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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生代”,曾是一个相当宽泛的修辞,它的包容力是相当可观的。只要是青年作家,而且他的写作与主流叙事有所疏离,都有可能被扯入其中。我们回头来看上个世纪的最后10年,可以作为“文学现象”来谈论的,当首推“新生代小说”。
在文学相对寂寞的时代,新生代小说营造了一片令人难忘的迷人风景。首先从活跃度来看:文学期刊及出版物中,“新生代”作家作品的面世率很高,评论界和读者的跟踪反应也较为及时,争议颇多,事件(比如“女性私人话语”的冲击、“断裂问卷”的震荡、“70年代人”的火爆)频仍。再就是作家队伍的强大,构成的繁复:既有从“第三代”诗人中发展而来并给小说注入新素质的韩东、朱文、李冯、李大卫、叶舟、张执浩、刘继明、吴晨骏、刘立杆、海力洪诸人,也有从先锋小说写作的余绪走出逐渐确立个性的毕飞宇、李洱、荆歌、刁斗、王彪、张生、西飏、夏商、罗望子、张旻、述平、汪氵昊、李修文、艾伟、何顿、刘照如等人;既有讲究叙事的个人策略而内容多关涉“现实主义”的邱华栋、东西、鬼子、朱辉、刘庆、王大进、红柯、陈继明、丁天、凌可新、刘玉栋、巴乔、老虎等,也有丰富了女性主义情境言说的林白、陈染、徐坤、海男、卫慧、棉棉、周洁茹等,还有努力超越性别意识发掘社会隐形秩序的叶弥、程青、朱文颖、金仁顺、魏微、丁丽英等。
但是,就像10年前的先锋小说那种专注于技术魔法的变换已显得故弄玄虚一样,“新生代”的叙事策略和言语方式已显出常规化和过熟性特征,内部的裂变已经显现,因此虽然难舍,“告别”却也是自然而然的事。
我个人的阅读感受是:新生代已经整体上“中年”化了,故事大同小异,话语方式顺滑严密,叙述上没有什么明显纰漏,只是活力和冲劲不见了踪影。昔日那个善于捣乱的“新生代”形象,用重复性的动作腻歪着读者,那个正逢“边缘化”的时代而降生的闯将,已经退到了俗化漩涡的中心地带,“新生代”因为不痛不痒、世故圆通已经在文学前沿消失。
文学的先锋性虽已少有提及,但“新生代”的命名中存在着人们对青年小说的先锋性企望。所谓先锋,即超越既有的见识和经验,提供无限可能的未见未知未想,无论是形式、技巧还是内容、状态。“新生代”之“新”便是对这种先锋性的秉承。当我们看到超验已成经验、新鲜已成枯黄、生动渐趋疲沓、个性已经通用、隐秘变得公开、珍品可以成批仿制、“断裂”行为更像表演、“民间”带上了话语霸权色彩,先锋性便不可能再在这样的“新生代”中存在。
理论批评范畴内的“新生代”早就暴露了涵盖力的失效。那一连串批评话语,产生不久即告夭折(在这一点上,创作倒是比批评更具先锋性)。当批评家认为“新生代”的到来即意味着“边缘化”写作花朵初绽而深表激赏的时候,“断裂”问卷已经与主流写作分庭抗礼;当“欲望化”被批评家作为“思想内容”的发现而套向“新生代”的脖子之时,更加欲望化的父兄辈作家已经拿出了更胜一筹的“欲望化”作品;当“个人化写作”倾向好不容易能够作为行话统观“新生代”的时候,“新生代”已经穿着“个人”的校服扎堆于公共空间变得彼此相似,作品可以互文式地参读,连起码的个性都模糊起来,“个人化”于是就等于废话。
所谓告别“新生代”,首先是向已经麻木腐朽的理论套式告别。它给青年写作所带来的误导是暂时的,但那种看似“批判”实则“掌控”的意图可能后患无穷。批评的“大话”是一种坚硬的恶习,它以“学理”的面目出现,条分缕析,仿佛胜券在握,拒斥发展变化的可能,将话语在场的权威性放在第一位,从而忽略文学现场丰富的可能性,“学理”的判断与厘定压倒“读析”的疑问和体察。不仅上述批评话语如此,“平面化”、“无深度”、“反文化”、“非主流叙事”、“身体写作”等相对主义词汇的发明,也都是徒有跑马占地、撂荒不耕的本事,有高度而无精度,有框架而无实质,如此批评何其虚哉妄也。
写作实践方面向“新生代”告别的理由大致有两条。一条是,已经格式化、活力已经消泯、毫无创新意义的可以复制的“新生代”标准像,已经败坏了读者的视觉,平淡乏味的东西只能放弃一边,不再有留存的必要;另一条是,诸多“新生代”的代表作家已经走出了“新生代”写作的套式,展示了新的可能性,后来者也没有完全遵循现有的“新生代”规则,表现出更为丰富的前沿探索热情,如果我们再用“新生代”来框定他们则是不负责任愚不可及的削足适履之举。
从目前的情况看,从大范围的“新生代”发展派生出来的青年作家都在自觉地增强文本的可读性和现实参与功能。即便是隐喻性的写作,我们也能读出更大含量的意会内容,过去那种狭窄的个人抚慰式的写作正在为更宽广的生命思虑所刷新,他们表达着各自独到的体验、发现和丰富的想象,但在虚构之中,比以往更多地指向个人生命和精神处境,人生与社会场景的充分背景化之上,作家与历史生活切肤磨擦的痛感正赋予青年写作以强劲的动力,个人与周边世界的关系成为他们思考、叙述的主体内容。
在这样的情形下,毕飞宇的《青衣》、鬼子的《上午打瞌睡的女孩》、李洱的《遗忘》、叶开的《章子明的双重生活》、程青的《织网的蜘蛛》、老虎的《令人担忧的祖父》、李大卫的《就是你》、邱华栋的《社区人的故事》、李冯的《今夜无人入睡》、艾伟的《越野赛跑》等作品,足以宣告“新生代”写作时代的结束和另一个写作时代的开始。
(施战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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