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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那个孟夏的星期天我没有回家,沿着古城公园那条街一个人闲逛,阳光灿烂,花丛怒放。有几个小伙子过早地穿上了半袖衫,拖着拖鞋在大街上招摇,他们是走在时间前面的人,我是这么想的。两旁的店铺刚刚开了夹板,服装摊上堆着五颜六色的夏装吸引了不少大姑娘,每当换季时节,各地的小贩们准能花样翻新的把服装从南方弄到内地,卖给那些追逐新潮的人们。相形之下,金鱼档,烟摊,彩扩部以及小卖点就逊色了不少。除了像我这样的闲杂人员过去凑热闹,几乎没有什么人光顾。
我在一个烟摊上买了一盒希尔顿抽着,老太太很和蔼的问我是不是学生,我说是,她又问我象我这么大的学生是不是都抽烟,我说不是。她还有点惊讶,似乎我在说谎一样,我看看她说女的不抽,她觉得我说话有趣,于是和我唠唠叨叨地扯起别的。我敷衍了她一会儿,正好有个中年男子来买烟,就趁势走开。
我挤在人群中玩了一会儿,感觉着虚假的繁华和热闹,忽然看到同系的一个叫金珠的女生也孤单的走着。我和她并不熟悉,只是在阶梯教室里上公共大课的时候依稀见过几次面,我决心上去和她说话,反正此刻正在闲极无聊。
我和行人们挨挨碰碰的走了一阵,终于接近了她,然后假装刚刚发现她的样子向她“嘿”了一声。她抬起眼睛,看见我,眼神中竟然很是受宠若惊状。同时也“嘿”
了一声算是答应。
“怎么一个人出来啦?”我略带关切的一本正经问道。
“是呀,她们都回家了,你怎么也一个人?”金珠有点腼腆,一笑露出两颗好看的虎牙。
“你为什么不回家?”我所答非所问又问她。已经完全和她并肩缓步走着。
“我家是外地的。”她低声的有点自卑地说。
“是吗?哪里?”我又问道,故作很洒脱的弹弹烟灰。
“吉林。”她说。抬眼又看看我。我看见她的五官其实很端正,就是脸色微微黑了些。但是她说话的时候很有一股女人气。
“喔,这么远,你出来买什么,我帮你侃价儿。”我把烟扔在地上,用脚踩灭说。
“你会吗?”她问我。表情很天真,我知道女孩子们碰到男孩子,尤其像我这样的优秀者都会故作天真。
“太小瞧我了。”我说。双手插进兜里,一幅很老于世故的样子。
“我也不买什么,只是出来走走。”她很随便地说。
我们边说边一起向前走,我不时地拨开碰撞我们的人群,不让那些张着眼睛傻看的人们碰撞到身上。
前面是一个冷饮摊,上面挂着各种名目的冰激淋口袋,这几年冷饮业发展也很快,名目繁多的冷饮使人数不胜数,走了这么半天,说了很多话,我只觉得口干舌燥。
“我请你吃冷饮吧。”我看看正走在我身边的金珠姑娘说。她对我笑笑表示赞同。
卖冰激淋的姑娘一开口我才发现她的嘴说话时有点歪,她很殷勤的从冰柜里拿给我两盒冰激淋,并打开盖子,递上木勺。
“我想要草莓的。”金珠有点挑剔的说,我莫名其妙的看了她一眼,那个姑娘盖上盖子换了一盒又递过来。我赶紧称了谢。
“你事儿还挺多的。”我不客气地说她。和她一起走出人群。
“她就应该这样,就换一盒冰激淋怎么啦?”金珠还很不服气地说。
“人家开了盖子就不愿意再换了。再说这也给人家添了麻烦。”我有点不高兴的教训她。她没再说话,低下头有点不高兴。我看看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多事。
一直走到古城公园门口我们两个人都没说话。本来就很不熟悉的气氛变得更加陌生,我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和她走下去,为什么不走开。也许我太无聊了。
“这是颜体字。”我指着公园门口的牌子没话找话地说。
她抬头打量了一下,哼了一声,又勉强地向我笑了笑。
“我以为你生气了呢。”我为了缓和气氛不得不假装和她距离很近。
“值得吗?”她又一笑,这次是发自真心的。我如释重负。
我们拣了个鲜花盛开的排椅坐下来吃冰激淋,我的心情又好起来,因为这里到处是人,很热闹。金珠正坐在我身边一勺一勺的吃着,眼睛看着几个小孩子正在远处练习骑小自行车,样子十分满足。
“你有男朋友吗?”我看着她笑着问道。
“没有。”她略一迟疑,看了我一眼回答说。
“为什么不找一个?”我又问她。
“还没找到合适的。”她笑着说。样子很羞涩。
“看我合适吗?”我指着自己忽然说。满脸嬉笑。
“……”她没说话,有点不自在。我知道她有点喜欢我。
“你不是有很多女朋友吗?”金珠抬眼问我。
“没有吧,”我说。
“你不是和李小雨挺好的吗?”她又问我。
“一般好吧。还不如咱们熟呢。”
“别瞎说了。”她显然并不相信,拼命用木勺挖冰激淋吃。
“李小雨有什么好的,一个大个子,两只小眼睛,扫帚眉能给男人带来厄运。”
她仍旧不相信,没搭话。
“那陈欣不是和你挺好的吗?”她又拣了个关系和我挺好,模样还算漂亮的问我。
“还行吧。”我说,然后又顿了顿,“就是举止太轻佻了,这种女人靠不住。说不定哪天就和别人跑了呢。”
“那赵熹呢?人挺老实的,长得又漂亮。”
“行了,”我打断她的话,“你以为你是一个媒婆呢?”接着我又看了她一眼,故作出真诚的样子。
“其实,我喜欢的女孩是模样不十分美丽,但也不能太难看,不轻佻,打算跟我过一辈子的,即使甩也甩不开的,丑妻家中宝嘛。”我边说边用眼睛瞟她。
她假装正用心看几个正在练气功的老太太,就像没听见一样,我知道她听得很清楚,但是假装没有话说了住口。
“我请你吃中饭吧。”我望望天空说,太阳已经到了正南方。
“这不太合适吧。”她挺犹豫说。
“这有什么呢,走吧。”我说。
“行,那走吧。”她站起身来。我们穿过道道人流,为了不被冲散,我用手在她后面呵护着。最后干脆她挽上我的手臂。
我们在一家路边寂静的小饭店吃了一顿,我喝了一瓶啤酒,她只喝雪碧,我看出她没有被男孩子单独请过饭,还一个劲儿故作淑女状,我们高谈了一会儿中国的隐形经济,就离开了那家饭店。
天色尚早,无所适从,我不想一个人回宿舍看书,也舍不得这个女伴,她似乎也这样想,我们商量了一会儿,就决定到她们宿舍里玩。
她说她的舍友全回家了,因为自己家在外地所以经常一个人出去闲逛。我说那以后星期天可以找我去玩,她很高兴接受了我这个邀请。
我们沿着很窄的楼梯走上去,她边走边找钥匙,走到四层的时候,已经找到钥匙,来到宿舍门前,她不知道是紧张还是激动,竟然把钥匙掉在地上,为了不招致尴尬的场面,我弯腰帮她去拣,正碰上她伸出来的小手,她的脸微微红了,低头开门,我站在她的身后,低头看见她领口里面白皙的脖子。我的心开始狂跳。
宿舍里十分温馨,这只有女人才创造的出来,好比你去一个家里,你会感受到这个家里边有没有女人。金珠所住的这一间宿舍墙上用色调柔和的花布钉着墙围子,有的地方还挂着大幅的黑白影星照片,她指着靠窗的床让我坐下之后就开始不停的在屋子里运动,换拖鞋,倒水,梳理头发,又洗脸洗手,直到我盯着她好一会儿她才在我对面的床上坐下来,我们互相看了一眼。忽然感到这种安静有点使人不知所措。这时候我才发现她很娴静也很温柔,像所有女性一样带着淡淡的清丽。
“你喝水吗?”她因为经不住我的打量问道。
“你觉得我这个人好吗?”我所答非所问。
“你是不是想让我说你好,就因为你请我吃饭,吃冰激淋了?”她忽然很不客套的问我。
“不是,我是说你觉得我怎么样?”我又问道。一幅懒散的样子。
“你这个人还好吧,听说你挺有文采的,还挺招人喜欢的。”她有点娇羞的说。
“是么?我在你们眼里是那幅德行?”我笑道。
她挺茫然的点了点头,仿佛有无限心事,目光迷离,心不在焉。
“那你喜欢我吗?”我大胆的问道,直视着她的眼睛。
“……,你说什么?”她回过神来。
“你喜欢我吗?”我又问她,觉得自己非常厚颜无耻,但是心跳却加快了。
“你不是有那么多的女朋友吗?”她轻声地有点自卑地说。
“其实我这个人是个本质不错的人,就是喜欢女孩子,上中学的时候追过几个女孩子,后来都成了别人的老婆。心中生气就学会了写诗,其实我内心特别孤独,她们都对我不是真心的,让我压抑自己的情感。”
“她们是谁?”金珠打断我说。
“就是你那回说的那几个,那几个姑娘。”我说。
“你们关系还不错呀?”她疑惑的问我。
“假的,没一个真的,肯于为我牺牲个人幸福的。”
“什么个人幸福?你指的是什么”金珠仍旧大惑不解。
“就是这个。”我突然走到她身边,一把抱住她,她没设防吓了一跳,我们的脸瞬间离得很近,我看到她的眼睛里面的小小的我,她忽然反应过来,伸手推开我说别闹。
“你一定是害怕我了。”我激她说,“你和她们一样。”
“……”她没说话,强作欢颜,我把她抱的更紧了,故意眼神痴迷,吐气粗重,一幅立刻就要支持不住的样子,她见这情形有点慌了,和我的眼睛对视了一下又挪开,我的心旌动摇了一下,顺势把嘴唇贴了上去。
金珠原来还是个不会接吻的姑娘,一切都顺利又迅速,直到我把手伸进她那件宽松的套头衫里,她方寸大乱,不知所措,至今我仍旧记着那件衣服的样子,她是个多么单纯的姑娘呀,当时我已经顾不了这些,占有和攫取是我最终的目的,我需要一个这样的姑娘,纯而又纯,这些年来我曾经获得过许多但是都失去了,这些年来我怎样痛苦的等待和寻觅,饥渴和遭到拒绝使我加倍的疯狂。
当我松开金珠的腰带时,她下意识的反抗了一下,伸出一只小手握住我那只正在寻觅的手,我带着乞求的亲吻着她的脸,她积聚在眼睛里的泪水,直到她把手慢慢的松开,我又吻了吻她的那只小手。
这个过程我虽然熟悉,但是也是惊心动魄的。当我怀着冒险者的愉悦回到床上时,她正在低声的哭,整理着衣服,像电视里经常出现的那种镜头一样,我点着了一只烟,望着她,她擦了擦眼泪。我看着刚刚获得的一切。又紧紧地拥抱了她,再次亲吻她的脸和她的眼泪。
“我是个好女孩吗?”她问我,若有所思。
“应该是吧。”我说。
“那以后你会不要我吗?”她又问,天哪,中国的良家妇女,我心中大叫,我还没有考虑许多。我甚至根本还没有喜欢上她呢,我在心中摇了摇头。
外面传来一阵零碎的脚步声,我忽然警觉起来,有人来敲了敲门,她向刚要起身去开门的我摆了摆手,我停住脚步,她倾听了一阵,外面的脚步又走远了。
“你还没回答我呢?你会娶我吗?”她靠在我怀里又继续低声地问我。
“会的。”我回答,伸手摸着她现在属于我的那些领地。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她很忧郁又现实的说。
“谁说的?”我反问她。
“就知道这个。”她推开我伸进她衣服里面的得手嗔道。
“男人不坏,女人不爱。”我嘻皮笑脸,又再次伸过手去,她没有拒绝。
二
我和金珠保持着一种若即若离的关系,我不经常去找她,自由自在,仍旧像从前一样,和那些姑娘们闲聊,勾勾搭搭。有时候我们在上大课的时候能够碰到,远远的打个招呼而已,许多次她都很嫉妒的样子,因为我的身边不停的换着姑娘,金珠她太普通太平常了,在女人堆儿里也实在称不上精品,我没有理由要喜欢上她,那些美丽温柔的姑娘不仅使人赏心悦目,而且能够提高人的审美层次。但是那些姑娘却是中看不中用,具体来说我根本没有机会,我想,这多少有点卑鄙。
有几次我和别的姑娘聊得正火热时候,她出现了,她心中生气的走开,我假装没看见她,依然故我。她不能够和我打闹,因为有别的姑娘在场,我想她也许是因为自卑,因为那些姑娘都比她漂亮。
但是有一次她终于爆发了,那天上晚自习,金珠坐在我后面,我和她聊了一会儿,就开始做作业。这时候陈欣出现了,坐在我的座位旁边,她是个活泼开朗的女孩,我们开始聊天,接着又低头交谈,我得意忘形顺便攥住那姑娘的小手。
我听到背后一阵巨大的关文具盒的响声,继而一团废纸投在我的后背上,我回头看时金珠已经冲出了教室。
“怎么了?”陈欣惊讶地问我。
“不知道。”我假装一头雾水。
“你和她有过节?”陈欣又问我。
“没有啊?也许是看上我了。”我嬉笑着,一脸茫然。
“我得去看看。你先坐一会儿”我对陈欣说。推门离开了教室。
“书你帮我收一下。”我又回来对她说。她点头同意。
外面夜色阑珊,路灯昏黄的眨着眼睛,金珠正快步的走在甬路上。
我跑过去拉她,发现她的手里有一个写字的纸团,刚刚要拿来看看,没想到她动作敏捷,竟夺路而逃,我的手刚刚挨着一个衣服边又被迅速的拉开。
我生气了,撒腿狂奔,也加快了脚步,我们跑了一阵,她渐渐慢了下来,我一把抓住她像老鹰抓小鸡。她边笑边挣开我,笑了一阵又要跑,被我一把抱住,拖到一个很暗的角落里。我四下打量,发现我们已经到了操场上,到处是一人多高的松柏墙,我在花草中强行吻她,她左躲右闪故作矜持,直到我吻住她的唇,她才不再躲避,而是闭着眼睛头向后仰过去,搂住我的脖子。
我们进行了一会儿,忽然哈哈大笑,她笑得前仰后合,我刚刚停住笑,一看见她的样子就又笑得直不起腰来。我们笑了一阵之后才喘着气拣了个干净的地方坐下。
“就知道这个。”她打了一下我伸过去的手,“你和别的人从来都不敢。”她赌气似的骂我。
“我说过的,如果对每个人都这样,你不吃醋。”我嬉皮笑脸又伸手,一看她还真的生气了,我只好规矩的坐着。
我好言相劝,她开始哭了不再理我。我愈是劝她,她愈是不理我,反而哭得更厉害了。我心下大怒。
“你以为你哭你就赢了。”赌气的我坐在一边抽烟。
“把你写的鬼话给我看看。”我说。开始拉她的手。
“不给。就不给。”她竟然把纸团撕得粉碎。
“其实我也不想看,撕碎了更省神了。”我气急败坏的说。倒也是心里话。
她听了这话后又开始哭起来。我的心里不禁开始有些懊恼。
“我说你别来劲儿呀?我劝这么半天还不行?”我有点不耐烦地说。
“谁像你,惹完人家又劝人家。”她说着,止住哭声,不住地哽咽一下。
“行了行了,我错了还不行。”我想服个软得了。
“不过你也不对。”她听了前一句话刚刚要笑,又听了这句横眉冷对“我有什么不对了?”问我。
“你对你对。”我一把抱过她,她不再生气,在我怀里撒个娇。
“以后你别气我了行不?”她低声央求似的说。
“只要你不干涉我的自由。”我说。
“你和她们好我吃醋。”她很缠绵又说。
“我人都是你的。”我说,“有谁能像你这样和我亲近。”我说着话使自己都觉得恶心。我明明知道我不喜欢她。
“你就现在是我的,一会或者明天你又是别人的了。”她有点凄凉地说。
我们星期天都到金珠的宿舍,没有人打扰我们,每次我都心满意足的离开,金珠对我百依百顺,有时候我也觉得良心不安,她太痴情了,而我太狠了,我不喜欢她,但是我又禁不住诱惑,一次又一次重复着。每次我都问自己:“喜欢上她了吗?”可是每次都是否定的答案。我骂自己是狼,我给她买衣服,买礼物,也许这能够补偿我的不安。
“你家在外地可真是好呀。”我躺在她的床上说。
“你好趁虚而入。”她正准备收拾床铺,我站起来在她身后,伸手摸她,直到她扭头瞪了我一眼我才止住了,点上烟坐在一边。
“你就不能人模狗样的呆会儿。”金珠娇笑着说我,我抽着烟又站起来,猛吸了一口。
“饶了我吧。”她看见我慢慢走过来说。
“不行,谁让你骂我来的。”我伸手搂住她,把烟喷到她的脸上。她呛得直咳嗽,我仍旧不放开。
“别的不会干。”她面对面推搡着我,她越推我搂得越紧,直到脸贴脸,静止了几秒钟我才松开她。
“你真的会娶我吗?”金珠又很茫然的问我。
“别老问这种无聊的问题。”我说。
“怎么无聊了?”金珠严肃停住手里的活儿说。
“你认为会就会。”我说,心中很茫然。
“我得回原籍去。”她低声的又很认真地说。
“回就回呗。”我说。
“那我就没有这个城市的户口了。”她又说,我才明白怎么回事,或者她已经想到我们结婚,生子,可是我可没有多想。
“你走了我会给你写信的。”我对她说,心不在焉。
“那你呢?”她问。
“我留在这儿呗。”我又伸手去摸她。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她自卑地说,无力的斜靠在床上。
我看见她哭了,眼睛里满是泪水,任我怎么劝也不行。过了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说:“过一天一天吧。”
我一直没搭话,这才如释重负:“这就对了,干吗想那么多呢!没听有个诗人说,且饮生前一杯酒,何须身后千载名。”我笑了笑,很自然轻松,其实心里很乱。
金珠,我对不起你,你是那么认真地面对这份感情,而我,为什么就是认真不起来,甚至不屑,这是为什么?难道这是上天的安排,让我在真情来临的时候不留意,等到真情过后再伤痛吗?我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颤栗。
“你怎么了?”金珠抱住我,关切地问。
“没什么。”我不再言语。
三“我这个星期不能陪你了。”上大课的时候我回头小声地对金珠说。理论力学老师看了我们这边一眼又接着讲课。
“你要回家吗?”金珠隔着一排座位问我。我们没有公开坐在一起过。
“不是,我的一个朋友从天津来,我得陪她。另外还有在你们宿舍寄宿一晚上。”我又说。
“什么朋友?这么要紧?”金珠不满意又低声问我。
“高中时候的同学,顺便来这里看看我。”我又说,从书里抽出一张照片递给她,做贼一样又看看左右。金珠打量着那张照片,一个漂亮的女生出现在她的面前。她的脸色顿时变得很不自然。看了一眼就把照片还给我。
下课铃响了,我夹着书和金珠一起走在甬路上。
“是你原来的女朋友吗?”金珠仍旧在问那个问题。
“不是,一个普通朋友。”我说。
“你的女朋友太多了,真不知道大家为什么都这么喜欢你?”金珠没好气地问我。
“那你为什么喜欢我?”我笑着说。
“是你先找我的。”金珠抬眼郑重地强调说。我没说话。
星期六,我和李怡穿过松柏墙圈着的甬路,她刚刚下火车,一幅疲倦的样子。我帮她提着一只旅行包。
“到我们宿舍先歇会儿吧。”我说。
“行。”李怡大方的一笑。
“你没有女朋友吗?”又回头问我。
“没有。虽然追我的女孩子很多。”我笑道。
“无耻,你怎么还是中学时候的老样子。”她笑着骂我。
“真的,没骗你。”我认真地说。我们来到楼道时看见了金珠正在等我。
“我给你们介绍。”我说。
“这是金珠,一会儿你就住在她们宿舍。这是李怡。”她们互相看看,按照基本的礼貌打着招呼。李怡并没有介意什么,但是我看见金珠并不是很高兴。我暗中向她使眼色。
我开了房门,李怡走进去坐在我的床上。
“我去给你打点水洗脸。”我说。拎出床下面的脸盆。
“谢谢。”李怡笑道。
“我和你一起去。”金珠说。
“你陪着她就行了。”我说。
金珠有点不大情愿,仍旧跟在我后面,我叹了口气。
“就一天,明天人家就回去了,你能不能帮我一把?”我近乎恳求地说。
“看你对她好我就生气。”金珠不讲理地说。
“总不能让她自己去打水吧?”我说。金珠没说话。
水打回来了,李怡开始低头洗脸,然后散开已经凌乱的头发梳头,青丝流泻,她还是那么美丽,温柔。我的心不禁一动,真想抱紧她。但是有金珠在场又不敢贸然行事。“我回去收拾一下,不打扰你们了。”金珠低头看了我一眼,我看见她生气了。然后掉头走了。
我站在原地,有点不知所措。
“你和她的关系不一般吧?”李怡梳着头发问我。
“不是。”我伸手摸了一下她的头发。
“我看出来了,她有点嫉妒我们。”李怡仍旧说着。向我诡秘的一笑。
“什么呀?没有的事儿。”我坚持说,从身后一把搂住她。
“让我亲一下,还挺想你的。”我说着和李怡亲热,闻到她脸旁的一股幽香。
“别闹,你不是说不再这样了吗?”李怡躲开我,斥责说。
“我爱你。”我低声地说,目光痴迷。
“你别犯病啊。”李怡仍旧笑道,“我才不稀罕你呢,别把我当成你那只丑小鸭。”她推开我,这话刺痛了我,我的心头很冷,但是又不便发作。慢慢的松开她。
“你怎么了?”李怡关心的问我。
“没事儿。”我叹了口气。“快收拾一下。一会儿我们一起去吃饭。”我又说。
“刚才那个女孩也去吗?”她问我。已经收拾好了头发。
“对,一会儿你还得住她们宿舍呢。”我说。
“我就不能住别处,”她问我。显然不愿意接近金珠。
“这,我们总不能住在一间宿舍里,再说,这是男生楼,不让女生留宿。”我解释说。
“那我就住旅馆去。”她坚持说。
“旅馆,这附近没有,在说世道这么乱,我不能让你冒这个险。”我着急地说。
她忽然大笑起来,然后认真地看了看我的表情,又温柔地笑道:“你还喜欢我?”
我没说话,可是我知道我是还在喜欢着她,真情无论如何掩饰也会流露出来。
“那好吧,我就住她们宿舍。我会和她相安无事的。你放心吧。”她一幅自命清高的样子。
我笑了,我们一起下了楼,又穿过一条花木扶疏的甬路,来到女生楼下面,我在楼下面叫了金珠的名字,她从一扇窗子里探出头来,招呼我们上去。我和李怡互相看了看,就进了女生楼。门卫的大妈看看我们,因为是白天,她通常不管。
金珠把屋子里已经收拾了一番,很友好的向李怡打了个招呼。我的心情舒畅了一些。对她感激地笑了笑。
“一会儿我们一起出去吃饭吧。”我看着金珠的脸说。此时和李怡比起来,她立刻就逊色了不少。
“我不去了,你们去吧。”金珠竟然很知趣的样子。令我很不安。
“一起去吧。”李怡大方而且诚恳地说,“我们两个人多没意思呀。”这句话说得却很虚伪。
金珠犹豫了一下,就决定了一起去。我的心头又不大高兴。
三个人出了学校,在附近找了个干净的餐馆叫“老家”的,就走了进去,人不多,有几个同系的兄弟向我招呼着,见我和两个姑娘一起,都做着鬼脸。我笑笑在桌子面前坐下,通常我是要假装绅士一下为金珠拉开椅子,这次我独自坐下来,服务小姐递上菜单,我示意她交给李怡。
“你点吧,今天我请客。”我笑着对李怡说。又看看金珠。
“还是让她点吧,”李怡把菜单推给金珠,笑道。金珠无语,我的心里忽然很难过。自己这是干什么呢。我把菜单拿过来,草草点了几个菜。气氛一下子变得尴尬起来,我点上一支烟,也不管他们两个,开始想着心事,我们的祖先们是怎么处理几房老婆之间的关系的,我真是无能为力。想到这里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众人都回头看我。“你怎么了?”金珠担心地看着我,她大概以为我疯了。
一顿饭在疙疙瘩瘩的气氛中就这样结束了。我和李怡的好兴致全让金珠破坏了。
吃过了午饭,我提出到校园里走一走,金珠说困了,就离开了,这次我们都没有挽留她。
我和李怡沿着操场散步,一边聊着天,我们说起了中学时候的事情,她很开心的样子。说那时候怎么那么幼稚。
“你和那个女孩的关系肯定不一般。”她认真地看着我又问。看着我的眼睛。
“不是。”我摇摇头,“我并不喜欢她。因为她长得并不好看。”我说。
“可是我看她看你的眼神都不对,她很喜欢你,很痴情。”李怡说。这时我们已经走到了松柏林中,这里已经有几个椅子被情侣们占据了,我们拣了个有树荫的坐了下来。
“我总不能别人喜欢我,我就喜欢别人,那我这个人还不得分成几份呀?”我笑着说。
“你还自我感觉良好的。”李怡笑道。“有那么多人喜欢你么?”
“当然,你现在要后悔了,我还要考虑一下呢。但是我可以开开后门什么的。”
“你又开始臭美了,谁稀罕你呀?”她笑道,眉毛轻扬,我觉得她说的是真心话。心中不禁惭愧。
“你今年几岁了?”我问她。
“不是和你一样大么?”李怡说,“你问这干什么?”
“女人一过二十五就要降价处理了,我想挑点便宜货。”我笑道。
“我可惜才二十一,早呢。”李怡得意说。
“你有男朋友吗?”我问她。
“没有呢,追我的人还不少,但是我都看不上。”她高傲的说,一脸的得意神色。
“看我好吗?”我问她,半认真的样子。
“你?!太熟悉了就会太陌生。”她看了我一眼,笑道。
“什么呀?”我伸手搂住她的腰,她的幽香又飘过来,我的心旌摇曳。眼神也开始变了,心中充满了痛苦。
“别闹,”李怡推开我的手,我的心里冷极了。回头看看那些情侣都在投怀送抱,还有的正在缠绵的接吻。
“看什么?我可不是你的金珠姑娘。”李怡冷冷的但是挺轻蔑的说。可以想象他认为我和金珠平时就是那个样子。
我的自尊心受到了最大的轻蔑和伤害,我冷冷地说:“请你尊重我,也尊重别人。”
李怡看出我生气了,觉得自己说得也很过分,就主动拉拉我的手,说对不起。我没说话。可是心中充满了沮丧。
“你累了吧?”李怡柔声地问我。
“没有,”我尽量平静的答道。
“我真的不该来你这里了,我不知道你已经有了女朋友。”李怡轻声的但是很诚恳地说。我就喜欢她这种率真的劲头,看到她很后悔的样子,我又觉得自己刚才的的话重了些。
“我们到你的宿舍了呆会儿吧。”她建议说,“你要是累了可以躺一会儿。”
“你不怕我吗?”我笑着说,又一幅嬉皮笑脸的样子。
“我相信你不会。”李怡看着说,我有点无地自容。
我们来到宿舍,我给她打水洗了脸,没有人在,舍友们都回家去了。我们都不说话,可能是疲惫了。我躺在床上看着她梳头,心里不禁又激动起来。我知道我喜欢她。
“你干嘛老看着我?”她回头问我。
“我喜欢你。”我说。躺在枕头上。一点困意都没有。
“讨厌,你又开始不正经。”她说着又扭过头去。
“我能亲你一下么?”我建议说。
“不能。”她很坚决的拒绝说。
“我很喜欢你,真的。如果没有意外的话我挺想照着你的样子娶一个的。”我懒懒地说,假装很困的样子。
“你是不是喝多了,睡觉吧。我也好躺一会儿。”她说。
“你躺在我的床上吧,”我站起来说。“这样,你走了以后我会觉得你还在,会闻到你的香味。”
“那我就坐着吧,”她虽然这么说,但是仍旧脱了鞋子躺在了我的床上,我替她盖了个毯子,就坐到她对面的床上。她打了个哈欠,一路颠簸,看来她是困了。
一会儿,李怡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我一点儿也不困,思想矛盾的抽烟。这时竟然有人敲门,我打开房门,金珠站在我面前。我随手带上房门。
“有事么?”我问她,她一脸怒容,怀疑的看了看半开着的门缝。
“你们干什么了?”她问我。
“我们没干什么?李怡睡着了。她坐了好几个小时的车困了。”我说。
金珠推来我,要进门里看个究竟,被我拦住。
“她刚刚睡着,别惊醒她。”我说。她听后竟然哭了。我心里烦恼极了,搂着她的肩膀下了楼。因为我怕被别人看见。
“你怎么了?”我烦躁的问她说。很快得到了那片松柏林。
“你干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儿?”她一边哭一边问我。
“没有,真够烦的。你整天像防贼一样,我能干什么”我嘟囔着。
“你还是想干?”她生气地说。
“是想干,怎么了?你以为你是谁?你凭什么干涉我的自由,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被她一闹,我也生气了。
“我知道你从来就不喜欢我,可是你也太过分了,你把我当什么了,妓女吗?没事的时候就找我,有事的时候就抛开我不管。”说着她开始哭了起来。
“别瞎说了,谁这么想了谁都不是人。”我发誓说,“再说。她明天下午就会回去了,你就再忍耐忍耐吧。算你帮我。行吗?”我又开始低声地求她说。
她不再说话,低头仍旧掉着眼泪。我攥了攥她的手。真的一点激情都没了。
“你先回宿舍去吧,她一个人在宿舍里,我跑到这里来,算怎么回事儿呀?我得回去了。”我说。
“不行,我也去。”她很不讲理地说,我真的有点讨厌她了,叹了口气,坐在椅子上面。
“别闹了,让我安静会儿,行吗?别弄得我象一个已经结婚的男人似的。”我说。
她听了忽然笑起来,还直弯腰,莫名其妙。接着她就走了,说不再干涉我了。我不大相信地站在原地。
四李怡晚上被金珠叫走了,金珠的态度很让人莫名其妙。第二天早晨,我和李怡去了八大处爬山,我们玩得很开心。我们象所有年轻的伴侣一样,在阳光里走着,古刹幽静,钟声悠悠,香烟渺渺。使人的心都得到净化。
登上山顶的时候,我们在一处小亭子里鸟瞰着北京城的全景,心中无限感慨。
“我想写部小说,题目已经想好了,叫《情定八大处》。”我说,看着身边的李怡,她的额发在微风中飘动着,令人神往。
“谁跟你定情了?”她笑道。
“我没说你。”我说,“我在写小说,虚构的。”
“你喜欢那个姑娘吗?”李怡问我。
“怎么了?他昨天跟你说什么了?”我问道。
“她说她很喜欢你,她还哭了,看来她很在乎你。”李怡又说。
“……”我无言,看着远方,心里很乱。但是我真的一点都不喜欢她。
从八大处回来,金珠又不冷不热起来,好在李怡就要走了,我送她去车站,天竟然下起了小雨,看到万物湿漉漉的样子,我的心情又开始好起来,金珠这几天搞得我心神不宁。现在我又露出调皮的微笑。
“对不起你呀,这两天,”在地铁站里等车的时候,我歉意地对李怡说。
“没事儿。她后来还挺好的。”她摇摇头,也松了口气。看来她也很厌倦。我们一起挤进一列车的一节车厢里,我拉着头上的横杆,看见李怡被挤在人群里。
“你扶着我的胳膊吧。”我说,她伸手攥住了我的胳膊。我感受到她的手的温热,这才是恋爱的感受,她既甜蜜又神奇,让人产生美好纯洁的感受,我看了她一眼,她也正看我,我们又都低下头去。我忽然被这眼神陶醉,娶不到这样的姑娘,还不如去死,我感到自己以前行为的龌龊。
我们老早的就到了车站,离火车开动的时间还早。
“我们到那边的餐厅坐一会儿吧,这里人太多了。”我指着肯德基快餐厅说。
于是我们顶着小雨来到餐厅里。坐在餐厅里的时候,我们又恢复了以前的样子,李怡露出天真的微笑,但是带着淡淡的羞涩。突然,我想到了一个娇羞的新娘,这在金珠那里我从来没有过。
“无论岁月如何流逝,人类对真善美的追求则是永恒的。”我看着李怡说。
“你说什么呢?”她问我。
“我觉得你,很美,”我低声地说。她没说话,但是脸上露出了红晕。
“我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有种亲人离别的感受。特别是刚才在雨中走的时候。”李怡抬头看着我说。
“是吗?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优秀。”我笑道。
“没有,但是在我们学校里,我真的没有找到比你强的人。”她说。
“于是你就来北京找我?”我问她。
“也不是,就是觉得想来看看你。还是以前的朋友好。”她说。我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我知道她已经开始喜欢我了。
我一直送她到站台上,雨水仍旧落着,多么浪漫的季节啊,临上火车的时候,她突然回头亲了我一下,我惊讶得看着她,看着她美丽的脸,黑头发,忽然明白了什么是爱情。
“你还是改名叫《情定火车站吧》。”她说,回头登上了列车。我忽然明白她是再说我要写的子虚乌有的小说。
火车缓缓地开动了,我向我心爱的姑娘挥了挥手,心中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
我没精打采的回到了宿舍,躺在床上,什么都不想干,我对不起金珠,我该如何向她解释?为了我刚刚找到的真实的感情,我必须和金珠结束这段感情,但是我该如何面对金珠,她是很认真的,不是随便的女孩,可是如果再继续欺骗她,我自己就更加谁都对不起了,怎么办?我感到阵阵头疼。
我正在恍惚中,有人推门进来,我才发现刚才心不在焉忘了锁门,是金珠。我急忙从床上坐起来,她跑过来,随手关了门。接着就扑到我的怀里。
我的心中一惊,下意识的推开她,她惊讶地看着我说:“怎么了?”
“我头疼。”我说。
“是吗?”她又伸手来摸我的头。我感觉到她的手也很温暖,但是仅此而已。
“你怎么啦?没发烧呀。”她问我说。关注的看着我。
“金珠,”我说,“我们之间,你觉得还好吗?”我问她。
她见我这样问,忽然冷静下来。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她说,“这一天终于来了。”
“我说什么?”我笑道。
“别告诉我好吗?就这样坚持到毕业成吗?到时候,我们自然就分开了。客观的分开了。”她忧伤的看着我说。
我搂住她的腰,又重新把她搂进怀里。心里难受极了,真想大哭一场。
“我不怪你,也不想要求什么了,可是我是真的很喜欢你。”金珠伤心地哭了。我又开始亲吻她的脸,她的眼泪。
“你知道,我从来没有过这种感情,也许这就叫刻骨铭心吧,我从来没有这么刻骨铭心的爱过一个人,想过一个人,你知道我多么恨你的那个朋友。我真的很吃醋。”金珠又开始哭,她这个样子,让我不能不就范。我恨自己。
五
毕业临近,我们忙着找工作,分配,写毕业论文,金珠准备要回原籍去。我们之间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似的,紧张的生活使人的情感会暂时淡下来,甚至麻痹。李怡来过几封信,说已经在北京找好了工作,问我怎么样了。我回信说还没找到。她还说她的同学毕业后就结婚,也是在大学时候谈的恋爱,她说她倒不想那么快。我说对,我也这么认为。
七月底,许多同学都回到原籍去了,金珠也不例外,我没有去送她,在分手前那个晚上,我们在松柏林中坐了一夜,后来,她趴在我的肩上睡着了。夜风冷了,我想叫醒她,但是看见她的样子,我又紧紧搂住她。周围的长凳上到处是像我们这样即将天涯海角的伴侣,不知道为什么,我的泪水涌出了眼眶。
列车把金珠带走了,带到另一个城市。
后来,金珠来信说,她已经结婚了,新婚之夜,她又想起了我,她说她的老公对她很好,她还说她永远也忘不了我,看到这里我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失声痛哭。我不能原谅自己,也永远无法忘记这段感情。
(qinl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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