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傲德萨冬天的雪

  是傲德萨冬天的雪,在中国慢慢温暖起来的季节里落满我的世界。

  认识晗深的时候,我已经在这个区的老式住宅楼住了22天。

  离得市区不算远。逢有空的时候,一个人出了门,在傲德萨落叶飘飞的街上神情散淡地走路。

  这是乌克兰的沿海小城。有繁荣的港口,每年吸引很多异国人离开故乡到这里经营。

  这是一个安静的城市,带着20世纪初陈旧落寞的气息。街上时常有肥胖的鸽子慢慢地在踱步,看见人走过来,也只是歪过头稍微避一避。

  在傲德萨巨大的市场租赁了一个小小的店铺,为自己的亲戚事无巨细地打理。每天半夜三点出了门去开市。和我的同伴一起踏着厚厚的落叶走在人迹稀少的路上。灯光昏黄,模糊地照亮我们惺忪的眼睛。

  认识晗深的时候,只能说少量的俄语。固执地拒绝这种语言的学习,因为还不知道未来的打算。也许过了冬天,就会离开。

  每天中午从市场回来,和大家一起做饭,洗干净碗筷以后,便显得无所事事。有时候拎着一袋苞谷站在阳台上喂鸽子,看它们摇摇摆摆欢快地飞过来。有时候在里间和衣而眠,梦里总是空无一物。有时候取出电脑来拨号上网,email或者qq,漫无目的。

  我不知道上网的时候,会破坏了晗深家使用电话。在那些黄昏,时常接到别人家的电话,听到一个声音温和的男子和别人的交谈。听多久,都不能听明白。

  在市场上时常有中国人被查扣了护照,因为警察先生的薪水低廉,需要一些外快来贴补家用。第一次被迫给了他们50美金以后,就对这个地方产生了深深的厌怠。

  十月份甚至传出了一个温州妇女在家中被谋害的消息。那几天我看见的中国人,眼睛里都有悲戚之色。我想,陷在厚厚的棉衣堆里,我想,我总归是要回到中国的。

  晗深来按门铃的时候,我独自在家。

  从猫眼望出去,看见一个颀长挺拔的身影,背着楼道上傍晚的光线,模糊不定。

  在心里犹豫了一会。因为确定他是从未见过的陌生人。

  直到他再次按了门铃。我推出门就看见了他的一脸笑容。

  那么英俊。并且光辉灿烂。就象他穿的那件橘红色大外套。

  后来,在我回到自己的故乡以后,我迷恋上了星象。它说,在牡羊座遇到射手座的男子,彼此的生活会绽放出火花。

  它可以是在瞬间发生。

  一直记得那天下午,我抱臂靠着门框,看他一边工作,一边抬起头来和我聊天。惊讶这个阿拉伯的男子,怎么可以将胡髭的粗犷和嘴唇的文质,结合得那么完美。当他笑起来的时候,头会稍微往后仰,露出洁白的牙齿。在他身上,有一股好闻的香水味,在四周淡淡弥漫开来,以致后来,当我的生活里不能再见到他的时候,我往回想,就记起那股清新冰冽的味道。

  我们只能用英语交谈。有时候他要慢慢地拼出那个单词,我才能明白。

  我自己不知道,在那个时候,当我低下头不好意思的一笑,或者用明亮的眼睛注视他,给予他的触动。

  晗深拆掉了我家的电话线,动用了房间里所有能找到的工具,两家人的电话,依然串线。

  他蹲在低矮的台桌前,干净的手指拧着电话线头,略带苦恼地说,你知道,我在这里的医药大学念书,有五年时间没有回去自己的祖国,我的父亲,他每天要给我打电话。

  我说,那,我们可以来商量一下。

  从那天以后,我开始在每天下午两点以后上网,并且尽量在两个小时内结束。我的故乡的朋友要对我倾诉他们的烦恼,也不能随心所欲地发挥了。

  我说,我有一个邻居。他那么英俊。

  如果我可以把它称为是思念。如果在我早已经历了爱,到如今会这样的回想一个陌生男子,可以被称为是一种思念。那么我要说,当他注视了我一会,然后微笑着说goodbye,从那一刻的挥手道别,我开始思念了他。当我坐在店铺里,当我站在水池边洗菜,当我弯下腰淘衣服,当我从楼下的林荫道默默走过,我的周身四处,都有那股好闻的香水味淡淡弥漫。

  我知道,他的名字是晗深。他住在我的附近。他是五年时间没有回到故土的人。除此之外。我对他是多么的陌生。

  在第三天的晚上,我独自下了楼。

  是11月中旬的冬天夜晚,天气还不算太冷。在一棵树下抱着臂缓慢踱步,自己也不能明白知道,心里的等待。自己也不能知道,为什么要在这个地方,这么缓慢地踱步。这棵树侧对着他住的那栋楼,在隔壁我住的那栋楼附近,也有一棵相似的树,这些树在冬天快要落尽了叶子,可是在夜色之中依然美丽。

  附近的小卖店,亮着温暖的灯光。在门口,站立着几个抽烟的青年。我低着头,没看见他慢慢走过来。也许他早已看见这个穿大毛衣的短发女孩的模糊身影,也许他只是偶然路过,也许,他也是愿意在我们每天经过的路口多留一会。

  关于这些有什么重要呢?当我们彼此认出了对方,惊喜地噫了一声。

  在随后的那个周末,当黄昏来临的时候,我们散步到了码头。有很多看不出国籍的人,和我们一样,靠在栏杆上,注视着静静的黑海,和远远的云彩。

  教会了晗深第一句汉语:你好,小鸟。

  我说,那,你见到中国的女孩子,你不好说,你好小姐,你要说,你好小鸟,她们才会喜欢。

  晗深说,ok,他学得很快,也学得很象。你好,小鸟。你好,小鸟。

  我掩住脸,大声笑起来。

  天空真的有鸟儿飞过,扑扇着幼小的翅膀。

  当天边铺满了金黄色的晚霞,我们上了恰巧而来的一班轮渡。

  好象一生不能再看到那么美丽的黄昏。辽阔的海面,降蓝的海水,和绚烂的天空。我们站在甲板上,呆呆看了很久。

  邻座有当地的姑娘,捏着酒瓶子,神情倦怠,偶尔抽烟。

  或者是一个眼睛湛蓝的小男孩,被母亲抱着,在清冽的海风里,望着晚霞天真地笑出声。

  他脱了他的大外套,坚持盖在我身上。自己低下头,遮着手掌点了一根烟。

  我说,晗深,为什么,这么多年都不回家呢?

  他垂下眼睛掸掉一截烟灰。睫毛密密的,眉色漆黑。很久都不说一句话。

  我说,晗深,唱一点你们国家的歌来听。

  他抬起头,眼睛那么深邃。微微对我一笑,竟是忧郁。

  我不知道生活可以让我体味到这样的幸福。一片一片的海水,和他的低沉的歌声。及至眼睛那边慢慢升上来的晕黄的月亮。它们让我望着湿朦朦的远处,久久不能言语。

  下了船走在安静的路上。街道中央开着一大簇一大簇不知名的花朵,即使在夜里,也能看见它们盛开得那么旁若无人。

  当他不说话了,轻轻握住我的手,我一下子别过头去。

  为什么傲德萨的冬天夜晚,给我的感觉,竟是初恋。

  我们的棉衣销售进入了最旺的时节。我每天依然在市场上忙碌,在店铺和仓库之间奔波来回。

  只是能够直觉生活变了。变的那么美好。

  当我走在熙攘的人群里,一想到他,我就要用手遮住眼睛,忍不住地弯起嘴唇微笑。

  有时候拎着篮子在超市买东西,擦身而过的男子带过来一股清新冰冽的香水味,人便似痴了一般,呆立不动。

  有时候,抱着一个卷心菜和一小袋土豆,在楼下遇见他穿着干净的衣服出门。那个时候,会对望着微笑,再轻声说goodbye.有时候,一起走在种满大树的小路上,偏过头看见他的笑脸。我说,晗深,你为什么这么快乐?在那些时候,他都会反问,你呢?你为什么这么快乐?

  而冬天慢慢进入了它的深处。每天从树上掉下来干燥的叶子,它们四处飞散,又缓慢地回聚,在我们的眼睛里这样反复不停。

  我想了很久,都想不好。来年春天,要去哪里。

  大多数时候,我们在这个区中心的麦当劳见面。

  有充足的暖气,和音乐,每次都能看见很多小孩在儿童室里过欢乐的生日。

  每次都坐在靠窗的位子,要两杯立普顿的红茶,各放两包糖,眉飞色舞说很多话。或者,只是静静地相望。

  有时候,他会转过头,看着那些小孩子做简单的游戏,和他们一起忍不住地笑出声来。

  有时候,他走到门外去抽烟,一只手插着裤袋,仰头吐出烟雾,神情寂寥。

  有时候,我带了相机,两个人嘻嘻笑着互相拍照片。在数码屏幕上看见自己的美,未施脂粉,却有光彩,因为眼睛是异常地明亮和有力。

  有时候,他摊开一双大手,握住我的手指。眼睛深邃。手心火热。

  这个时候,我可以不去想我的烦恼,关于市场上的纷争。这个时候,只要是他在面前,两手温暖,我都可以忘了自己的不顺利,忘了客在异国的冷落。

  内心只有快乐。

  在那些夜晚,走出麦当劳的时候,都能看见洁白的月光,月光落在两个人的身上。那些夜晚,我熟悉了阿拉伯的歌曲,那些歌曲带着天生的孤独意味。有时候他用两个手指拧着制造出一种节拍,清脆,而令人难忘。

  “在我从前,害怕爱情,因为爱情啊,让人流泪。”

  他的柔和的声音唱着这样的歌,有时候一边抽着烟,一边抬起手打拍子。而我,便让他握着手,轻轻地唱《月亮代表我的心》。

  那些夜晚,我永远都难以忘记,那些夜晚洁白的月光,伴随着我们的歌声,淡淡落在傲德萨的漫长冬天。

  在那些相处的时光里,慢慢明白了为什么有时,他会显得那么忧闷。

  在自己的国家,应该服兵役的时候,到乌克兰来留学。到现在,已经有五年时间不能回国,因为一旦回去,便要被迫去服两年兵役。只有毕业以后,才能免除。

  所以,会在两个国家之间,忧郁地盘旋。

  他的护照已经送到大使馆做两年一次的变更手续,可是送去很久,都没有回音。而乌克兰的警察,是那么热爱查验异国人的护照。更何况是一个连护照都没有的年轻男子。

  在乌克兰,护照对于一个远离故土的人是多么重要。没有护照,就失去行走的自由。

  他说,他的父亲一直在等他回家,等了那么久,等到灰心。

  他的母亲,一当听到他的声音,便会哭泣。

  他的女孩,在故乡等待。等了那么久,终于嫁作人妇。

  在他的手腕看见一道一道的刀痕。他说,我太想我的亲人,而我的父亲说:我失去了我的儿子。

  我伸出手轻轻抚摸他下巴上的胡髭,他看上去那么柔顺,脸颊依着我温暖的手指。眼睛里有泪花浮动。

  随后的几天,连续下了两场雪。

  这里的雪样子象盐,掉在身上,从来不化。有时候独自去仓库,看着那些雪随着风吹如烟似雾地四处走散。心里都充满了惆怅。因为我啊,总是要走的,总是要离开这里回到中国。

  在我告诉他的那个时刻,他一下子在路边站住了。

  为什么,为什么不留下来?

  当确定我会在圣诞节回到中国,并且永不再来的时候,他很快地甩了一下手。

  呀,我会去中国。

  那个时候,我大声地笑起来。他的眼睛和眉毛都皱成一团。

  我说,晗深,即使这只是你的心血来潮,我也是满心欢喜的呀。

  进入12月以后,我们搬了住处。坐在车后座,回头看那些离的越来越远的老式住宅楼,心里充满了惆怅。我的邻居晗深,从此不再是我的邻居了。

  而我在随后的两天里,忽然失去了他的音讯。电话,或是短信,一无所有。

  在那漫长的两天,在寒冷的市场,我失魂落魄地走来走去。仅仅是两天以前的欢声笑语,在那个时候回想,竟恍如隔世。甚至不能相信,一生还能与他再见。

  傍晚独自出门,到临街的那家麦当劳,坐靠窗的位子,吃了一大包薯条和一杯芬达。室内很温暖,永远有小孩子在玩生日的游戏。只是我很失落,在熟悉的音乐里,眼睛失去光泽,因为对面的座位失去晗深。

  打车到这个城市的步行街,胡乱走了几圈,心里非常倦怠。从前我一个人到这些地方,会觉得兴致盎然,到如今为了晗深,竟然只有厌怠。

  走进一家音像店,试听CD,为音乐的力量蛊惑,竟站了一个多小时。有时候的旋律,配合我的失落,竟逼得我差点要掉泪。买了阿拉伯吉他手的三张碟,因为他的手掌打拍子的声音对我是那么熟悉。

  走在灯影昏黄的路上,回头看见天上的那个晕黄的月亮。在那个时候,宁愿去相信他,失去电话就失去一切联络,杳无音讯的那个英气逼人的男子。宁愿去相信他,如我一般在心里怀了柔软的爱情。

  他在第三天的下午打了电话过来。

  他说,你知不知道,我很想你。

  我到麦当劳的时候,迟到了一个小时。

  远远地看见他站在门口吸烟。身影颀长,穿淡灰色的毛衣。一身寂寞。

  他看到我的时候,皱起了眉头,好象要生气的样子,可是又忍不住露出了好看的笑容。

  他看着我的眼睛。你知不知道,我很想你。

  真的无所谓的,之前再长久的等待,再难忍的昼思夜想,真的都是没关系的,只要在那一刻,重新见到他,重新看到他坐在对面,对着你摊开温暖的手掌。

  他说,当你回到中国,也许我也会象这一次一样,很久不能给你打电话。如果这样,请你不要把我想的太坏,不要对我太生气。因为,我多么不愿意失去你。

  他说,当你回到中国,也许你会忘了我,而我不会。

  他望着我的惊讶,淡淡笑了笑,唇角有伤感的意味。因为,我每天还要在这些地方生活,我还要经过这些街道,还要看见这里的麦当劳,要去你去过的超市买东西,它们都会提醒我你曾来过。而我没有去过中国,没有去过你生活的地方,在那里没有什么能让你记起我。

  我一下拍在他身上哈哈笑起来,所以,我要买你用的香水来纪念你呀晗深。

  我们的销售进入了尾声,离我回国的日程也一日日地近了。

  那些天,坐在寒冷的店铺里,分外沉默。这是一个略显封闭的国家,不欢迎异国人的到来,有很多警察,可以随意拿走你的护照,它的人民很友善,但是有一种天生的优越感,在这个国家,缺少娱乐,生活很单调,大多数中国人离开市场就呆在房间里,如果你四处游逛,很容易会有麻烦。

  这不是有很多吸引的国家,能回到自己的祖国,回到热火朝天的故乡,本来可以让我那么高兴。可是,当我坐在我们的店铺里,望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我的心里,那么失落。

  我本可以兴高采烈地回去自己的故乡。但是现在,我的心里,只有失落。

  遇到一个让我那么喜欢的人,真的是不容易的。

  真的是不容易的,这样的从遥远的中国来与他相遇。

  在那些天里,当我们在温暖的麦当劳对坐,他反复对我说一句话:please,believe me,wait for me.看着他严肃的样子,我没有再笑。这个射手座的阿拉伯男子,经历了爱的阴影内心不安的男子,他说当他毕了业,要去中国,要永远和我在一起。我的朋友,如果你看见他的眼睛,如果你和我一样,看见他深深注视你的眼睛,你会不会和我一样,那么地愿意去相信他的话呢?

  然而在我临走前的第三天,我又失去了他的音信。

  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户外的天空由湛蓝渐至昏沉。打很多电话都无人接听。心里慢慢失去镇定。在附近的商店面色苍白地缓慢走动,隔五分钟拿出手机来看一下。

  内心如此忧郁。

  当黑夜来临的时候,我回去了住处。发了很多短信给他。我说,you are bad bad bad man .

  那天晚上,被自己恐惧的喊声惊醒。

  床的位置靠近窗口,当睁开眼睛,就能看见白白的月光,白白的月光落在柔软的被子上。

  额头渗出了冰凉的汗。抬手轻轻擦去,内心一片荒芜。

  在那个时候,听见在深夜响起来的短信提示音。

  他说,他病了。沉沉睡了一天。

  他说,我已经失去了她,不愿意再失去你。

  他的眼睑下有失眠的阴影,他在一天里明显消瘦了,嘴角起了一个泡。我伸出手摸他的额头,立刻感到滚烫一片,我一下缩回了手。

  他翻出我的留言,充满伤感地望着我。你看,你在生气,当你回到中国,如果我很久不能和你联系,你会生气,象昨天一样。你看,你这么生气,当你回了中国,也许我会不能向你解释,你会怨我,时间长了,就会忘了我。你会忘了我。你去了中国,那么遥远,对我来说,是那么遥远。

  我发现了你,却要失去你。

  天色黑下来的时候,我们离开了麦当劳。

  坐在回程的车上,两手交握,彼此都很安静,听着收音机里的歌声。在街头霓虹灯的一晃而过之中,我偏头看见他沉静的侧影。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我知道有一种离别,犹如断指之痛。在当时不能自觉,要过很久,才能体味彻底的疼痛。在当时,我不知道我对晗深的感情,我以为离别是容易的,再见也是容易的。不知道距离是那么遥远,那么不容易飞跃,它隔着千山万水,隔着日复一日的时光荏苒。

  在最后三天,我们处理完了所有的货。交接了所有该办的手续,买好了要带回去的东西。他们都买了香烟,或者香水,或者巧克力,只有我什么都不要,只买了二十张CD.我需要这些音乐,这些麦当劳里的音乐,拧着手指打拍子的音乐,回程出租车上盛开的音乐。

  最后一次和他去麦当劳,在那个天色阴暗的傍晚。坐在靠窗的那两个老位子。要了两杯立普顿的红茶,倒进去两包糖,在雾气氤氲里对望。

  他送了香水给我,洒了一点在空气里,是熟悉的清新冰冽的味道。

  他抬起手,抚摸我的慢慢长起来的头发。他说,don't forget me .我的眼里慢慢泛上泪花。

  趴在车厢的窗口,看见他在站台上向我挥手。月光洒了一身,看上去那么孤独。

  那天晚上,车窗外的月亮大而金黄,美得无知无觉。

  坐一夜火车到基辅。在乘飞机以前,失魂落魄地四处走动。

  基辅下了很大的雪。落在身上,不知道为什么,竟然化了。湿湿的,贴在身上。

  将近傍晚,收到他的短信。他说,我在麦当劳等你。

  你来,好吗?

  飞机起飞前的两分钟,接到他的电话。

  please,please believe me,wait for me .don't forget me.走到后舱,随便找了个位子坐下,低下头,用围巾掩着,泪流不止。在我和晗深相遇的四十几天,几乎全部是快乐,全部是幸福。可是当飞机渐渐升上了高空,渐渐远离了基辅机场,远离了那个安静落寞的城市,远离了那个眼睛深邃,手心火热的男子,我的朋友,你告诉我,我怎么样可以不流泪?怎么样可以不再流泪?怎么样可以不再流泪?

  星象说,当牡羊座遇到射手座的男子,彼此的生活会绽放光彩。

  他们会相亲相爱,快乐地生活在一起。

  我工作的城市,有欣欣向荣的市场。每年吸引很多异国人离开故乡来这里采购或是经营。有时候,在喧闹的街上,会看见那些留着络腮胡子的阿拉伯人,静静地走过。

  他们让我呆呆地凝望着他们,在明亮的阳光下,泪影闪烁。

  下了班时常去的地方,是广场那边新开的麦当劳。

  总是坐在靠窗的位子,要一小杯立普顿的红茶,倒两包糖,在雾气弥漫之中看见对面的座位安静地空着。

  有时候,转过头看儿童室的小孩,欢乐地玩着简单的游戏,会忍不住和他们一起笑出声。

  有时候,摊开自己的手掌,遮住湿润的眼睛,在一片一片的音乐里,闻见清新冰冽的味道。

  最后一次接到晗深的电话,是在那天晚上的半夜三点。

  他说,你知不知道,我是如此的思念你。

  隔着多少千里的路,听见傲德萨冬天夜晚的凛冽风声,听见他偶然的咳嗽,听见他拧着手指发出的清脆声音。

  晗深,他的声线那么温和。他说,等我。请你一定。

  从那以后,是三个月的杳无音讯。

  我的眼睛,依然明亮,只是当看到洁白的月光,那些月光下长满大树的小路,便会迷茫一片。

  我的眼睛,依然那么明亮,只是当深夜独坐,听见那些麦当劳里的音乐,拧着手指打拍子的音乐,回程出租车上盛开的音乐,那些在深夜里显得那么遥远的音乐,我的明亮的眼睛,便要涌满了泪水。

  我是如此地思念晗深。

  没有一刻关掉自己的手机,不让我的手机离开我两米之外。

  屏幕上显示的依然是傲德萨的时间,隔着六个小时的时差去想象他的生活,他的遥远的生活。宁愿去相信,这么长的时间只是忘了打电话;宁愿去相信他,在世界的那头,平安无事地生活着。

  原来已在他的意料之中,他早已料到,他对自己的生活那么了解,对自己的身不由己那么了解。他每次都要嘱咐我不要为此生气,他以为我会一天一天地对他失望,一天一天地把他遗忘,他啊,他是怎样的男子,在心里背负了这么重的失落。却不知道那样的断指之痛早已压倒了我,我对他的思念,为他的忧心如焚,就象傲德萨冬天的雪,在中国慢慢温暖起来的季节里落满我的世界。

  走在这座外国人日益增多的城市,望着熙熙攘攘的街道,多么希望能看到他的样子,看到他穿着淡灰色的毛衣,站在那里抽烟,一只手插着裤袋,仰头吐出烟雾。

  那么无所谓的,真的是无所谓的,之前再长久的等待,再难忍的昼思夜想,真的都是没关系的,只要能有那样一刻,重新见到他,重新看到他在面前,对你微笑,对着你摊开温暖的手掌。

  重新用柔和温暖的声音为我歌唱。

  在我从前,害怕爱情,因为爱情啊,让人流泪。

(离澹)
 
  2003-02-09 17: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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