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浮名如竹
阮吹虹很清楚的记得,那一夜,雨湿红香,风簌胭脂。窗前的石榴花儿纷纷地谢,南风寂寂地吹。后来天空就轰隆隆碾过一阵雷霆,电光火石的刹那,照亮了叶影儿,熨平了花声,汹涌的都是气魄。
为什么,还有醒来的天明?吹虹薄韧的剑身还是紧紧地握在手里,而雨过清爽的空气里已经带着栀子花香。
大概所有善意的主人都想不到,阮吹虹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用尽全身气力喝出了一叠潮头霹雳:“怎么还不送酒来?要把拼了老命救的吹虹阮二渴死么!”
“为什么是拼了老命救你?”一个清冽的声音汩汩流出。似乎天荒地老,她就一直站在那里似的,穿了竹青衫子的少女静静地从窗下抬起头来。
阮吹虹斜睨着,“用竹伞挡去曼佗罗粉这样的急智,不是老江湖怎么想得出?”
少女静静地说:“有的人八岁就懂许多事,有的人八十岁还很天真。”
阮吹虹懒洋洋地说:“伞上写着‘评剑十万,例不走眼。示往不利,凭君折断’,那是铸剑张夸下的海口,他交游的人物都是些老头子了。”
少女笑了,她一弯腰就提起一把湘妃竹伞,侧侧地撑开,淡绿的柄,绿云姗姗。角度正好教阮吹虹看到“示往不利”四个遒劲墨字。
阮吹虹淡淡地哼了一声,那少女就俯下身去继续忙碌些什么。
半晌,阮吹虹又说话了,是气死人的一句:“午饭有酒没有?”
那少女欠起身,轻轻地问:“鲜笋火腿汤,醒酒好不好使?”
阮吹虹也终于笑了,这样的妙人儿面前任是谁也不忍老是板着面孔的。那少女一转身,他听到咯吱咯吱的声响,想来这屋子是竹木建构的。她进了屋子,随手将锄头倚在门后,自去整治才挖的新笋。不多时一缕白饭和新笋的清香已飘了过来。
午饭果然有酒,却是用阮吹虹看着更像喝茶家什的一把宋瓷梨花壶装来的,阮吹虹瞪眼的样子实在很凶,他大声说:“你知不知道酒和茶不一样?!酒是用来喝的,不像茶是糟老头子们用来看的!”
少女淡淡地说:“你身上有伤,喝酒稍具意思就好了。”
阮吹虹还想发作,少女已捧起一碗白饭吃了起来。竹青的袖子上淡淡地一截湿迹子--不知道,是不是湘妃竹伞遮不断淋漓的夜雨?任是放诞的阮吹虹,也只好闷了一肚子的气喝起鲜笋火腿汤,果然鲜美的紧,大概用来醒酒也不错,起码吃过饭后,阮吹虹为喝不到酒发作的脾气已经销声匿迹了。
阮吹虹的枕边放了一叠书,翻一翻居然是清新俊爽的小谢诗篇,少女泡的茶是雨前龙井,幽幽地逸散出清香。
阮吹虹叹了声气,少女大概是收拾完了碗筷,从门外伸进一个笑容,她看上去明亮多了,笑吟吟地问:“怎么了?”
阮吹虹一本正经的问:“你知道我绰号怎么来的么?”
那少女含笑说:“不知道。你是什么人?尊姓大名正要请教。绰号么,不妨慢慢告诉。”
阮吹虹只好气闷:不知道什么人就往家里救?这少女看去闲雅,明明是在调侃他。捉弄起人来居然也一把好手,更兼说话和中带刚竟是侵凌不得。“这个么,丐帮的汪海潮。你听说过没有?”
那少女摇头:“汪海潮?我孤陋寡闻的紧,没有听说过。”
阮吹虹大声道:“狄白华你总该听说过了?萧锐?叶响?平七官也没听过?”那少女只是摇头,最后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我可都没听见过。”阮吹虹本想抬出几个江湖上大有身份名望的人物出来,只待那少女吐口一说认识,自己便自称长辈压一压她的威风,这时失望无已,懒懒地转身向里装睡。
忽然听那少女说:“眼前的熟人你怎么不问哪?”阮吹虹听她声音里带了一丝笑意,忽然猛醒,大声道:“你认识铸剑张!”
那少女叹了声气,“他现在是浮名废人张收逸,再不铸剑了。”
阮吹虹冷声问道:“他还喝酒不喝?”那少女低低“恩”了一声,阮吹虹大喝一声:“既然还喝酒为什么不铸剑!吹虹剑推三阻四舍不得给我,今天他铸的剑我带着都嫌晦气!折断了的好!”
门外一声萧索幽叹,“折断的好!”
一位面容枯槁的中年人扶壁进来,微笑:“汪海潮已经派人对付你了?”
阮吹虹冷笑:“阮二是天生的硬骨头,自得了吹虹就更不知道天高地厚,江湖同道们索性都把我名字改了作阮吹虹。汪海潮对付我算什么?我是邪派,却对得起我的剑。”
那中年人便是风华绝代的铸剑宗匠张收逸,他微笑着拊掌:“说得好!吹虹与了你正是绝配!”
阮吹虹哼了一声:“你的右臂又怎么回事?汪海潮便下得这般卑鄙毒手!”
张收逸青衫一颤,右边的袖子却软软地垂下:“浮名误人!江湖上传言只有佩我铸的剑才是绝顶高手,汪海潮半夺半要,拿走了成名的云岫,软硬兼施要刀神狄白华弃刀使剑,好替丐帮立个显赫声名,却不知我生平得意,唯在神梦!汪海潮折断了我一条臂膀,我铸剑张便持左臂铸出柄神梦与他瞧瞧!”
阮吹虹大笑:“神梦!有点子意思。”
张收逸掂着梨花杯,笑作一叹:“壮年成名,平生四剑。云岫,吹虹,横月,绿珠。现在却又有了神梦!嘿嘿,却看神梦,比之当年云岫如何?”
阮吹虹悠然神往:“神梦何在?”
张收逸捋须微笑:“叶响,萧锐。你说谁好?”
阮吹虹一怔,抚掌大笑:“对!对!宝剑赠烈士!萧锐是狄白华调教出来的江湖新秀,云岫就够他历练半辈子的了。叶响这厮我瞧了便不顺眼,不过洛阳叶家却是好福气!啧啧。”
张收逸讶然,阮吹虹已高声笑道:“十年以后叶家子弟有机会亲身领教吹虹,岂非好福气?”
张收逸不觉捻须,欣然说:“不若对我说,这是我毕生心血所寄,不可轻忽。她要去嘉兴守株,代我品评萧锐的器度胸怀。”
听到不若的名字,阮吹虹的神采飞扬的脸色不觉黯淡,恩了一声。
张收逸剧烈地咳嗽了起来,脸上泛出潮红,那少女默默地递了盏茶给他,道:“我去镇上籴担米回来。”缓缓走了出去。
阮吹虹勉强笑道:“我去洛阳走一趟,白马寺的普戒老和尚酿的酒很不错。和叶响论剑也是一快!昆仑聂镇石那厮暗算了我,倒便宜他回了西域老巢!日后慢慢找他算帐。”
张收逸却知道他惟恐遇到南宫不若。不觉一叹,又引发一阵咳嗽,他扶着墙壁,慢慢走了出去。
远了,还听到一声长叹。
铸剑张走了,他的到来却丝毫没有振奋起阮吹虹的精神,他一听到南宫不若的名字就觉得头疼。既然那少女去了镇上,他还是三十六计为妙!
阮吹虹勉强从窗口纵了出来,把伤处牵的剧痛不已,从外面看那少女居住的竹舍很是清雅。可惜没有问到她的姓名,只有日后遇到铸剑张再说了。出了小竹林便在村店沽一大葫芦酒,身上浆洗洁净的衣衫很快又淋漓了酒痕。阮吹虹快活地沿河跌跌撞撞,忽然瞧见前面泊一条小船,一个青衣人背对着他站着,斜点着竹篙。
“船家,载我到前面市镇去。”阮吹虹兴高采烈地招呼着--他沽酒的时候已经知道衣囊里竟有几两散碎银子在,回头真该好好谢谢那少女,完了,不用谢了,那船家转过身来,静如青荷,正是那竹屋少女。
被人家救了不道谢就走,再遇到难免有些尴尬。放诞如阮吹虹也不例外。他八岁喝酒以来,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潮红。
最体贴的主人只怕无过于这少女了,她竹篙一点船近了岸头,微微笑着:“我买的酒怕你不称心,自己去沽大概合适了。”
阮吹虹讷讷微笑着:“恩,这酒耐喝的很。”那少女如此大度,自己总不成拔腿就跑?阮吹虹叹着气,拖了酒葫芦上船。
那少女竹篙一点,小船离了岸边,这船就如一片柳叶,自有春风替它吹开碧水一般,悠悠前去。看样子这少女无论做什么都妥帖的很,譬如知道阮吹虹会走,就有洗叠齐整的衣衫放在床头,窗下挖笋后培的新泥很好地沾了阮吹虹满脚,衣袋里有银子够沽酒但不多,于是她很周到地撑了只船在这里等着。阮吹虹服气的很,他问:“你还想知道我的绰号是什么吗?”
那少女微笑:“你想说,我自然听着。”
阮吹虹叹气:“我得罪江湖朋友无数,人送绰号拨不断见了烦鬼舌筋。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今天才知道比不过你。”
那少女问着:“我却是人是鬼呢?”
阮吹虹一本正经地说:“是狐狸精,只好老实说话。”
像是月光饱满,吹得含苞的嫩云涨开来的清亮,那少女笑了。她说:“你认识我么?”
阮吹虹盯住她:“你这样厉害的女孩子,我以前认识的话一定忘不了。”
那少女微微惆怅,半晌才道:“师傅嘱咐我请你来南谢庄一叙,我正担心你不好请,可巧昆仑派的聂镇石胆子倒大,一路跟到扬州暗算你。浮名如竹堂不算俗,请你来养病似乎还不委屈,于是做主带你来了。”
阮吹虹大笑:“人在病中,身不由己。姑娘是铸剑张的女高足,不知怎么称呼?”
那少女淡淡地说:“我叫小谢。”
“小谢。”阮吹虹微笑,他想起了那几本小谢诗篇。他缓缓吟出:“蓬莱文章建安骨,中间小谢又清发。”
那少女小谢凝然不语,自顾一下下点着竹篙。一路上,小谢再没说话。过了三九水路,她忽然停篙靠岸,回头笑道:“这里已经离了扬州地面,前面直去十里就有市镇投宿,咱们回头见。”
阮吹虹把那只早已腹中空空的大葫芦横在肩上,跳上岸去。拱手笑道:“这便别过,阮二记得姑娘高义了!”
小谢更不回头,道:“你真不记得见过我么?”随手一拔竹篙船儿悠悠晃晃的去了。阮吹虹怔怔站着,委实想不起曾见过这么一位冰雪聪明的姑娘。
小谢的船载了凉风已到了河心,她回首撮唇打了个呼哨,举手一笑,真的去了。
阮吹虹拍拍脑袋,惟有苦笑:“我说老实话,她可没说。”却听蹄声得得,垂杨影里一匹青马飒飒而来。他眼前一亮:“青秋蕖!怎么会在她这里?!”
溪声潺潺,晚风拂面。小谢倚在桥下,任那船儿横了,四周氤氲着稻米芰荷的清香。六年前,在甘凉道上,阮吹虹见过她的,只是他早不记得了。
“船家,这里离方竹塘水路有多远?”一个黑衣人披了蓑衣,目光炯炯地望住她。小谢淡淡地说:“这一带只南谢庄前面有大片竹林,只二九多水路。”
那黑衣人抬头看看天色,乌云堆积,清亮的月影儿一点点隐没在了大片渲染的浓墨里。今夜,该又是一场豪雨。他道:“既然不远,就烦载我一程。”
小谢懒懒地踢一下系着垂杨的船缆:“这么晚了,天又不好……”
黑衣人微妙地笑了:“我给你五钱银子。”他的自负,一如袖中独步天下的天竺曼荼罗,自信没有人躲得过。那撑船的少女似乎也不例外,她静静地拔起了篙,把小船靠近岸边。黑衣人闲闲地踱了过来,他原本是个风雅的人。
小谢俯身去解船缆,却听一个宏亮之极的声音道:“船家借光,南谢庄怎么走?”小谢只觉身后打了霹雳--这人的声音恍若万马奔腾的扬子江潮头,听来便觉磊落。她回头道:“你是问路呢,还是搭船?”那个高大的青年笑了:“搭船顺不顺路?”
河心飕飕的风低削着莲叶,小谢一下下点着竹篙,这雨,酝酿的气势已自不小。只是,雨夜拜访的莽撞客人,可受欢迎么?那黑衣人自那青年上来,一直在闭目养神,这时忽然微笑道:“这里不就是南谢庄么?我就到这里。”他的嗓子似乎有点嘶哑,却急急说着似乎要拦住什么。他咳嗽几声,慢慢地拈出了一块银子放在船舷上:“不用找了。”反手扶住船舷,小心地挪上岸去。
小谢静静地伸手,那块银子在船舷上发出淡淡的光。那青年站了起来,大声笑道:“正好我没有散碎银子,不如找给我罢。”他递给小谢一块稍大的碎银,顺手袖子一翻卷起了那黑衣人放下的银子,随便放进怀里,大步跳出船去。
那黑衣人缓缓地前头走着,一滴滴碎雨已顺着蓑衣滑了下来。他的脸色也阴晦不定--那青年居然是个老江湖,识破了银子上涂的天竺曼荼罗粉。
那青年不紧不慢的缀着黑衣人,却见他向前一扑,没进了碎叶销雨的夜色。
竹林幽静,浓翠堆叠却呼啸着飒飒凉风,偶尔乌云拨开一线缝隙,是闪电灼亮了天边。黑衣人站在了竹径的尽头。
“在下昆仑聂镇石,十年前与先生有过一面之缘的。今日特来拜侯。”他缓缓地吞吐着丹田之气,方圆一里之内皆可闻声。
风徐徐削过,夜窗叮的一声开来。密密的雨丝立时遮住了昏黄的灯影儿,张收逸徐徐回手,清癯的背影斜对着窗外的黑衣人,右边的袖子软软的垂下,纹风不动。
张收逸淡然道:“聂掌门只怕是空走一趟了。铸剑张当年固然一时之英,现今折了右臂,还成什么大气候?浮名废人,聊度残年而已。”
聂镇石微笑着,不紧不慢地说:“听闻先生和汪海潮结下了梁子,聂某僻处西域,本不该妄加偏颇,只是现下丐帮嚣张跋扈的气焰,江湖朋友们稍有血性的都看不惯。聂某不才,听说汪海潮要发盗尊夫人的墓穴,自做主张替先生取来了一件物事。”
他从蓑衣下捋出了一只长匣,在雨雾中看来蔽旧非常,似乎一角还软软地拖了条蛛丝,该系着许多年来,铸剑张午夜梦回香冢的旧梦吧?
张收逸淡淡地说:“平生四剑,云岫吹虹,横月绿珠。绿珠排名最末,你送它来做什么?”
聂镇石笑了,像只老谋深算的狐狸:“排名最末的反而深埋地下,陪伴香魂。先生用心良苦。”铸剑张当年以智谋深沉辗转江湖,岂又不知浮名之害?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只有铸剑榜中排名最末的绿珠,才没有人甘心负最末之名而起歹心发掘。
张收逸枯涩地说:“浮名累人。我毕生愧对拙荆,埋剑聊以代人罢了。”
聂镇石托起长匣,正色道:“如此聂某错取先生珍爱,这便奉还。只盼先生能体谅一众江湖同道的心愿,早日东山再起,和汪海潮一决高下……”
张收逸不语,缓缓抬起了青袖。聂镇石微微笑着,他已看到了那柄成功地挡过天竺曼荼罗粉、救出阮吹虹的湘妃竹伞立在墙边。这次,匣子里不仅有致命的馨香花粉,还多了三枚强弩,可以轻而易举射穿竹伞,使曼荼罗的甜香浸润而入。
淡青如竹的衫袖近了,聂镇石笑了,他沉着地两指轻扣,翻开了匣子--一团明媚的紫雾腾起,很少有人传诵这美丽,只因为,见过这无双瑰丽的人都再也不能开口。而强劲的小弩也劈空而起,快如霹雳。他叠起了两只手指,随时预备着在铸剑张残废的右臂补上一记“叠云指”。
天衣无缝的计划。
张收逸如预料一般提起了竹伞,铮铮几声,三枚小弩射到伞上竟全部弹了开来!听声音,应是伞里裹了精炼的熟铜片。
聂镇石依然冷静,他于叠云指外,又递出了绝少出鞘的一柄利剑。一招“昆仑飞渡”气势博大凌厉,剑气已将张收逸整个背心笼罩其中。聂镇石微笑着:这柄镇石虽然不是铸剑张的杰作,却也断石似豆腐,削铁如薄纸。任你伞面裹几重熟铜,也躲不过这千锤百炼的利锋一穿!
张收逸斜斜推出了竹伞,转过身来微微一笑。
聂镇石失声道:“是你!”额头涔涔而出的冷汗已是冰凉。
只见“张收逸”本已残废的右臂活动自如,竹伞轻灵划出,伞尖吞吐出一芒锋锐,翠绿如竹,疾如飘风--削下了聂镇石成名的一双叠云指,心痛如绞里,随后而至的镇石剑在那竹锋上轻轻一斫,竟如微风一般分飞两截,静静地坠落。
这一切,都只一瞬。
聂镇石抚着胸口涔涔而出的鲜血,仍是微笑着:“好一招将计就计。只是,那是什么剑?莫非就是传言新发于硎的神梦?”
帘子一掀,真正的张收逸踱了进来。
那先前的“张收逸”横过竹伞,随手从柄中抽出短剑,淡淡一笑,静如青荷。却不正是那撑船摆渡的少女?
张收逸悠然道:“谁都以为铸剑榜上排名最末的绿珠,既是为了拙荆而铸,就陪她葬在了浣花庙。可你窃到的应该只是剑鞘……”
聂镇石了然,他笑着:“原来绿珠没有人先下手为强,还在你手里。到底是铸剑张!只是我被汪海潮累的忒惨……”他喃喃着,歪在了身畔一杆老竹上。
小谢恻然:“河畔借渡,你又何必故技重施来害我?”她扶了张收逸坐下,剪短烛心,灯窗一亮。小谢缓步出屋,从聂镇石背上拔下一柄深没的长剑,向竹林深处叫道:“多谢公子两次援手,小谢铭记在心。”
却听一个声音豪迈:“早知道姑娘神机妙算,萧锐却是多此一举了。狄白华长老多多拜上先生,浪荡江湖拐杖足矣。耽搁了云岫十年,现今完壁归赵!萧锐这便去了。”
新月从林梢透下一片清亮,不知何时那雨已歇了。竹露摇曳,叠成翠雾苍茫,依稀只见一个高大身影向林外大步流星去了。小谢怅然弹剑,只见云月清泠,好一片白雾横浮身前。
抬头正见张收逸倚窗带笑一叹:“好个狄白华,到底没被一柄云岫束缚住!”
二、春风自在梨花
热风猎猎,长街尽头飘起一角青旗,上面分明三个大字“葫芦梅”,写得峭拔之中颇见清骨,遒劲有力。
几个昆仑弟子眼前一亮,便似已闻到了醺醺酒香。一路抢先的熊杰高声叫了出来:“大师兄说的就是这家店了!”几个人一起看向为首的范英,他一点头,大家都涌了进去。
店里明窗净几,油亮的柜台倚着位小姑娘,脆脆地拨着算盘子。
熊杰大声道:“咱们要十坛酒,上好的牛肉切二十斤,熟鸡也要几只。喂,都有没有?”
那小姑娘抬头,俊秀的小脸有如荷花,清亮亮地说:“都有。”
啪地一声,熊杰已把一大锭银子拍在桌上:“那就请快点整治,我们等着带走。”
小姑娘笑眯眯地道:“这里规矩喝酒吃菜要预定的。但不知你们等得及等不及?”
看看店外的日影儿,已快正午时分。范英问道:“预定要提前多长时间?”
小姑娘伸出三根手指头晃了晃。
熊杰已嚷了起来:“还要等三个时辰?咱们有的是银子,谁耐烦等!”
范英忖了一下,道:“既如此,饭菜咱们便到别家吃去。大师兄点名儿要的,就把葫芦梅酿的好酒先对付十坛来。”
小姑娘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算盘珠子,缓缓地说:“定金五十两。”
熊杰嘟囔着:“大师兄看中的店价钱可真够狠的!”又从囊中掏出一锭大银子来,连先前那锭一起推到小姑娘面前。
小姑娘一本正经地说:“定金五十两是黄金五十两,而且是--一坛五十。”
熊杰几乎就跳了起来,大叫:“你宰人哪!”他瞪起两只眼睛,一边已提起了隔山打牛的醋钵儿拳头。范英道:“金子也出得起。叫伙计雇辆车儿给送到镇外。”
小姑娘啪地一声把一块铜牌拍到桌上,这吓不到几个昆仑派出类拔萃的大弟子,只是她笑眯眯地说出了四个字,却令熊杰的拳头敲上了自己脑袋,以确定自己听错没有--她说:“三年后取。”
范英愕然。熊杰已怒吼出来:“他妈的,你敢消遣老子!”
小姑娘镇静地说:“葫芦梅的规矩,这里喝酒要提前三年预定,定金一坛五十。亲朋好友概不赊欠。”
范英只觉匪夷所思:“谁立下这等古怪规矩?……”
小姑娘已打断他抢着说:“做生意的都有自己的规矩,生意好自然要预定,价钱高你可以别家请。这规矩又怎么古怪了?”顺便飨范英以老大白眼。
熊杰嘟嘟囔囔着“咱们走”,范英见脾气最是火暴霹雳的熊杰居然先打道回去,也觉意外,才叫了一声“熊师弟--”却见熊杰快如闪电反手叼住了小姑娘的手腕,大声笑道:“还不快拿酒来!迟一步熊爷爷捏碎了你手腕!哎哟--”还没说完,小姑娘已踢起地上一根烧火棒狠狠地敲在了熊杰下巴上,顺手一横又落在了熊杰的肥手上,几不曾砸扁了他的手指。
小姑娘插着腰大声道:“葫芦梅自来不纳恶客入席,定金如数退还,你们别家请罢!” 范英不觉生气,他们昆仑派实力雄厚,不但掌门聂镇石威震西域,江湖上人人忌惮三分,大师兄聂奕人更是剑术咄咄惊艳江湖,几时碰过这样一鼻子灰?他一掌倏地拍出,小姑娘抡起烧火棒,一招老藤缠树连挡带拨,竟是咄咄逼人的抢攻。熊杰不甘寂寞,一手捂着嘴巴含糊地嚷:“打她下巴!打她下巴!她把我牙敲碎了。”一边用肥实的身子挡住了门口,便要伺机插手去打那小姑娘。
那小姑娘虽是气力不如,却棒法精妙,一条棒儿穿飞如蝶堪堪敌住范英老辣的叠云掌。斗到酣处,突地被凳子一绊脚下踉跄,熊杰看出机会,一拳打向那小姑娘下巴,决意也打下她一口牙齿来报仇。
却听一个清冽的声音冷冷道:“昆仑派借了几个胆子,敢在葫芦梅仗势欺人!”影一晃,一只嫩如兰芽的手已按到了范英胸前,范英顿时气血逆涌,委顿在地,一阵说不出的难过。那人回足一踢,将熊杰踹出了门外,冷哼道:“凭你们也配喝葫芦梅的酒?”那小姑娘已欢然拍手道:“南宫姐姐!你来得正好,爷爷这几天正念叨你紧!”
几名昆仑弟子出其不意,纷纷拔出长剑围拢到范英身边。范英捂着胸口望去,那人阔袖轻裘,竟是一尘不染的梨花白。腰间挂一管玉箫,散披了一头浓发,回头斜睨他一眼,满脸不屑。
范英恨恨地道:“你是什么人?却来搅和昆仑派的事!”
那人冷声道:“聂奕人就在镇外,自然管教你们。去罢!”
熊杰在门外黄泥路上爬了起来,长剑一挺直直刺了进来,正是昆仑派最凌厉的“开辟鸿蒙”:“臭小子!你摔的我好!”
范英把细的多,一按腰间机括,几枚小弩飕飕削风,眼看便要洞穿那人的背心。
那人玉箫斜探,点在了熊杰肋下,回头怒道:“敢施暗算!”一掌拍出,飒飒惊风,竟把那几枚小弩激了回来!店外纵进一个青影,长剑挥动劈飞小弩,却终究遗落一枚射在了范英大腿上。
那青衣人缓缓站起,范英痛的死去活来--这小弩上原本有聂镇石培植的天竺曼荼罗粉,他嘶声叫道:“大师兄!”青衣人正是昆仑派的后起之雄聂奕人,他眉飞神逸,鼻口端方。却向那人冷笑道:“葫芦梅这等邪派余孽,梨花世家也和他们有交情么?怪不得阮家要改向黄山剑派示好了。”
那人徐徐回首,目光中却是愤慨如火,折案而起:“聂奕人,我也不用剑,只这一管玉箫领教你昆仑剑法!”
聂奕人挥手令昆仑弟子抬了范英、熊杰出去,拊掌长笑道:“好!南宫但肯赐教,求之不得。今日葫芦梅一诺南宫不可忘却。三月后或昆仑煮酒相待,或不才赴金陵请教……”
那人道:“未定约,先押后期,何也?”
聂奕人淡淡一笑:“我在等一柄好剑。”
那人不屑道:“神梦未出,浮名先已溺人。”
聂奕人微笑着:“随南宫怎么说去。只盼--”他正面注视那人,徐徐道:“今日南宫已取箫代剑,只盼三月后横月不会触目伤心,枉然废铁!”
那人面色雪白,宛转侧身扶窗,便似随时会倒下一般,半晌才转头道:“你可知神梦归属,铸剑张嘱咐了四人代为留意?”
聂奕人一笑:“聂某闭塞,不知绿珠落入谁手?”
那人坦然道:“你也真不负了昆仑历代神秀之名,铸剑张生平四剑,自然是托付了最信赖的四人。可这次你却错了--这四人里葫芦梅现下就有半数。”
聂奕人大笑:“怪不得颠梅不在这里,原是为了半生知己铸剑张出去奔走了!”
那人轻轻地道:“神梦一出,以前的剑,虽非废铁,也如江湖上的南柯一梦,再也夺不过神梦的风头。”喟然轻叹里,宛然寄托了许多伤心过往。
聂奕人注视着那人,眼中宛然有了怒气:“我便是想持神梦以之匹对天下群雄!若是阮吹虹、叶响赢过了我手中长剑,便让给他们又值得什么?本以为南宫俊拔,举世无匹,却不想为一婚约如此丧魂落魄!”
那小姑娘立在一旁,忍不住道:“我早说阮大哥一柄吹虹,南宫姐姐一柄横月,本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双!姐姐你为什么便不和阮大哥一同浪荡江湖,谁又奈何得你们!”
那人黯然,勉强笑道:“小藕,你不懂得。”转头向聂奕人道:“聂兄激昂神采,南宫记著了,来日定当如实说与铸剑张,凭他裁夺。三月之期,家兄南宫不讳配得是铸剑谱排名第六的夜酣菊,梨花世家当在金陵恭候嘉客。”
却听门扉一扣,一个苍豪声音大声道:“南宫不为横月一扬眉,活活气煞颠梅!”那小姑娘小藕脆脆地笑着扑了上去,揽住一位红袍老人踏了进来。那红袍老人年纪总有七十岁上下,相貌大有古意,瘦杖上挂了只火红葫芦,却是精神既矍铄,神情亦然慷慨。
聂奕人笑了:“颠梅,这次说话却真不颠!”
颠梅向聂奕人看了一眼:“小聂,你老哥哥聂镇石可栽大了。快去扬州给他收殓罢。昆仑派已在他手底开了飞扬跋扈之风,你好自珍重!”
聂奕人凝然拱手,也不问聂镇石如何之死,随即转身,临过门扉,却回头一笑:“三月之期,不可或忘!”随即衣角一掀,飘然去了。
颠梅呵呵道:“昆仑眼下正是多事之秋,他还敢敲砖钉脚和你定约,南宫却也不可妄自菲薄。”
那人悄然不语,颠梅急道:“你虽然不说,难道颠梅便不知了来龙去脉?南宫不让这厮心胸狭隘,用族长威风压制下来不容你与阮家相厚,冷嘲热讽。浙西阮家偏又自负邪派,阮公雄索性代儿子向黄山谢初云下聘了!要梨花世家看看他邪派一样娶得名门淑女!一个臭屁烘烘的南宫不让和一个老气横秋的阮公雄怄气,你们也当了真?居然就割舍得下剖心相交的情义?”
那人听了“剖心相交”几字,缓缓回过头来--脸如雪萼,一双眼珠却是漆黑清亮,如染寥落晨星,她静静地道:“青秋蕖是他给我的,已经托人送与谢初云了。”
颠梅气填胸臆,小藕却道:“送了难道就要不回来?”
颠梅大笑,拊掌道:“好!好!我便做一回风流勾当,去劫了这信物回来!”
那人凄清一笑:“那马,当年就是谢初云送了阮吹虹的……”
颠梅一怔。
却听门外有人大声道:“谁在这里胡说八道?青秋蕖怎么会是谢初云送阮吹虹的?”
那人静静地道:“你是太行寨的魏寨主。在下南宫不若……”
那匹神俊无双的青秋蕖现在正踏碎了官道的绿杨阴,腾蹄欲飞着。上面坐的那人握了一束明媚灼眼的红丝缰,唇角含了微微笑容。
去马如飞。
浮尘如烟,六年前的光景一点点浮现在眼前。
一个穿了竹青衫子的少女倚在松下,提了只烂银打就的弹弓,向前方那骑客人喊道:“喂!快从我的马儿上下来!青秋蕖的脾气不好,莫要摔着了你!”
那客人回头一笑,眉如剑削,目光电烁。却伸出两指一钳,那系在垂杨上耀眼明媚的红丝缰轻如一枝风絮,断了。少女才知那客人竟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举起弹弓,引上一枚铜丸飕地一声劈空而起,击向那客人的后背。那客人随手摸出瓶酒向唇边一顿,喉头一滚之际那枚弹子堪堪从他挺秀的鼻梁上削过!他回头一笑,控缰自如。双腿一夹青秋蕖已奋足而起。
少女急急喊道:“青秋蕖!你快回来呵!”她撮唇呼哨几声,青秋蕖侧首欲回。那客人微微一笑,向马耳下搔了几下,青秋蕖居然又驯善地向前飞驰电掣起来。往回一瞥,那少女眼圈早已红了,竹青的衫子亭亭如初初绽放的荷。
那少女举袖欲哭,只觉天地惨淡,愁肠百转--父亲刚刚去世,多亏前儿自己生日,太行寨的魏伯伯送了这匹青秋蕖给自己,可以尽快赶回去做为信物,叫一众师叔师伯不要起内讧,父亲已留了遗书在十步剑庐。朦胧里,却听见蹄声得得,如骤雨打团荷,似晴窗敲燕泥,无比的寂静里无比的凝重,她抬头一看,可不正是那颜色雪青如苍穹的骏马,载了那客人而来?
她红着眼圈,凝凝地看着那客人。他一笑,注视着她,最后目光落在她衣襟上,却是似笑非笑。她心口一紧,只觉得呼吸都逼迫了起来。他却倏地伸手,轻轻一勾,将她腰上插的根碾玉梨花鞭提了过去。
他大笑着提缰回马:“回去告诉太行寨老魏,是阮二阮吹虹取走了青秋蕖!他不会难为你的!”
青秋蕖上的人微微笑着,她已听到了前面热闹闹的吹打声。
转过山头,正正是山阴清凉如洗里,摇落着簌簌一树繁红,这个初夏,似乎生机勃勃的紧!
那队人马近了。
大吹大打,披红挂绿。人人面上含了喜色,今儿个,可不正正是娶媳嫁女的好日子?
马上那人任青秋蕖自己下了山坡,横在了官道上静静地立着,手里握一柄碾玉梨花鞭。
阮销风沉著气,看着那人骑了马横在道中。提马迎了上去,他的九宫刀本是一绝,大可以和梨花世家端严入神的梨花剑法一拼的。
“阁下是……”阮销风问着。
那人衿袖青青,脸容恬静,不染半点烟火气。“我是来劫聘的。”
阮销风大笑:“梨花世家上下老任还认识个八九,却不曾见过阁下。不要开这玩笑,喜酒一杯,日后容奉。”
那人笑了。“谁说我是梨花世家的?”
阮销风在亘古的静谧里听到了最不可思议的话——那人缓缓举手:“黄山谢初云。”
两扇乌沉沉的大门涩涩地一声吱呀,仿佛主人接见的勉强,开的一隙徐徐展开,不知道背后是不是图穷匕现的暗潮起伏?迎宾的中年人虚虚地一伸手:“任先生,里边请--”阮销风将马递与那人牵了,居然也就耐着火气摇摇地摆了进来。
南宫不让站在中庭芭蕉后,负手看小僮研一砚浓浓的墨,不必抬眼,已听到几声咴嘶,自然是那青秋蕖咳珠嗽玉的神气了。他朗声道:“阮先生来了。别来清健--”
阮销风微笑着:“本来发了热病未曾痊愈的,素闻南宫不让妙手力能回春。阮大来求贴清火良药。”
南宫不让心下已是了然,含笑问:“却不知病症如何?”
阮销风一本正经道:“本来只是体表虚火,前日丐帮的汪帮主到阮家恳谈,做成了黄山和阮家的大媒。孰料药不对症火上浇油……”
南宫不让想到汪海潮两头挑拨唆使,居然使得梨花世家和浙西阮家失和,微笑说:“汪海潮弄权之外,也开海上方效仿庸医误人么?幸好开与梨花世家的方子,我们却只搁这儿了……南宫不让也有一方相赠。青豆,铺纸--”
他随手提起一支粗如儿臂的大笔蘸饱了墨,向纸上浓浓写去。
阮销风一笑,已慢吟了出来:“春风自在梨花--”
三、剑求·神梦
小谢轻轻地走进家酒馆,夜深了,她的青衣上已染了瑟瑟的朝露。
一灯如豆,一人伏在案上,肘底压了只葫芦。兀自在念:“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抬头见了小谢,恍然一笑,却道:“萧锐不在嘉兴,叶响不在洛阳,你怎么也不在扬州?莫非,谁都不在自己的地方?谁又在自己的地方?”
小谢微笑道:“你怎么知道,南宫不若就不在她家乡等人呢?”
那人醉里仍是按了额头,低声道:“这个名字就是紧箍咒,跟了我一天天,一年年,醉里梦里仍是不得安生--”他摇摇晃晃起身欲走,小谢站在原地轻轻地道:“金陵有个叫南宫不若的女孩子,在等一个人。等一个把吹虹叫做自己名字的人,哪怕那人爱剑胜过了她,也要等下去。”
那人自然就是阮吹虹,他回头道:“谁说她在等我?”
小谢莞尔道:“谁说她不在等你?”
阮吹虹任那葫芦滚到脚下又绊到自己,踉跄扶门而出,大笑道:“我也正在等她!谁说我爱剑胜过了欢喜她?阮二改了叫阮吹虹还不是一个人?南宫不若,为什么不能改了叫南宫横月?我真好久没和她论剑了呢!”
小谢缓缓地出门,目送他踉跄地步过长街,眼中终于含了雾气。
阮吹虹却回头大笑道:“谢谢你!不知为什么,你说的话我都信得过!你说她在等我,她便是在等我!不管她等不等,我都找她去!”
小谢哽咽道:“你真的记不起我是谁么?”
阮吹虹笑着:“你就是那青秋蕖!阮二记得你了!”他一手摘掉青巾,大笑唱着:“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几回魂梦与……君……同!”
小谢倚了门扉,却终于忍不住滴下泪来--他,终究没想起自己当年捉弄过的少女,只是,他尽管捉弄过我,我却终究不能眼睁睁看他不快活……
青秋蕖,又是三生石上,那一缕精魂的债呢?
水轩里,蓼风徐徐,竹喧寂寂。
红袍如火的颠梅杖头依旧挑了葫芦,这里却没人觊觎他那葫芦美酒了--小藕正插着腰很神气地看着仆人们搬过大坛大坛的美酒。
聂奕人拈着枚黑子向枰上轻轻一落,微笑道:“不是预定了三年,如何也喝得到葫芦梅送上门的美酒?”
颠梅露出得意之色,小藕已抢着道:“也有规矩--我爷爷高兴请的酒,只要你有弥勒佛的肚皮,把颠梅窖喝个海枯石干也不打紧!”
一个白裳女子摇着一裾水风走了过来,她发飘徐徐,衣如梨花。
小藕不觉艳羡道:“南宫姐姐穿了女装这等好看!”
南宫不若微笑着:“穿布衣,啸横月,不也别是飒爽风味么?”
聂奕人道:“三个月后,不知阮兄的吹虹风采是否一并领教得到?”
南宫不若不答,许久才喟然一声,道:“神梦,却真如一梦!”
一人淡然道:“做做梦也是好的!”那人掂着梨花杯步出,直直地走向颠梅--案头一坛美酒。他抚着醉红的大肚酒坛,上面贴了朱红笺道:“闲梦江南梅熟”。却不正是铸剑张?张收逸微微笑道:“闲梦!闲梦!剑是神梦,酒当闲梦!”
颠梅一笑:“别人都知道颠梅用杖,却很少有人知道知天命之前我也用剑来着。”
小藕一惊:“爷爷用过剑?可也是张爷爷铸的么?”
聂奕人道:“铸剑谱名列十二神剑。前四剑是干将、莫邪、属缕、鱼肠。中四剑是云岫、吹虹、横月、绿珠。后四剑却是颠梅、夜酣菊、竹枝、白蕖滟。”
小藕拍手笑道:“我爷爷用的剑也在铸剑榜上哪。怎么却不传给我?”
颠梅但笑不语。以目注视张收逸。
张收逸笑着:“铸剑张刚出道时候狂的紧,前四剑乃是抬出古人铸的名剑聊以抬举自己。中四剑是知天命之后所铸。后四剑是而立前后的铸造了。”
颠梅又斟了一杯酒:“今后,却又有了神梦——老了!颠梅早该销帐了。”
张收逸正色道:“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我们老了,江湖不老,还有人会铸更好的剑,有更合适的人配它……”
南宫不若轻轻笑着:却没有,比阮二更好的人,用吹虹,来配她的横月了……遥遥的,已听到了有人在中庭放声笑着,那样肆意嘹亮的笑声,循着醺醺的酒香,近了。
(大格子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