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能确切地说出那是怎样的一种感觉。我只是感到害怕。害怕来自她的任何声音。任何来自她的声音都会使我的心禁不住打个哆嗦。因此，如果听见她的声音时我正在外屋，那我一定会逃到里屋；如果此时外屋的门正敞开着，那我一定忘不了立刻轻轻地把它关上。我当然更不会在这种时候不恰当地到院子里去——即使我已经打扮停当正准备出门赴约，即使已经下锅的菜正等着我去换一瓶酱油。
我总是耐心地等待着，等待着邻居大姐出了院子或者进了屋，这才抓紧时间老鼠一样地溜出门去。
在经过她家门口的那一刹那，我总是特别提心吊胆：如果碰巧她在这时打开门向外走，并且跟我打了个照面，那我就不得不故做轻松、满脸堆笑地跟她打个招呼：大姐！我总是用小时侯称呼老师或者别的长辈的声音尽可能甜一点向她问候。哼……她从来都是用鼻子含含糊糊地回答我。——她的回答也许是“嗯”，也许是介于“哼”、“嗯”之间的一个发音。我不知道。反正单单那种发音方法本身似乎就不啻是对我和我的问候的一种不屑。
事后我不止一次地试着模仿过这种发音。正如我每一次听她发出这个声音时所观察到的，她在发出那个无法用某个具体的汉字表示的声音时根本无须张开嘴巴，她脸上的肌肉在配合鼻子发出这个声音时所需要做的只是保持原先最为自然的状态一动不动。
我一度陷入了极度的烦恼之中。我常常一会儿在想象中看见过去的男房客——一位从来不跟邻居打招呼的流浪画家——被众邻居揪出去打得头破血流，一会儿在想象中看见邻居中的某个男人揪住画家的妻子也就是我们所住的这几间房子真正的主人的长头发狠狠地往院子外面的红砖墙上撞。我知道我的那位非物理专业出身的书呆子先生压根儿就没有象流浪画家那样在电表上做手脚的本领，不管在哪儿，他都会和我一样，紧紧地夹起尾巴，好好地做人。但是任凭他怎样劝慰我和我怎样自我劝慰，只要一想到邻居大姐从鼻子里发出的那个含混不清的声音，我就仍旧会忐忑不安乃至战战兢兢。
想想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在离他的单位只有五分钟的路程处拣了这么大一个便宜(二环边儿上39平米的房子月租600元)，想想一时半会儿还分不上房子，“惹不起，躲得起”终非长久之计。
我开始没日没夜地期待，期待和邻居大姐在门口狭长的胡同里偶尔而短暂的相逢。
我努力让自己相信邻居大姐的声音是一种音乐，它悦耳、动听、不可多得。听了这样的音乐，我的心情应该是轻松的，我的脸上应该浮起由衷的、自然的微笑——某个中午或者傍晚，当各家的厨房里开始飘出菜香的时分，我迎着邻居大姐的女高音走出去。
邻居大姐并没有迎面走来。她也没有正从她们家门口的小饭棚里走向她们家的屋子，手里端着一盘刚刚出锅的菜。我失望地瞥了一眼她们家放灶具的地方，那儿也没有她的身影——我是多么希望她正蹲在那儿哪怕背对着我择菜。
路过邻居大姐隔壁的大哥家的厨房的时候，我很愉快地跟大哥打了招呼。“好香啊。”我说。“吃了吗？”大哥回报我一个友好的笑。我通常并不仅仅象跟邻居大姐打招呼那样只叫邻居大哥一声“大哥”。我跟邻居大哥打招呼的方式可以说千变万化。我可以跟他说“今天休息呀”，也可以跟他说“吃了吗”，还可以很夸张地嗅着从他的锅里冒出来的饭香说“又做什么好吃的呢”等等。有时候因为忙或者心情不好，我就只简单地叫他一声“大哥”或者仅仅点一下头。总之不管怎么打招呼全视具体情况而定，不管怎么打招呼我们之间的关系也都只能越来越融洽。
在离邻居大哥家的厨房几步远的地方——我们这个院子唯一的“凸”处，邻居大姐正有说有笑地跟邻居大妈站在那儿。我刚好出现在她眼睛的余光里。很明显，如果她肯象邻居大妈那样移动视线与我四目相对，我们还是可以象我跟大妈那样互相点头问好的。但是她不。而我知道，如果我楞要在这种情况下跟她打个招呼，那可是要多愚蠢有多愚蠢。
先别把它和整个沸腾而喧嚣的城市生活相提并论吧，单是就我们这个仅住了四户人家的小院而言，我和邻居大姐彼此心照不宣的尴尬，就只发生在一个个微不足道的瞬间。人们忙碌而琐碎地过着各自的日子，谁也不会留心我们的关系正在怎样微妙地发生着变化，更不会有人想到：整整一个夏天我之所以选择白天休息夜里工作的生活方式，是因为与邻居大姐也许根本不必要的“狭”路相逢，使我度“日”如年。
这个结果当然是由一系列的连锁反应逐渐造成的：以上提到的那次邂逅对于我终于鼓起的直面邻居大姐的勇气无疑是一种打击；邻居大姐正背对着我在她们家门口的水池子里洗衣服，我担心在这样的情形下跟她说话有阿谀之嫌就干脆没有吭声；当我穿过院子外面的南北胡同走回家的时候，邻居大姐骑车从后面赶来，她也没有冲我的背影打招呼就飞越了过去；在门口狭长的胡同里相逢，我准备好轻松、愉快的表情等着她，她却连眼皮也不肯抬一下；我忍受着这些芝麻绿豆般的麻烦带来的屈辱，终于有一天，他下班回来，发现我的眼泪夺眶而出……
真想搬离这个地方，可是又能搬到哪儿去呢？周围有的是拔地而起的高楼，可是听听那令人咋舌的房价——8848块钱一平米呢——哪儿会是我的家？我们当初看好这套房子本身的同时也看好了它位于小院深处的宁静，有多少来做过客和没来做过客的年轻朋友在羡慕我们啊。
刚刚过去的这个夏天于是成了我在这座小院里度过的最为快乐的日子。
总是在电脑右下脚显示出凌晨4：45的时候，房后的小鸟就开始唱第一只歌。我看不清它们踩在哪一根树枝上，但是它们在白杨树翠绿的叶子间表达出的对于每一个清晨的喜悦让我倍感喜悦。我伸个懒腰，打打哈欠，一“天”的工作就算结束了。再过一刻钟，或者更多一点，他就会从睡梦中醒来，然后，我们一起出去吃早点，一起绕过一片房屋，穿过一条鲜为人知的胡同，来到我们家后面的动物园。动物们大都没有起床，老人们则在晨练，我们等待着，等待着，雄金丝猴猛烈地拥雌金丝猴入怀和雌金丝猴投入雄金丝猴怀抱时的无限深情，令我们隔着久远的年代，对于人类祖先的本能，一次次吃惊而感动。
当生物钟重新调回原来的状态时，我仿佛刚刚经历了一个漫长的假期，从黑夜多于白昼的远方归来。阳光下正在发生着的一切都是新鲜的，我们家外屋的门窗洞开着，显示着对于城市的喧嚣和浮躁前所未有的宽容。我坐在外屋的书桌前，尽情享受着从门窗透进的光亮和小院中人间烟火的味道。邻居大姐的声音和她们家锅碗瓢盆的响声一并飘过来，我一点也没感到胆战心惊。
我迎着这久违的声音走出去。
“做饭了，大姐？”
我不管她是不是正背对着我，也不管她到底肯不肯抬起眼皮，反正我的心里毫无芥蒂，我是这样地反感以邻为壑。
“嗯。”她回答我说。
她说的是“嗯”，千真万确。这个回答虽然简短，虽然竭力收敛着热情、表露着冷漠，但是，它不再含混不清。
这是一个令人欣喜的开始。我担心等过些天我沾染了满身的俗气之后邻居大姐的声音在我听来重又变得可怕，赶紧乘胜追击，进一步巩固这来之不易的胜利。那是接下来的一个傍晚，我和他从外面归来，他推着自行车走在前面——这给我凭添了许多勇气——我拎着他的包跟在后面。整个院子里飘满了邻居大姐锅里独有的菜香。“哇！”我们俩贪婪地吸了一口香气四溢的空气，抑制不住地说，“好香啊，好香！”“是吗？”邻居大姐谦虚地笑了。
随着我们之间关系的渐趋明朗，我越来越深切地感觉到，邻居大姐其实跟我一样，也是个好人。不是吗？早在我和她第一次见面——那当然是一次不愉快的见面——之后不久的上一个冬天，她就以一个老住户对一个新住户的照顾——比如亲手为我们一次次熄火的炉子夹来一块块烧得正旺的煤——委婉地向我表示了真诚的歉意。只是我一直无法忘记自己被震耳欲聋的捶门声惊醒的那个早晨。
那个早晨我怀着一个被打搅者常有的愤怒打开门，发现一个浓妆艳抹的黑衣女人比我更加愤怒地站在我们家门口。
“你们房主呢？”她吼道，“叫他(她)出来！”
“她不住这儿，她住在她自己的家里。”
“给他(她)打电话，叫他(她)立刻来！”
“这个点她应该是在上班的路上。有什么话您可不可以先跟我说……”
“看见这窗没有？”她指着我们家厨房里面的那扇堵上的窗，“这原来是我们家厨房的通气口，我现在要把厨房改造成卫生间，限你们一天之内给我把这新接的小房拆掉！否则过两天我们在里边儿洗澡，煤气灌进来，毒死你们你们倒霉！”
她骂到最后，已经是咬牙切齿，手指都快戳到我鼻子上了。我不知道她的胸腔里到底积压了多少愤怒，我只知道她的形象正在被这可怕的愤怒强烈地扭曲。
我穿着我学生时代的那件小棉袄——它使我看起来更象是一只小花生——不动声色地站在那儿。我出奇的平静不啻是对她的暴跳如雷最为有力的嘲讽。
“您说的这些我一点也不知道。不过没关系，您的意思我一定设法在今天之内转达。她会亲自来跟您协商解决的。”我用比我的表情更为平静的语调说。
我早就应该想到，流浪画家是以他对邻居视而不见的傲慢而不是以他可耻的偷电行为激怒了包括邻居大姐在内的众人。
（amythist_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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