开车么,关键是要您遇上这事您也这样。

  她手插在牛仔上衣口袋里在那站着,用那双带水的眼睛看着我,里面带着笑。然后开始往我家里走。

  “不关门么。”她边走边说。

  我瞅着她,带上门。她径直朝我的床走,然后脱鞋,上床,拉被子,睡了。

  我看着她做完这些,走到沙发一屁股坐下,想,

  这他妈都是什么事啊?

  Ⅲ

  安眠药的劲还没过,我坐沙发上睡着了。醒来时已是下午。我张开眼,眼珠往外鼓着的疼,从后脑勺连着脖子象让人敲了似的,还耳鸣。学生时打群架被人一钢管打后脖子上了,当时就死过去了,在医院昏了三天三夜。后来落下个毛病,睡觉头必须后仰,不能耷拉着或者蜷着,要不脖子有折的危险。

  我揉着后脖子,下决心以后再也不吃安眠药了。忽然想到之前发生的事,转身往床上看,没人。起身走到床边,上面只有乱七八糟的被子和床单。隐约听到卫生间里有流水声,顺着声过去,唰的拉开门,呆住了。

  眼前是她纤细的,匀称的,娇嫩的,雪白的胴体。

  我缓缓拉上门,走回沙发坐下,看着兴奋不已的下体,后悔该多看一会。

  几分钟后水声停了。又过了会她边擦头边往我这走,然后将毛巾放在一边,在我身边坐下。一阵肥皂香。

  “你刚看着什么了?”她问我,头发半干着,几缕遮在眼前,又用那双水眼瞅我。

  “……圆锥曲线。”我盯着茶几,偶尔偷瞅她一眼。

  “好看么?”

  “……好看。”

  她笑了,笑时象只猫。然后站起来,蹬蹬蹬地跑了,穿着我的大拖鞋。我看她跑进厨房,端了两碗面条又蹬蹬蹬地跑回来,把面放在茶几上。

  “我刚在厨房找到一箱这个。”

  “那是我这个月的口粮。”说完拿起筷子开始狼吞虎咽。我是真饿了,从昨晚开始就没吃东西。我们都没说话,只是她吃的没我快,边吃还边看我。等我把自己的吃完她又把她那碗挪我跟前,然后双手托着下巴看我吃。我又把她剩下的吃完了,汤都给喝了。

  “你吃东西真香。”她说。

  我放下碗,舔嘴唇。

  “你怎知我住这的?”

  “我记住你车牌号了。”手依然托着下巴,说话时头一颤一颤的,就象幼儿园小朋友演花朵那样。

  “哦。那你怎跟那帮雷子说的?”

  “我说你是我男朋友,咱俩闹着玩呢。”

  “他们就信了?”

  “啊,关键我装的象。”

  “妈的一群废物。”

  “还想知道什么?”她看我不说话。

  “恩……你住这么?”

  她楞了一下,然后笑着,

  “恩。”

  我长吁一口气。

  “怎么?不行么?”

  “无所谓,我这多一人少一人的都一样。不过我不可管饭,我挣的就够我一人吃的。”

  “我吃的不多,你喂我方便面就成。”

  “什么叫就成?我吃这都算是奢侈的。”

  “随便吧,反正我知你不会让我饿死。”

  “你……”我想骂她,可脖子疼,就没出口。起身往外走。

  “你去那?”

  “出车。”

  “你不脖子疼么?今就甭出了吧。”

  我转身瞅她,

  “还不是让你闹的。在家老实呆着。”

  Ⅳ

  我开车往二院走,去拉一护士。她是我刚开出租不久拉过的。她给我的感觉象极了我高中时暗恋的一女生。那女生高我一届,我第一次去那高中时遇着了她,我们在一站等车,对她一见钟情。以后每天坐车都盼着看见她,否则整天抓心挠肝的难受。我还摸着她上学的点去坐车,结果由于年级作息时间不同,我经常迟到。我那时发誓要娶她。后来她考上大外,我也往那奔,结果没考上,开了出租。

  她每天7点半上班,6点半下班。坐二路车,有月票。

  二路车人特多,她还不爱挤车,所以经常坐不上,所以经常打车,所以我经常接送她上下班。她每次都坐后面眼看窗外,我每次都将车开的很慢很稳。她每次下车时都会给我十块整钱,我每次都会找她五块整钱。每次找钱时她都会从倒车镜里看我,我也会从倒车镜里看她。然后她说谢谢,我说走好。

  她好象从没认出过我。

  我在车里点了支烟,看着对面的二院。一辆救护车在门口停下,从前门下来几个救护人员把担架从后门拖出,上面躺个戴氧气罩的。然后将担架抬进医院里。这年头,就医院生意好过。旁边是卫校。这帮卫校学生真是爱校如爱家,教学楼窗户外边都晾着床单被褥裤衩背心的。

  一根烟还没抽完,她出来了,依然穿着浅兰色的上衣,浅兰色的牛仔长裙??那女生也喜欢浅兰色,浅的发白的那种。车站人很多,过了三四辆了她也没上去。她开始寻思打车。我打轮过去,慢驶。她招手,我停下,她上车,我踩油门。

  “我跟您说,您听我的,这个色儿好看,恩。。哎你回来拉?”

  我回家开门,那女的正跟我家对门林婶唠嗑,手里还拿了好几件特老土的衣服。

  “哟,阿西回来拉,又出车了哈?”林婶冲我说,满脸的笑。

  “…啊。”我应着,嘴角上扬,做出友善的表情。

  “你看看,自从你爹妈走了之后我这还是第一次来你家呢。你说说你,找了这么好一对象怎不告我们啊,还藏着。别老把人圈在家里,没事让她出来跟我们串串门,啊,呵呵。。。”

  妈的死老太婆。

  “啊,好,听您的。哎林婶,刚我好象看你家小孙子在外边摔了,在那哭呢,您赶紧去看看吧。”

  “啊?哎哟那我得赶紧去看看。我走了啊小娜。”林婶匆匆起身拿了那几件衣服往外走。

  “哎,您赶紧去吧,有事叫我们啊。”她也起身。

  “哎。”

  “您常来玩啊。”

  “哎,你们也是啊。”

  她把林婶送了出去。

  “她怎来了啊。”

  “我让的啊,你走了我怪没意思的,寻思出去走走,刚开门就看着林婶买完菜回来,我就让她进来陪我聊天。“

  “哦。”

  我在沙发上坐下。

  “那谁是你对象啊?”

  “那我怎么说,你捡的?人还寻思我小偷呢。再说找我当对象还亏着你了么?”

  “切,瞅那样。”

  “她孙子真摔拉?”她也过来坐下。

  “我都不知她有孙子没有。”

  “呵呵……你怎那么坏啊。”

  “赶紧让她滚蛋,死烦这帮人,有事没事就在人后穷议论。”

  我打开电视看新闻。

  “哎,”她碰我胳膊,

  “干嘛。”

  “你……你尿床的毛病改了么?”

  “……!!!”

  “哈哈哈哈!!”

  她放肆的大笑,动静象小马跑起来那声。

  “笑…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谁小时侯没尿过床?”

  她捂着肚子笑的前仰后合,脸充血变的粉红,眼泪都笑出来了。

  “行拉行拉行拉,甭笑了,有完没完,可算找着点笑料了,好几年没笑过了吧?哎,你吃了么?”

  “没呢。”笑的程度减弱了,她开始擦眼泪。

  “我也没呢。”

  “我去弄。”

  她起身去厨房,边走还边带着余笑的。

  我开始看新闻。

  “哎,”

  “恩?”

  “林婶刚叫你什么?小娜?”

  “啊,我叫谭娜,女字边的娜,你叫我娜娜吧,阿西。”

  “噢。娜娜!”

  “干嘛?”

  “没事,喊着玩。”

  “死样。你刚干嘛去了?”

  “去看我女朋友了。”我盯着电视应着。

  她蹬蹬地端着两碗面条跑过来,蹲在我跟前,

  “你女朋友?”

  “啊。”我瞅她一眼,她的表情极严肃。

  “哪儿的?叫什么?有我漂亮么?”

  “怎么拉怎么拉?你紧张什么,跟你有关系么?甭问了,吃饭。”

  “她有我漂亮么?”

  “啊。”我开始抽面条。

  她一屁股坐沙发上,两手夹在腿中间,拉着脸。

  “我要去见她。”

  “你有病啊你,我女朋友你看的着么你?”

  她依然拉着脸。我看她没动静,放下筷子,擦擦嘴,身子往后靠在沙发上瞅她,

  “怎么,爱上我了?”

  “恩。”

  “切。”我冷笑,继续吃我的面条。

  “不吃啊,不吃我可都吃了。”

  “不吃!”

  “不吃拉倒。”

  我把她那碗也吃了,结果撑的不能动弹。

  我看完了一集电视剧,无聊至极的电视。现在的国产电视剧实在是差的让人乍舌。她就那样坐着,听着我咒骂那电视剧演员没舌头,编剧没长手,导演没长牙。

  “我去睡了啊,您就跟这接着坐吧啊。”

  我钻被里刚躺下,她蹬蹬地也跑里来了。

  “你干嘛?”

  “我一人睡不着。”

  “那你就不怕我对你干什么么?”我露着坏笑。

  “你试试看。”

  她用威胁的眼神瞅着我,我收敛了笑容,躺下睡了。

  Ⅴ

  早上让楼下一卖鸡蛋给吆喝醒了。她还在那睡着,搂着我一只胳膊。瞅了眼钟,快7点了。我抽出胳膊起身要走,她醒了,揉着眼睛,

  “你上那?”

  “出车。”

  “我也要去。”

  “你去干吗,坐不下。”

  “我就坐你旁边,人多我就下车。”她一骨碌爬起来看着我。

  “…随便你。”

  她乐了。

  “哎,你有家没有?”

  我边开车边问她。她坐在我旁边,专心地翻找着录音带。

  “当然有。”

  “那你这么长时间不回去成么?”

  “我跟他们说我去乡下奶奶家住了。”

  她找出了一盘,翻看着歌目,然后插进录音机。是一盘重金属摇滚的,很吵,她跟着音乐晃动着身子。

  “小点声,吵死了。”

  她调低了音量。

  路口一穿西装的男的打车,我开车过去。

  “先…”

  “先生去那?”

  我刚张嘴她就抢着说。给那男的吓一跳。

  “…去铝钵厂。”

  走时路过二路车站,我习惯性瞅了一眼。

  她在等车。

  到了之后那男的给了十块钱。

  “甭找了。”

  “谢谢!”她接过钱,带着笑说。

  她拿着十块钱在手上把玩着,对太阳照照,又折折。

  “你干吗呢?”

  “我看这钱是真的不是。”

  “甭看了,没见过钱似的。”

  她不玩了,把钱折好装进钱包。

  “阿西,我饿了。”

  “饿了送你回家吃面条。”

  “咱就跟外边吃吧。”

  “不行,没钱。”

  “这不有了么?”她指我钱包。

  “败家,刚挣着就寻思着花。那你想吃什么?”

  “去郭记吃拉面!”

  “怎还吃面条啊,在家没吃够啊?”

  “我就爱吃郭记的拉面,天天吃都不腻。”

  我看看她,表情特天真。

  “那成,也不贵。你到好伺候。”

  我把车停在郭记门口,进去要了一碗面。

  “你不吃啊?”

  “我现见着面条就恶心。”

  “哦,那我自个吃。”

  郭记旁边是步行街,熙熙攘攘的人群爬行其中。我一只手拄着头看着门外,一年轻妈妈领她孩子,那孩子可能要什么东西,他妈不让,孩子就哭,他妈就大声呵斥他,然后领着走了。她的面端了上来,她高兴得直搓手,嘴里还发出滋滋的声音,我又转头看她吃面。她是真的爱吃拉面,那样子就象是孩子吃到了棒棒糖,狗吃到了骨头,猫吃到了鱼。我目不转睛的看她吃,门口一男的喊:这车走么我都没搭理他。她稀里呼噜地把面吃完了,汤都喝了,坐那摸肚子,还打一饱嗝。

  “一姑娘家吃东西怎那么粗。”我皱着眉头说。

  “那怎么了,好吃嘛,再说吃东西又不是让人看的。”

  “饱了么?”

  “饱了,可还想吃。”

  “都饱了还吃什么,走吧,改天再领你来。”

  “真的啊?咱可说好了,耍赖是小狗。”

  她一整天都坐在我旁边。每次乘客下车给钱时她都会跟人家大声说谢谢,然后仔细辨别钱的真伪,再把它折好装进钱包。没客人时她就跟我闲唠,让我看路边的行人,一会说这个女的裙子挺好,一会说那男的长的挺帅。偶尔会盯着一人说那人要打车,要是人没打她就说那人本来是要打的。我看表,快6点了,开始盼着能拉个人多的好让她下车,五个人的都行。巧了,在锦江山大门口有个人多的打车,两男一女领着俩孩子,我乐的不行。

  “哎,下吧,人家五个呢。”

  她直起身子仔细瞅那五人,我把车开到他们旁边。

  “五人行么?”

  “行!”我答的特痛快。然后瞅她,她极不情愿地下车。

  “一人乖乖回家啊。”我冲她摆手。

  那几个人上了车,尽管有几个是小孩,可还是挤的不行。我一般挺遵守交通规则的,这次例外。

  “小孩低点头啊。”

  “哎,低点头,都低点头。”

  几个孩子挺乖,都把头放在大人腿上。我踩了油门。从倒车镜里看到她还在原地没动,看着我的车走远。

  这几人去桃源的,我匆匆将他们送到,少收了他们两块钱,然后往二院走。送完那护士后回家,开门一看,漆黑一片。

  “你去那了?”

  黑暗中传出一声,把我吓的一激灵,赶紧找开关开灯。她坐在沙发正中间,表情恶劣。

  “你吓死我了,干吗啊。怎不开灯啊?”我脱鞋径直往屋里走。

  “你是不又去看你女朋友了?”

  “啊,怎么了?”我脱外套。

  “我要去见她。”

  “甭傻了啊,有病吧你。你老惦记着去看人家干吗?你算干吗地?”

  我以为她能反驳的,结果没有。她还那么坐着。

  “有本事你就这么坐一宿!妈的弄那样给谁看!?不愿呆赶紧滚回家去!”

  我骂完关灯上床拉被子刚躺下,她蹬蹬地跑,打开灯,又跑床上,

  “你干吗?”

  “我爱你。”

  “啊?”

  Ⅵ

  “我爱你。”

  她看着我,眼神坚定。就象革命电影里让敌人严刑拷打的女党员。

  “为。。为什么啊?”

  “不为什么。”她坐过去,上身靠在墙上。

  “不为什么?”

  “啊,爱还有为什么的?”

  “……”

  我摸了根烟放进嘴里,又拿了出来。

  “那…那总有什么…什么起因什么的吧?比方说…比方说你从什么时候爱上我的?”

  “江边那次吧。”

  “咱第一次见面?”

  “恩。你相信一见钟情么?”

  我想说不信,可想起那高中女生和那护士,我又没话说了。重把烟放嘴里,点上。她看我不说话,凑过来认真的看着我说,

  “那你爱我么?”

  我深吸了口烟,吐出去,然后转头看她,

  “不爱。”

  她很失望,又坐回去。

  “随便吧,反正我爱你就成。你会爱上我的。”

  我想不出说什么,默默地抽烟。她心不在焉的摆弄衣角。

  “睡觉吧。”

  我把烟掐灭了说。然后拉被子躺下。她下地把灯关了,也钻了进来,搂我胳膊。我没说什么,就让她搂着睡了。

  醒来时发现她不在身边,听卫生间有水声,估计她又洗澡呢。起来点了根烟,去厨房做面。做好了她也洗完了,边擦着头边冲我乐。她乐的那样弄的我心里怪痒痒的,于是也冲她乐。

  “你今儿还跟我出车啊?”

  “恩。你不乐意么?自己一人开车多没劲哪。”

  上午拉了几个都是远道的,锦山大街来回跑了好几趟。她总是跟乘客搭茬说话,听说一两口子中女的今过生日,她还回头给人唱了首生日快乐,把那两口子乐得不行,下车时给扔了张五十的说不用找了。我俩拿着钱四目相视,一起笑了。

  “哎,一下挣这么多咱去吃顿好的吧。”她笑着问我。

  “五十块叫多?能吃着什么好的。吃他十几碗拉面?”

  “恩……要不咱吃肯德基去?买个家庭套餐够咱俩吃的,买回来还能在车上吃。”

  “那成,就这么着吧。”

  我开车在肯德基对面停下。

  “等着,我去买。”

  “恩!”

  她象猫似的笑着。我知道猫不会笑,我是说她笑起来那感觉象。我下车往肯德基走,走着走着忽然想看她的笑,就回过头往车里瞅,结果看到她的笑容渐渐消失。嘭的一声我让一面包撞出两米多远,刹那间只觉眼前景物一阵狂转,然后啪的摔在地上,动不了了。外头什么声也听不见,却好象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然后看到蓝天和许多人的脸,她的脸离我最近,哭着,大声喊着,也不知她喊的是什么。之后眼前一黑,死过去了。

  Ⅶ

  慢慢的睁开眼,眼睛里涩的慌,看见坐在一边哭的眼都肿了的娜娜,还有一个鼻子上贴了块胶布一脸焦急的男的。

  “醒了,哎醒了,大夫!他醒了!”

  那男的喊着跑出去了。她的泪水突然涌出,嘴角却上扬。我看她笑也跟着笑。那男的跟着大夫进来,大夫分别掀我左右眼皮,又都拿电筒照照,然后跟他们说,

  “没什么大碍了,轻微脑震荡,可能会短暂失忆。”

  然后又交代了些什么。我听着想起小时侯因脑震荡住院,听大夫说会失忆,赶紧想了道数学题,又背了遍小九九。后来除了怎么弄的脑震荡忘了之外别的什么都还记得。

  “我怎么了?”我问她

  “你让车撞了。”

  “对不起西哥,对不起…我真对不起您…”

  那男的象偷了他爸的钱认错一样说。我看看他,问娜娜,

  “他谁啊?”

  “他就撞你那人。他说他认识你。”

  我仔细端详他,有点面熟,可想不起来在那见过。他看我没认出来他忙说,

  “您忘拉?有一次我车在高速路上抛锚,您帮我修的车?”

  “哦,”我想起来了,“你还说日后一定报答哈?”

  “对对对。”

  “你就这么报答我啊?”我寻思开句玩笑,没想把他吓着了,

  “真对不起…我…您看……我真对不起您…”

  我瞅他那架势快哭出来了,

  “别啊,干吗啊,男子汉大丈夫的,我那不说着玩呢么。”

  他抽了抽鼻子。

  “哎,你鼻子怎么了啊?”

  “刹车时撞方向盘上了。”

  “哈哈哈…哎哟…”我大笑,结果笑的浑身疼。

  “您放心,所有费用我全拿,您以后什么补啊什么的我全包了。您要开不了车我就养您到能开为止!”

  “我靠,你养的起么你。得拉,没事,我这又没死。这样,你就把医药费拿了得了,要不我自个也没那么多钱。哎,”我跟娜娜说,“咱该做的检查做,改买的药买,那些用不着的就全免了啊,能省的就省咯。”

  “恩。”

  他看着我,感动的不行。

  “对了,这么长时间了您还没吃饭呢,饿了吧?”

  “哟,不说不饿,一说饿的头都疼。”

  “您等着,我给您弄吃的去。”

  他说完跑了,就剩我和娜娜。我们对望着,我脸上带着微笑,她却又哭了,拿起我左手放在她脸上。

  “我都要吓死了我,你都快把我吓死了……”

  “别哭了,啊,你看我这不挺好的么,人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说不定明儿个就中个百八十万的呢。要那样咱把郭记给买咯,天天给你弄拉面吃。”她让我逗乐了。

  “哎,医生说我怎么样啊?”

  她擦了擦眼泪,

  “大夫说你右肩胛骨错位,右上臂骨折。”

  “就这啊?嘿,看没看见?老天爷都护着我那,伤的多轻…”

  忽然发现整个右边身子动不了,打了一大面子的石膏。

  “我靠,至于么,这么夸张。”

  我在医院待了一礼拜后回家。那一礼拜她全在我身边伺候着,上厕所都她搀着去的,我跟她说让护士就行了,她不干,说让别人她不放心。那男的也天天都来,买的大包小裹的。我和娜娜都很喜欢他,我说我是因为觉得他讲究,她说她是因为他叫她嫂子。出院了也隔三叉五的来我家,哪次也没空着手来。还给了两千块钱,我说不要来着他非让我拿着,说他妈从小就教育他要知恩必报,不能忘恩负义,我要不拿着他良心上过不去。多好的母亲,多好的孩子。

  出院后我就在家养着,她跑前跑后的忙活。白天她搀我出去溜达,回来后做饭,不是方便面,是真正意义上的饭。那男的给送的老母鸡,排骨什么的她就去隔壁林婶家问做法,然后回来做给我吃。反正什么补吃什么,什么长骨头吃什么。甭看她不会做东问西问查美食书的,手艺还真就不错。我也乐得清闲,养的又白又胖,长了十好几斤称,脸上褶子都撑开了。其实我本来就没褶子,就是胖的象。我们家自我一人过开始这才算正儿八经的开了伙。晚上她就搂我左胳膊睡觉。有次我问她睡觉老搂我胳膊干吗,她说小时侯落下一毛病,睡觉非的搂她一大抱枕,要不就一宿一宿睡不着。后来来我这后搂我胳膊竟也睡着了,所以现在就拿我胳膊当她那大抱枕了。

  我在家养了俩半月。中间她回过一次家,回来时拎一白色大手提包,偎我怀里好个哭,问她怎么了她也不说,估计肯定是跟家里闹翻了,于是没多说,就让她在怀里哭,哭了很长时间。哭完她去洗了脸,之后正常。

  有天晚上她睡觉时问我,

  “你让车撞那一刹那,想的第一个女人是我么?”

  我一楞,抬头想了一会,看着她微笑着说,

  “不是,是我妈。”

  “那第二个呢?第二个是我么?”

  “恩。”我点头。

  她特满意的带着笑睡了。我却仰着头睁着眼很久才睡着。

  我想的是她么?

  Ⅷ

  大夫说骨头长的很好,我和娜娜都很高兴,我们决定出去玩一天。

  我们逛街,下馆子,唱卡拉OK。我陪她去各大商店试衣服,只试不买,因我们没钱。我们一起去吃她最喜欢的郭记拉面,对着吃面条傻乐。路上她搀着我,头靠在我肩膀上,高兴的象个孩子。

  “咱这算是恋人么?”她突然抬头问我。

  “恩……算吧,应该算。”

  她笑,把头靠回我肩膀。

  我却一阵心酸。

  回家后我们累的很,扑通地倒在床上,躺着,闭着眼,谁都没言语。过了一会我瞅了眼表,快6点了,想起很久没去看那护士了。正想着,她拿胳膊肘拐我。

  “啊,问你话呢。”

  “什么?”我竟没听到她在说什么。

  她忽地一下支起上身盯着我,用那种极具穿透力的眼神。

  “你爱我么?”

  我受不了她的眼睛,避开了。

  “哎,你吃饱了么?要没吃饱咱再下碗…”

  “你还在想她?”

  我没说话。

  “我找她去。”

  她迅速起身要往外走,我抓住她的手,

  “哎!你干吗你!哎!”

  “你放开我!不就二院一护士么,我就不信她比我好到哪!”

  “你怎知是二院的?……你跟踪我?”

  她楞了一下,突然甩开我的手跑了出去。

  我看着她跑出去,两手捂在脸上上下搓了搓,忽然觉得手上灼痛,一看是刚才被她挠的,正阴着血。我下地找毛巾擦。

  “妈的!”

  我扔下毛巾,也冲了出去。

  想到她身上没钱,于是打了个车,寻思在二院门口堵她。我的车报停了,要不在家那俩月养路费什么的得白交不少钱。

  路上我正想着怎么把她劝回来,司机说了句,

  “完了,又出事儿了。”

  我抬头往窗外看,看到逆车道那边围了不少人,还有一辆红色桑塔那两千出租车。司机放慢了车速从人群旁经过,透过人群我渐渐看到两条小腿和红色碎花裙子。我的表情僵住了,立即叫司机停了车,冲过去,扒开人群。

  是她。

  “这不能怪我…是她…是她突然冲过来……”撞她的司机是个新手,吓傻了楞在一边。

  “快他妈去叫救护车!”我冲他喊,他跑开了。我走到她身边跪下,把她的头放在我膝上。她的耳朵,鼻子,嘴全在流血,那双水眼睁着看着我,里面的水也溢了出来。我用手捂着她出血的地方,想把血捂回去。

  “没事的,啊,没事的,咱没事的……”我不停的说着。

  救护车把她送到最近的二院,然后躺在担架车上被好几个大夫护士推着进手术室。我也跟着担架车跑,跑到手术室门口一护士把我拦住,

  “先生你不能进去。”

  是那个我经常接送的护士。她看到我似乎有一点惊讶。

  我在手术室外面的椅子上坐下,哆哆嗦嗦掏了支烟放在嘴里,发现手上身上全是她的血,白色的万宝路烟杆也被染了红手印。我把手在身上来回蹭,蹭不掉。找打火机,干打打不着,用力把打火机摔在地上。烟在嘴上叼着,脑子里一片空白。过了不知多久,手术室门开了,一大夫出来,走到我跟前,摘下口罩,摇了摇头,

  “送来时已经不行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下,整个人摊在椅子上,久违的泪水汹涌而出。

  “你是病人家属么,是的话去签个字。”

  Ⅸ

  这几天中我形如游魂,满脑子全是她。在卫生间看到她用过的毛巾,坐在马桶盖上看着它发呆,想起她天天冲早凉,想起她第一次在这冲凉被我看了裸体出来问我好看么时的表情。坐了很久到厨房做面,想起她穿着我大拖鞋蹬蹬蹬地来回跑,想起她看着我吃面。一碗面只吃了一口,放下筷子,走到床边,直直地躺在床上,想到她每晚搂着我左胳膊睡……慢慢蜷缩,抱着头,无声哭泣。

  几天后我去参加了她的葬礼。向遗体告别时我握着哭的抽搐的她的母亲的手,泪水再次夺眶而出。回来后看见她上次回家时拿回来的手提袋,慢慢打开,里面是她的几件衣服。我把它们拿出来挂在阳台,衣服在阳光下轻轻舞着。我坐在对面看着,慢慢嘴角上扬,露出微笑。

  Ⅹ

  我把车卖了。我开不了车了,开不了出租车,开不了桑塔那两千出租车了。房子也卖了,在市中心买了个筒子,还在附近一家修车行找了份工。

  我渐渐习惯早上没人冲早凉,习惯一个人吃方便面,习惯一切没有她的生活。只是一直习惯不了睡觉时没她搂着胳膊。我没再去看那护士,只是有一次我打车,我们同时抓住了车门把手,她看到我楞了一下,我微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

  “一起吧。”她说。

  “不顺路。”我微笑着。

  看着她的车开走,紧了紧衣服,朝相反的方向走了。(全文完)写完之后

  这次这篇写的比较快,前前后后大概用了两个月时间,跟《龌龊》比算是很短了。

  思路一直挺顺的,就那么一直写,都没回头看。写着写着忽然发现女主角让我写死了,有点不舍得。后来寻思死了就死了吧,懒得再改,您乐意不乐意就凑合着看吧。

  娜娜是我养的第一只猫名,我最喜欢的一只,结果从七楼掉下去摔死了,心疼完了。以后虽一直在养猫,却再没找着象她那样的。

  里面的高中女生的确存在,而且我现仍暗恋中。就刚才我还坐车见着她了,到现在手都有点抖。您知道那感觉哈?跟电着了似的。

(vampsuo)
 
  2003-01-17 15: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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