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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兮归来

  1

  那个披麻戴孝的乡下姑娘当街拦轿喊冤时,谁也没想到性格乖戾、脾气暴躁的知府大人不但没责怪她鲁莽冲撞,反而走出轿外,亲手接下她的呈状。

  大约人性中潜藏着同情弱者的因素,女人总是很容易博得别人的怜悯。

  “荆捕头,这事由你亲自操办。”

  荆受手按腰刀,躬身接过状子。

  不知何故,知府大人那种微妙的表情变化异常清晰地留在脑海,他抹不掉心中阴影。

  梳洗完毕,刚要进餐,知府衙门送来一个精致的食盒。

  孟知府的心腹管家傅三说:“老爷非常关注此案,荆捕头须得用心啊!”

  荆受在他袖里塞了一块碎银,“多谢傅三爷点拨。在下连夜问明实情,即速向知府大人禀报。”

  傅管家向饭桌溜了一眼,“你们吃,你们吃,我不打搅了。”把食盒轻轻放在花台边,抱拳告退。

  村姑绣娘感动得眼泪长流,“遇到青天大老爷……我们的冤情终于可以昭雪了……”

  荆夫人笑道:“看看知府衙门给姑娘送来什么好吃的?”

  荆受打开食盒,脸上飘来一片阴云,眉心皱起一个疙瘩。

  荆夫人凑近一看,食盒里没有食物,只有一张草图,上面画着一段白绫、一把匕首和一只小瓷瓶。她拿起宣纸,正反两面都没留下一个字。“这是什么意思?”

  荆受默默望着绣娘,神情近于悲哀。

  荆夫人心里猛然一悸,惊得掩住樱唇,“他要你……?”

  荆受凝目绣娘,脸上表情瞬息万变。

  子夜时分,荆受潜入知府后宅。“不知何故,那个村姑竟然失踪。卑职无能,特来领罪?”

  知府放下烟枪,透过缭绕烟雾凝视着他。“怎么不找找?”

  “不必找。”荆受低头,叹息,“她这一走,就永远不会再回来!”

  知府露齿一笑,眼里的精光随着烟灯同步闪烁。“你怎么干的?”

  “断肠散。”荆受迟疑了一下。“药引用了纸灰,据说效果更好。”

  “唉,肯定是个疯丫头。看来我们都被愚弄了……”知府吁出一口长气,“找傅三领赏吧。”

  荆受躬身退了出来。

  管家傅三将他送出宅外,“荆捕头,一点薄礼,务请收下——送礼之人是谁,我想你也猜到了?”

  荆受捧着沉甸甸的包裹,“傅三爷,今晚我一直在家里赌钱,输得一塌糊涂,可没功夫跟你见面——你要我猜什么?”

  “荆捕头老谋深算,人所不及。难怪老爷将你视为干城!”傅三片刻微愣,随即嘿嘿轻笑,“佩服,佩服!”

  村姑绣娘风尘朴朴,刚进府城,就成了异乡冤鬼。

  ——魂兮归来!

  2

  清凉的夜风掠过山脊,留下一片秋声。

  梨树湾跳大神(巫医兼神汉)的汲辛坐在简陋的暗室里,静静听着一位夜访者声声哭诉,汲夫人情不自禁陪着她抹泪。

  她们压抑的悲哀给这个故事配上一段凄惨的插曲,使乡姑绣娘的平凡经历变得离奇而凄艳,不象真在生活中发生过。

  听完她的遭遇,汲辛掖好长刀,连夜出发。

  桑麻铺是一个山绿水碧的小地方。

  这里林木繁茂,人心纯朴,如果不是人为造成的代代贫穷使庄户人家的生活蒙上惨淡色调,这地方本该是一个逃避红尘的鱼米之乡、世外桃源。

  清晨,汲辛赶到桑麻铺。他不顾疲劳,在客栈寄好马匹,饱餐一顿,然后安步当车,沿小镇闲逛起来。

  翠绿的山峦开始显出淡淡金黄,正是蚕茧丰收时节。

  街道上许多庄户挑着雪弹子般的茧子到关老爷关震天的收购点换钱,一年的辛劳成果压在肩上,他们却没有一丝喜色。大秤旁边,几个刚刚卖掉蚕茧的人正坐在石阶上,看着手上那把铜钱,无声的泪水泻出满心冤屈。

  汲辛站在街道对面,远远望着这些以泪洗面的苦人。

  山区闭塞,道路不畅,不卖给关家,他们就没活路。挑出镇外,价格固然高出许多,但谁又逃得过那帮棒老二的拦路打劫?山里人没钱可掠,蚕茧就是财神爷的象征,棒老二专抢蚕茧,乡民背地里管他们叫:茧贼。

  关家似豺狼,茧贼如猛虎,庄户们进退维谷,不卖又怕茧子霉变,关家价格再低,多少还能落两钱,被茧贼劫掠,那就血本无归了。两害取其轻,镇上的蚕茧便统统落进关家仓库里。

  长久以来,关家才是这里的茧王。他悲天悯人,冒着天大的风险收购茧子,雇着保镖押送出去,他压低茧价是有道理的。没有他,桑麻铺的养蚕人全都得饿死。

  汲辛冷眼望着不远处气势恢宏的庄院,门楣上那块“积善之家”的金字牌扁让他感到格外刺眼。

  又一个村妇在石阶上抱头痛哭。

  ——绣娘家的遭遇,正是这些可怜人的缩影!怒气如火,燃烧胸臆,汲辛的手痒了。

  他正待上前细问,一条独眼的大灰狗夹着尾巴跑到茧山旁嗅个不停,那个面目清秀、一脸不正经的青衫青年蹲在哭泣者面前。

  “大嫂,你卖茧的钱呢?别怕,谅这些家伙还不敢把你怎样!”

  村妇抬起泪眼,“辛苦一年,抵关老爷的欠债都不够,一家老小,怎么活呀……”

  年青人颇感困惑,“一斤茧子五十个铜钱,怎会不够抵债——大嫂,你欠他多少?”

  村妇泣不成声。

  旁边一个老汉揉揉发炎的眼眶,“外面是五十个铜钱一斤,这里只能卖二十三个。李嫂家拖累大,曾向关老爷借过几次钱,每年用蚕茧低债,反而越欠越多……”

  “大嫂,你到底欠他多少?”年青人不耐烦了。

  “二两多。”

  年青人缓缓站起,一把抢过她手里的收据,将五两银子塞到村妇手上。“你的茧子我买了!”他径自走到关家大秤前,“这一担茧子不卖了。”

  掌秤人看看收据,冷笑,“不卖?你准备让它烂掉!”

  “就算烂掉,也是我的事,你瞪什么眼?”年青人眯眼审视着他,“外面能卖五十个铜钱,我为什么要低价卖给你?”

  掌秤人对他不屑一顾,“哼,凭你这副模样,能卖出去么?走不出十里,你就会身首异处!”嘴角一呶,两个汉子窜身向前。

  年青人肩头一耸,两条汉子仰面跌出,灰狗扑到两人身上,雪白的牙和红红的舌让他们胆战心惊,哪敢乱动。

  青年咧嘴微笑,笑得掌秤人心头一怵,“别用茧贼威胁我,没用的。就是你们关老爷亲自来,恐怕也没什么用。”

  他回头向越来越多的围观者笑了笑,“凡是觉得价格不公的,不妨收回自己的茧子,跟我到镇外去卖——不管他张三李四王麻子,看谁有胆量阻拦!”

  他向掌秤人身边准备开溜的汉子瞄了一眼,冷冷言道:“对,早点将姓关的搬来,我正想当面问问他。”

  乡下人懦弱惯了,谁见过这种气势!价格不公,确是事实,人们的心动了。

  “我不卖了!”

  “把茧子退给我!”

  “好汉,你真要到镇外去卖吗?”

  “我们跟你去!”

  他推开掌秤人,将大秤仔细一瞧,“这杆秤有鬼!”抓起秤杆在膝头担为两断,一滴水银滚落地上。

  看见这杆坑了自己多年的水银秤,不少人伤心泪落:终年的辛劳,子女的衣食,都在不知不觉中被这滴闪亮的水银无情吞没——关老爷黑了良心!

  “大嫂,劳你大驾,帮着大家认领自己的蚕茧吧。”青年微微一笑,“大家都是乡邻,这杆秤又不能用,自家的茧子自家认得,你们各拿各的好了。”

  于是,关家收购点乱成一团,乱则乱矣,却没发生哄抢。朴实的乡民并不需要那位李嫂的监督,物归其主,天公地道!

  这事本该由汲辛来干,既然旁人也看不惯了,他就不必强自出头。看身手,这青年不可低估,够关震天喝一壶的!

  遇到这么一个不怕事的惹祸精,倒是人生奇遇。汲辛笑出声。

  3

  日上三竿,秋季蒸腾的暑气催黄山中落叶,催得峰岭间蝉虫哀鸣,秋声一片。

  年青人抬头看看天色,“姓关的恐怕不会来了,我可没闲功夫等他。到镇外收购点不过十余里,我们早去早回。”

  众人正待上路,他搔搔头皮,神情有些尴尬。“大嫂,这些茧子我拿去没用,还是你挑着吧——想到要挑着这东西走那么远,我的肩膀就痛起来……”

  李嫂不声不响挑起茧担。

  年青人有些过意不去,“唉,我肩不能挑,背不能扛,真没用啊……”

  “公子是我们的救命恩人,虽不惯下此蛮力,却是我们的主心骨。”李嫂瞅他一眼,“小心关老爷,他可不好惹——你是为绣娘来的吧?”

  年青人一愣,“什么绣娘?”

  李嫂似乎有些失望,她叹了一口气,没有吱声。

  也许人多势众,或者年青人福运太好,预料中的茧贼没有出现。

  他们在另一处集市卖掉蚕茧,卖了个好价钱——这几天货源紧俏,行情看涨,每斤蚕茧由五十个铜钱涨到五十四个。一群人兴高采烈,载歌载舞,一定要回桑麻铺买酒庆贺。

  穿过山坳,走进密林,桑麻铺遥遥在望。

  小道上闷声不响的蒙面茧贼惊破众人的喜悦,冷森森的盯视和雪亮的刀光在人群中刮起阵阵恐慌。人们呆住了:一年所获,付诸东流!

  一个茧贼越众上前,“扔出钱财,抱头趴在地上,否则,我叫你一个个都死!”

  “君子,别叫,还轮不到你出场呢!”

  年青人喝住他的独眼狗,笑嘻嘻站在原地。“人家才二十余人,我们有六七十个,一人吐泡口水,也把他淹死了。你们怕什么?”

  人们犹豫不决。抱头趴下,势在必行;扔了钱财,心有不甘。不过,有这个本事了得的年青人壮胆,是不是应该看一看、等一等呢?

  逆来顺受惯了,反抗的念头,想都不敢想。

  一位老汉悄声嘀咕,“人家有刀有枪……”

  “你们也有扁担拳脚呀。真跟他们打,未必不能取胜。”

  年青人不以为意,“他们也是人,而且是夺人衣食的蟊贼——象地里的蝗虫麻雀之类——难道你们就不痛恨?就这么让他糟蹋你们的收成?这样吧,我先打倒几个,剩下的你们自己收拾。”

  他瞅了一眼蓄势待发的茧贼,“我知道你们要一拥而上,群殴乱打,所以我也不会跟各位客气。君子,你站一边去,这些人太脏,别污了你的嘴。”他大步向前,“来吧!”

  领头茧贼吹响胡哨,二十余人蜂拥向前。

  刀剑临身,惯于吊儿郎当的年青人陡然变得气势凛烈,以一往无前的精神气慨闯入敌阵,他亮出兵器,在刀光剑影中敏捷如豹。

  恶斗片刻,他瞅准茧贼中两个头角峥嵘的家伙,短剑疾挥,磕掉一口鬼头刀,飞脚起处,那人下巴断裂,昏厥当场。另外一人刚要逃窜,他抢上半步,扭住那人胳膊,一推一拉,使其肩胛脱臼。

  后者的长声痛叫无疑喊出茧贼们内心的惶遽,无意中鼓足了乡民们的勇气。

  年青人将雪亮的短剑插回袖内,徒手游走于群贼之中,只见他闪展腾挪,拳打脚踢,揍得茧贼哀声四起,人仰马翻,就是不肯用兵锋伤人。

  这场打斗很精彩,颇具戏剧效果,乡民们看得心潮澎湃、血脉贲张。不知不觉中,笼罩心头的惧怕一扫而空,代之而起的是昂扬斗志:不是鱼死,就是网破;两军相遇,恃勇者胜;既然都是人,我怕你个鸟!

  一个壮年乡民大喝一声,操起扁担加入战团。一人领头,余者影从,生死一忘,勇气倍增,扁担乱舞,刀剑退缩,战局顿时为乡民所控制。

  乡民们卷进恶斗,年青人反而置身事外,作壁上观。他和那条伶牙利齿的灰狗悠闲地坐在草地上,时不时来两段精彩点评,更使茧贼无心恋战、乡民士气大张。

  李嫂和几个女流也不甘寂寞,她们一边高声呐喊,一边挥担击贼,直到群寇败落,哀声求饶,乡民们才知道联合的力量多么强大。

  眼见乡民们稳操胜券,汲辛溜下大树,悄然回到桑麻铺。年青人的袖剑,给他留下深刻印象。

  群贼落网,乡民们反而愣住。他们想不通:这些年来,就是这帮跪地求饶、如此窝囊的家伙,为什么能一而再、再而三地欺到头上,竟欺得大家连声都不敢吭一吭!

  ——妈的,都怪我们太懦弱!

  撕开黑布,所谓茧贼,都是关老爷豢养的家丁奴才和镇上无赖。

  那一刻,他们醒悟了许多。我们并非没有反抗的能力,而是缺乏反抗的勇气。醒悟之际,更对以往的愚蠢的顺从感到万分羞愧。

  4

  汲辛站在那片枯蒿没胫、荒冢颓败的坟山前。

  绣娘的爹妈和那些逃不过生老病死的芸芸众生一样,用毕生劳作赢得一张竹席裹身,草草安葬在其中。

  一个小小的土堆,就是悲惨人生的归宿。没有墓碑,没有任何显示其生前经历的痛苦与辛酸的痕迹,一条含恨而去的冤魂,就这么被埋进深深地底。倒是坟头随风摇曳的枯黄草茎,哀号着短促生命的悲凉含义。

  绣娘的哭声犹在耳边——那是一个呼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弱者发自心声的绝望哀戚……

  绣老爹很能干,是个无意中踩死一只蚂蚁都要耿耿于怀的老好人,他的勤劳和他养的蚕一样远近闻名,病弱的老婆和四个儿女帮他操持家务,他们本该生活得很好。

  他身为人父,自以为应当照顾好老婆,为子女穷尽心力,累死拼活,也要使老婆孩子活下去,甚至比自己活得稍好一点。可是,穷忙一辈子,他也没能给老婆孩子带来温饱和安宁。

  生活艰难,他就忘了自己身历的苦楚,却处处替家人设想,终其一生,他总想让老婆孩子远离饥饿寒冷。然而,在这片焦渴的黄土地上,既然所有力气都花在替他人作嫁妆上了,离此而生的任何想象都是无根之泉,无异于痴人说梦,不论安排得怎样井井有条、说得怎样天花乱坠,最后的结果都是一样:算盘一响,饥馑难当!

  丰饶之年,温饱尚且不易,收成欠佳,家里的悬釜跟六张饥饿的嘴一样嗷嗷待哺。绣老娘刚死于贫病,无力安葬,关老爷的管事就登门拜访,提出既让死者入土、又能了清欠债、更使儿女活命的“三全其美”之策,迫于无奈,绣老爹在那张追魂令上按下血红的手印。

  母亲安葬之日,绣娘哭得肝肠寸断,也没能阻止三个弟妹的生离死别。当天夜里,绣老爹将卖掉儿女所剩的两吊铜钱放在女儿枕边,跑到关老爷家大门前悬梁自尽。

  乡下人,想绝了的时候,惟有用这种迹近无赖的方式向强大的对手表示最后一点可怜的抗争。他们以为,如此一来,自己的鬼魂就能常年不散地缠着生前惹不起的大老爷们,让他们想起瞟渺的地狱、循环的报应。吓不着他们,也让他们窝窝心,沾点晦气。

  临死之际,他都没有醒悟,在重重盘剥的人世间,没有哪个桃源是实际存在的……

  绣娘的哭声犹在耳边,汲辛想起绣娘的三个弟妹,他感到寒彻心骨的悲怆。

  那三个活生生的小孩子,不蒙苍天眷顾的小生命,只要离开父母身边,从此无所凭藉,无处栖身,象一片无人过问的落叶,只得随着机缘东飘西荡,或者人在咫尺,或者天各一方,各自挣扎在生死交融的泥涂,统统陷进苦命人那种丧身亡命的凄凉迷雾里。

  一旦陷进社会最底层的悲惨行列,他们就跟那些不幸的芸芸众生一样,注定要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在无尽苦难中。

  即使不为绣娘,也得为三个不知所踪的孩子讨个公道!

  浑身杀气的汲辛向关家大院走去。

  5

  滚滚黑云直涌天边,沉闷的空气仿佛凝固。要变天了。

  “姓关的,你以为脑袋一缩,躲进乌龟壳里,就能逃过去吗?再不出来,我就打进来了!”

  不出所料,年青人带着大群乡民聚集在关家宅院前,二十余名茧贼丧魂失魄地被麻绳拴在一起,在主人门前无声地颤抖。

  愤怒使乡民们亟欲报复,但真要面对一向畏惧的关老爷,潜在的害怕如附骨之蛆,无论怎样也挥之不去。他们默不作声,阴沉的脸象千年不变的岩石。

  无限感慨的汲辛冷眼站在人群边。

  ——如果年青人早到几日,无所依傍的绣娘也用不着背井离乡,险些送命了。

  “大少爷出来了,大少爷出来了……”

  人群中议论纷纷,对关老爷没有亲自出来既感失望,又觉暗自松了口气。关老爷的不好惹远近闻名,曾经触犯过他人,绝对得不到善终。

  关家大少爷拱手道:“关家与阁下前世无仇,今日无怨,何苦煽风点火,跟我家作对?”

  年青人瞧着关大少爷那双筋骨毕露的手掌。“我喜欢管闲事,有本事你揍我呀!”

  看着关家大少爷一脸精悍的模样,挤在人群中的汲辛猛然念及一事,明知年青人不会吃亏,他还是喊了一声:“这人不会跟你打,他要拖住你们。小心关震天到县城搬兵……”

  “多谢高人指点!”年青人恍然大悟,“各位乡亲,一个纨绔子弟没什么了不起,这里的事你们看着办吧。我有点急事,少陪!”

  身形才动,关家大少爷挡在前面。“你还想走吗?”手一挥,几名家丁便要围上。

  年青人没功夫跟他磨牙,他怪怪地一笑,忽伸两指,直戳大公子双目,乘他侧身避让,突然一记横扫,大少爷四脚朝天、背脊触地之际,他已跃出丈外,消失在小镇尽头。

  那条灰狗疾奔如箭,紧随其后。

  愤怒的乡民把大少爷围在核心,激忿之下,恶语尚不足以泄愤,免不了拳脚相加。众怒难犯,平时骄横跋扈的关家大少爷惊惶失措,在人群中连连作揖,只求少挨几记。

  几名护院见势不妙,赶紧溜回宅院,砰地关紧大门,将大少爷和二十来个茧贼扔在激怒的波涛中……

  6

  一阵急行,僻静小路上人影凌乱,刀剑碰撞。一名青面獠牙的鬼怪截住五个骑者。长刀挥处,寒气袭人,惊得烈马嘶鸣,趔趄不前。

  年青人吹响口哨,“君子,这次得你帮忙了。”衣袖抖动,掣出短剑,带鞘的袖剑划起一道长长的弧线,终止在一个骑者胸膛上。

  那人刚跌下鞍背,年青人翻身上骑,策马挡住道路。“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关震天,你财大气粗,价格翻倍!”

  灰狗君子低声咆哮,疾扑嘶咬。骑者既要防备青面鬼怪和年青人的刀剑,自然无暇顾及脚底,突然踝骨剧痛连心,一个接一个被拖于鞍下,连气势沉雄的关老爷也未能幸免——恶斗数合,年青人的剑鞘刚打在他腰间,就被君子咬住小腿。

  君子兴犹未足,仰天发出类似狼嚎的尖啸,四匹烈马仓皇莫名,撒开四蹄,箭驰而去。

  “都说你姓关的不好惹,在我看来,未免有些言过其实。”年青人高高骑在马上,剑鞘敲在关震天头顶。“五万黄金,赎你一命!”

  戴着鬼怪面具的汲辛窃笑于旁,一心想看年青人究竟要玩出什么花样。

  关震天哼了一声,“你这是成心敲我竹杠?”

  “敲竹杠又怎样?命悬我手,你只能被我敲!”

  “没有讲价的余地?”关震天窥视周边环境,“你我素昧平生,我什么地方得罪你了?为什么不给我机会?我一让再让,你也该给我留点面子。”

  “桑麻铺一带的老百姓什么地方得罪你了?为什么将人往死里逼?”

  年青人信手一抛,带鞘的短剑在空中翻腾几圈,稳稳落回手掌心。“既然我看你不顺眼,肯定要百般刁难。你落到我手里,还这么盛气凌人,平时不知怎样猖獗呢?凭你这德性,赎金再翻一倍。十万两!”

  关震天气得面如重枣,象他那位目高于顶、死于非命的老祖宗。“欺人太甚——有本事跟我单打独斗、见过高低!”

  “嗬,别天真啦,我既有本事将你打落马下,你就没有翻本的机会。你那一套武林规矩,我向来当它是黄鼠狼的臭屁——注意,我要杀你了!”

  “且慢!”汲辛及时喝止,“朋友,我要问他几件事……”

  “长话短说——我可没功夫跟你们耗。”年青人玩着抛剑的把戏,一副童趣盎然的样子。

  “这些年来,你敢置官法于不顾,是不是衙门中有人撑腰?”

  关震天哼了一声,露出有恃无恐的刁蛮。“既然你已猜到,我也不妨告诉你。这一切都是孟知府授意默许的,每年获利,我和他对半分成。有官府给我撑腰,你不怕遭惹灭族之祸?”

  “绣娘的几个弟妹,你把他们弄到哪里去了?”

  听到“绣娘”的名字,李嫂的问话回荡耳边,年青人恍然大悟:人家专为此事而来,倒是我多事了。

  “我不知道——我从不过问这种小事。”关震天仔细盯着他的鬼脸,“既然你为绣娘而来,这么说,她的死是假信?”

  “该死之极!三个人的命运,在你心中竟轻如鸿毛,没有一丝份量!”

  到此时,关震天知道自己死定了。此人敢提绣娘的名字,就没打算让自己活下去。他想横了。

  “我故意让那小娘们逃脱,就是要姓孟的帮我灭口。老子在这里劳心费力,收刮钱财,弄得怨声载道,他分文不出,却在一边尽占便宜,不把他套在一起,谁知他什么时候就出卖我?想不到,官衙中竟有你们的人。”

  他狠狠盯着那张鬼面,“我把家产全部留给你,你能否网开一面,让我远走他乡?”汲辛凛若寒霜,退开两步,“我问完了。”

  年青人再次抛起短剑,“这样的问题,不问也罢。姓关的,都说困兽犹斗,你跟我拼吧!”

  关震天心头雪亮,他跳跃,怒吼,拔刀,向年青人凌空扑击。

  人未扑到,短剑正好落到手中,年青人抓住剑鞘,忽然挥抖,雪亮的短剑陡然出鞘,寒光迅急一闪,停在关震天咽喉上。

  关老爷象熟透的苹果砰然坠地。

  关震天捂着喉头,气塞不能成声。他想说什么,却在伤口处鼓出一个个血色气泡……

  “都说关震天的绝户十八掌厉害无比,原来竟是唬人的。”年青人好生失望,他跳下马背,拔出袖剑,在关老爷身上揩拭干净。“君子,我们走。”

  关家随从哪里见过如此诡异的剑术,心里想逃,却力不从心,他们骇软了。

  汲辛抱拳道:“好汉,这么一走了之,将祸事留给别人收场,是不是……?”

  “我叫仁者爱,向来瞧不起所谓江湖好汉,你别拿什么好汉的名头损我啦。喂,戴着这张丑陋的皮子很好玩么?你为什么不摘掉它?”

  汲辛哈哈大笑,“久闻大名,如雷贯耳。在下汲辛,为一个无辜者而来,谁知仁公子先行出手,多谢了!”

  “我给你惹了祸,你还谢我?恐怕有些言不由衷吧!”

  仁者爱仔细看着他,“早听说这一带有个鬼侠,竟比我想的还要年青。既然你来了,我又何必留在这里瞎捣乱。”

  汲辛抱拳道:“事情未了,何不……”

  “你是赫赫有名的鬼侠,我不过是个偶尔路过的闲散之辈,风马牛不相及,你千万别把我扯进来。”

  仁者爱连连摇手,“我喜欢独往独来,在这里我只会添乱。这个烂摊子,你们自己收拾吧。”他吹声口哨,和君子扬长而去。

  望着他们渐渐走出视野,汲辛的面目泛起杀机,他突然转身,旋带一股森寒气息,将四名帮凶驱逐到阴曹地府。

  7

  突发的暴雨横过天际,扫清残存的暑气,风雨带起阵阵晚秋的凉意。漫山遍野的黄叶随风而起,又在雨中飘零。

  汲辛的拳脚之下自然是痛苦难当,关府那位精于盘剥的管家吓得肝肠寸断,惟有尽其所知,和盘托出。涉及拐卖人口的事,他恨不得瞎编几条线索让眼前这个恶熬星满意,免得再遭皮肉之苦。他涕泪交流的惨状让汲辛凉透心底:绣娘的三个弟妹,已经辗转于人世苦难中,再也找不回来了!

  负疚心理驱之不去,汲辛不知怎样面对绣娘的伤心。

  下午,他踏着泥浆找到李嫂家。

  李嫂年仅三十,半生挣扎在她苍老的额间刻下愁苦的印迹,家徒四壁的清贫和一家老小的瘦弱似乎在嘲笑一个勤俭持家的劳动者一世的辛劳。这是乡村里随处可见的景象。

  ——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

  缩在墙角的那几个衣衫褴褛、怯生生的瘦孩子让汲辛想起绣娘的三个弟妹。

  贫穷真可怕,它是缩短人生的杀手。半饥半饿、勉勉强强地活下去也不是滋味,它使人生变得格外难挨,而大部份庄户人都是这样度过一生的。

  汲辛跳大神时曾走过许多地方,知道大多数人都在苟延残喘,勉强度日,所以,穷人很少能在艰难的生活中尝到人生的乐趣,他们堆满皱纹的脸近于麻木。走遍桑麻铺,他几乎没有看到过象样的笑容。

  “这些碎银,是绣娘托我转交给你们的,务请收下。”

  李嫂小心审视着他。神情中含着两分怀疑、三分警惕、五分犹豫。“绣娘在哪里?”

  汲辛道:“一个安全的地方。”

  李嫂的怀疑有增无减。“你是官府的人?”

  “如果不是你全力维护,带着一家老小缠住前来寻衅的地痞流氓,绣娘也逃不出桑麻铺。大嫂,你们太天真,逃出狼窝,还是虎口,天下乌鸦一般黑呀。”

  汲辛叹息,“为了告状,绣娘差点丢了性命。我受人之托,虽想忠人之事,却只能为她出口气。她要我办的事,恐怕我无能为力!”

  人间有些真情是无法假装的,汲辛的真诚和内疚感动着李嫂,她开始信任这个陌生人。“关老爷遭到报应,绣娘的仇总算报了——她什么时候回来?”

  “大嫂,忘了绣娘吧。”汲辛的话有着深深无奈,“姓关的虽死,绣娘的冤屈还是不能昭雪。从今往后,她必须隐姓埋名,才能躲过这场祸患。”

  李嫂无言,只有满腔辛酸。

  汲辛道:“数日之内,镇上还有事端,你们千万小心。”

  李嫂昂然坦言,“姓关的一死,关家大少爷和那些偻罗肯定想严加报复,但是那位青年侠士让我们明白了一个道理:凡事须得自己争。我们不争,别人就得寸进尺了。拼着命跟他们斗,他们并不象看起来那么强大。”

  这番话让汲辛身心俱震。

  他突然明白:仁者爱浪迹江湖,看似浮滑无行,所作所为竟藏如许深意。究其功效,他的影响力比任何一位名侠都深远得多。

  既然乡民认识到自己的力量,他不会再去杀专横跋扈的关家大少爷了。

  侠客们做出一件大快人心的义举,仅在那里留下他个人经久的名声,侠踪一去,故态复萌,有些事甚至弄得变本加厉。仁者爱嬉笑怒骂、胡作非为,总将烂摊子留给别人,他闹够了,却在那里播下某种精神,通过弱者自己的手,使真正的侠义得以伸张。

  ——同为侠义,各有诠释,实行起来,却有上下床之别。

  风寒雨雾中,他对仁者爱佩服得五体投地。

  8

  “投石问路,目前只能走到这一步。”汲辛讲完,荆受长长舒了一口气。“那个仁者爱,并不是没有头脑的人物。你可以在此休息几天,静待事态发展。”

  汲辛捧着一杯热茶,问:“事情将怎样发展……?”

  荆受的目光透过窗外霏霏细雨,似乎看到汲辛看不到的地方。

  他的口气很淡,“那就要看了。孟知府为什么要帮姓关的杀人灭口,现在已经明白,但是,关府管家的证词尚不足以扳倒孟知府。烂摊子已经摆在那儿,这叫引蛇出洞,且看姓孟的如何收场。他的动向,这才是事情成败的关键。”

  “主动权捏在我们手里,以不变应万变。财路一断,嫌疑在身,他必然要掐断这条线。只要他一动,终会露出狐狸尾巴。”汲辛懂了。

  仅半天功夫,荆受被请到知府衙门。

  “关震天在桑麻铺欺行霸市、暴敛钱财,以致激起民变,这种不杀不足以平民愤的豪强劣绅虽然罪有应得、被乱民打死,但若放任不究,不免大大折损官府形象。荆捕头,你亲自走一趟,妥善处理后事,迅速平息民愤——知道该怎么办吗?”

  荆受躬身揣测,“卑职愚见,是不是收集证据,依律定罪,抄其家产,充实国库?”

  “姓关的恶名昭著、证据确凿,倒无须浪费时间了。其余的嘛,就按你说的办。”孟知府微微点头,“让傅三跟你一道去,也使他长长见识。”

  事不宜迟,荆受回家向汲辛匆匆分咐几句,带着傅三和二十余名差役快马加鞭,冒雨向桑麻铺进发。

  荆受是过来人,明白傅三的份量。

  人家是孟知府心腹,名为协同,实则监督,凡事若不让着三分,以后的日子肯定不好过。依着傅三,关震天的事要查,闹事者也须惩戒。“若不严办,何来官威?”

  荆受付之一笑,“我无所谓,傅三爷觉得该怎么着,就怎么着。”

  那天夜里,傅三遭到意外的袭击。

  当时他微有酒意,正从茅坑边回走,恍惚有亮光疾闪,一股寒风掠过头顶,他看见一张来自地狱的狰狞鬼面森然出现,胸膛上一记闷拳打得他五脏俱裂。一时间,痛苦和害怕那么强烈,被恐惧慑住的傅三爷栽倒在自己的呕吐物中。

  微风过后,夜雨如丝,好象什么也没发生。但顶上削去的头发却让他惕然于心、噩梦惊魂。

  精明强干的荆捕头看过现场。“还好,人家根本无意杀你。现在开始,你必须寸步不离地跟着我,或能保住性命。”

  傅三战战兢兢问:“是不是传说中的鬼侠?”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是一种警告,弄不好,你我死无葬身之地。”胆气过人的荆受也觉没有把握,“不管是不是鬼侠,有这样的身手,我们的性命都将受到严重威胁。”

  “荆捕头,您见多识广,一切都拜托您啦!”

  “哦,你倒推得干净。看来,我又是你们的替罪羊了。”荆受淡淡笑道。

  危险当头,傅三一心要拢络他。“瞧您说的,什么替罪羊,您别骂我啦。您是我的挡箭牌、我的大救星啊。没有您,可能我永远都回不去了!”

  荆受是方圆百十里范围内的名捕,办事从不拖泥带水,他在桑麻铺扣住领头闹事的关家大少爷,驱散准备闹事的关家偻罗,收缴他们的兵器,干净利落地抄了关震天的老窝。

  这一招对人心的安抚起着难以估量的作用。荆受的态度如此露骨,说明官家无意追究领头滋事者的刑事责任,宣布关震天罪恶的告示贴上墙头,民间那种惶惶不可终日的猜疑烟消云散,正常秩序很快恢复,桑麻铺又呈现一片安居乐业的平稳气象。

  傅三松了一口气:“看样子,鬼侠不会找我的麻烦了!”

  荆受和傅三将关府细软登记在册,一应粗重家什当街贱卖,很让富庶之乡的贫民们捡了些便宜。

  两天不到,关震天一生辛苦敛聚的钱财被装箱入袋,统统为孟知府作了嫁妆。当荆受和傅三押着关家大少爷和几辆鸡公车返回府城时,漫天雨丝和关家妇孺呼天抢地的哭嚎为关老爷的愚蠢人生写下最贴切、最滑稽的注脚。

  ——殚精竭虑,为渊驱鱼。一生辛苦为谁忙?

  未及一月,关家大少爷瘐死狱中,这批财宝进入府库,就象泥牛入海,再也没有踪影。

  9

  欢歌笑语,觥筹交错,嗲声一片,孟知府带着几房争恩斗宠的娇妻美妾在庭院中赏月。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虽然时过十五中秋,今晚的月色依然皎洁如玉。碧蓝的夜空高远而深幽,银色的清辉将淡淡哀愁洒满人间,即便庭院中的大红灯笼也不能冲淡稍许。孟知府心情特好,硬拉荆受和傅三坐在桌边相陪。

  孟知府这样的富贵人家哪天不是锦绣之衣、钟鼎之食?只要有心情,每一天都是良辰美景,每一晚都是圆月中秋!

  仿佛有绣娘的哭声自远远传来,荆受不由兴起良多感慨:世事浮沉,荣辱无定,苦难中很多人凄惨一生,从来没有过月光熔熔的光明心境,黑暗中的现实和现实中的黑暗使他们倍受煎熬,活在世上,心却死去。人们对此熟视无睹,任由他们在凄苦中沉沦,在绝望中毁灭——苦海无边,何为彼岸?

  孟知府笑容可掬,举杯在手,“荆捕头劳苦功高,本府敬你一杯!”

  荆受醉意颇深,他双手乱晃,粗声辞谢。“孟大人,卑职不胜酒力,再喝就要发酒疯了。”

  “能看到荆捕头发发酒疯,也算不虚此生矣!”傅三在一旁助兴。

  孟知府一心要看他出丑,“喝吧,这地方风清月白,正好供你打一套醉八仙。本府兴致正高,你不会不赏我一个面子吧?”

  荆受接过大杯,尚未饮完,便一跤跌倒。他胳膊一伸,连傅三也一并带翻,两人在地上挣扎不起。

  这时,一阵凄厉的哭嚎自黑夜中传来,由轻而重、由远而近。

  孟知府一惊,“什么声音?”

  这种声音泣如怨鬼、厉似夜枭,无比凄切、入耳惊心,余音袅袅、旷野回声,绝非人间所有。

  孟府的女眷奴仆吓得尖声怪叫,抱头钻到桌底,拱得桌上杯盘乱响。傅三骇得手脚酸软,噤口难言,象女人一样浑身颤动。孟知府发现裤裆一热,知道小便失禁,他勉强撑在桌边,竭力使自己不倒,“荆捕头……救我……”

  荆受醉醺醺发问:“谁在唱戏——怎么如此难听?”

  一条缥渺不定的白影脚不点地悠悠而来。“我死得冤啊!还我公道、快纳命来……”

  荆受醉眼迷糊,“啊,我听出来了,你唱的窦娥冤……呼呼,呼呼……”话没说完,他趴在地上鼾声雷动。

  一群人在地上抱头哆嗦,孟知府骇得魂飞魄丧,他想闭目拒看这个来自阴曹地府的幽灵,由于惧怕过度,眼睛反而越睁越大。

  他看到一具一身白色、没有生气的僵尸伫立眼前。“姓孟的,还我命来……”

  这张面孔惨白发绿,似曾相识。就在鬼脸向他森寒一笑时,孟知府陡地想起,这不是死去多日的乡姑绣娘吗?

  刹那间,他明白了一件事:冤魂凝聚,化为厉鬼,阴府索命,在劫难逃!

  仿佛地狱的绿焰在体内焚烧,将所有的恐惧感觉逼出自尊的外壳,浓缩在那张扭曲变形的面目上。

  于是他僵立原地,将荣华富贵种种欲念变作屎尿溢出体外。

  ——魂兮归来!

  孟知府灵魂出壳之际,管家傅三就伏在鬼影脚下。

  行不沾地的鬼脚边,一双黑色的布鞋稳稳站在地上,迸发凌厉杀气,他吓糊涂了,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被鬼物摄走的。

  荒野中恍若鬼打墙一般的恐怖经历让他永生难忘。

  他讲述可疑的鬼脚和那些阴曹过堂、刀山肉磨、严刑逼供种种情景使荆受忍俊不禁。

  “你那是吓痴了,不但疑心生妄鬼,极度的恐惧也能心生幻象、有如亲历。这种事讲给我听倒没关系,拿出去乱讲,别人可要笑你是呆子了!”

  他压低音量,“孟知府尸骨未寒,大宗银票无影无踪,我们正在八方察找。傅管家,祸从口出,万一叫人抓住把柄,你可脱不了干系。真到那时,我也保不住你了!”

  “呸呸——我真该死!”傅三吓得掩住口,随即抽了自己两个嘴巴。“我就知道,荆捕头不是那种过河折桥的小人。您当我什么都没说过,行不行?我会报达您的——三千两银子够不够?”

  傅三心有余悸,还是忍不住说:“荆捕头,可惜当时您醉了,否则,您就不会说我疑心生妄鬼。不但我,孟知府几房夫人也看见那个鬼的。再说,孟大人被生生吓死,我身上的伤痕历历在目,您敢说我们都是活见鬼?叫我看,您这案子还真不好破。”

  “你喝醉了,谁知在你在什么地方磕伤的?”荆受哼了一声,“真如你说,此事只好拉倒——孟大人算白死了。”

  傅三惊道:“我的事算我倒霉,连顶头上司的案子你都不管,荆捕头,你不想活了!”

  荆受怪异一笑。“孔夫子说,未能事人,焉能事鬼。又说,未知生,焉知死。论语《述而》中还说,子不语,怪、力、乱、神。更有一句名言,务民之义,敬鬼神而远之。”

  他悠然言道:“我生在世间,只能破解凡尘俗案——等我哪天翘了辨子,再替孟大人申冤吧!”

  “没想到,荆捕头还读过圣贤书。”傅三好生佩服,“难怪您出手不凡,什么事儿都瞒不过您老人家!”

  “尽信书不如无书。”荆受哈哈大笑。“那是你们太蠢了!”

  10

  烟气云岚离人悲,漫天淫雨撒尽愁。

  走出柴门,汲辛撑开雨伞,心事重重地大步前行,绣娘头戴竹笠,默默紧随其后。登上山坡,梨树湾锁在半山烟雨之中。绣娘说:“汲大哥,你请回吧。”

  临别之际,汲辛还是无法抹去内心愧疚,“绣娘,我……”

  “汲大哥,你已经尽力了。若非你们,别说孟知府,就是关震天都扳不倒。弟妹们音讯断绝,那是我们穷人的苦命,你们本事再大,也无法跟天命作对呀!”

  汲辛抬头,长空里浓云密布,连绵不断的雨季悄悄来临。他想告诉绣娘:命运并非看起来那么强大,阴云后面,的确遮掩着一轮闪光的太阳。或早或迟,灿烂的阳光总会穿透云层,照得万物复苏,大地春回。

  如此晦暗的天宇下,料峭的秋雨引出难以排遣的离别愁绪,绣娘的戚容将一个人生愁惨的生生活例摆在眼前,面对泥泞中无所不在的苦难,除了伸手拉她一把,任何冠冕堂皇的大道理他都说不出口。

  “你准备到哪里落脚?”汲辛问。

  绣娘抹掉脸上雨水,“孟知府一死,再也没人过问我的事,我孤身一人,最好还是回到桑麻铺,那里人熟地熟,故土难忘。你们给我的钱,都是关老爷从乡亲们身上收刮的,我一辈子也用不完啊!既然大家都难,那儿的人心眼又好,我们互相帮衬一把,就容易度过难关。”

  汲辛点点头,“你去吧,有空我也许会来看你们。”

  “汲大哥,你一定来啊!”

  绣娘走进迷蒙的雨雾,单薄的身影让人愀心。

  不知怎的,他想起仁者爱,想起桑麻铺那些朴实而懦弱的人,虽然关震天死了,但很快会有王震天、李震天、赵震天在那块富饶的土地上崛起,成为骑在人们头上的活阎王。以后的日子里,将有多少个类似绣娘的人会沦落到哭诉无门的地步呢?

  那个独立异行的仁者爱在他心里挥之不去。李嫂的话言犹在耳,如果桑麻铺的乡民挺直腰板,将会是怎样一种情况?

  凉酥酥的斜飞细雨打在脸上,竟在心头泛起阵阵凉意。

  汲辛抹了把脸,不敢设想柔弱的绣娘能在泥泞雨路中坚持多远。他的长刀虽利,毕竟划不开前方的重重阴霾。

  侠者的悲哀压在心头,不觉之中,他眼里噙满泪水……

(愤世小隐)
 
  2003-02-10 14: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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