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道春色新,三年不见春。虽有清洌水,难洗亡国恨。
姐妹们一起临江浣纱时,郑旦总会呢喃不停,每每这时,我就会看到泪水从她眼里滑落。她是有理由悲哀的,她的父兄全在三年前那场战斗中被伍子胥斩在了马下。三年国亡家破的日子,让她心里充满了对这个世界的仇恨,尤其,是对吴国的仇恨。——看看现在的越国吧!这是什么国家啊,民不聊生,家家户户全是老弱病残,健壮的小伙子们跟随越王出生入死,到头来,葬身它国荒丘野岭上,尸骨都未必可以保全。而我们的王,现今还囚在吴国,听说日日给吴王夫差放马。一个国家的耻辱,一个民族的耻辱!郑旦说这些的时候,眼里往往会透露出一种我所惧怕的神色,看到她眼睛我就会想起数百万越国士兵的鲜血,殷红殷红的。这时郑旦会轻轻搂紧我,在她怀里我才不会颤抖。我知道,郑旦是爱我的。从我们相识的第一天起,她就把我当作她最亲的妹妹。
西施,你记得,无论将来发生什么事,姐姐都会保护你。
王回国那天人们疯了似的涌到浙水之上,我从未看到过这么多的人,然而他们都是一样的瘦骨嶙峋,一样的面黄肌瘦。我的手被郑旦紧紧的拉着,随着她穿过拥挤的人群,然后第一眼就看到了江中船上的越夫人。——妾无罪兮负地,有何辜兮遣天?风飘飘兮西往,知再返兮何年?心辍辍兮若割,泪泫泫兮双悬!这支曲子,就是越夫人三年前跟随王去吴国时在船上所唱。郑旦每次唱它的时候我都在想,越夫人一定是个柔弱纤瘦的忧怨女子吧,能吟出这么悲凉婉转的曲子。而现今在我眼前越来越近的越夫人却和我心中所想象的大相径庭,虽然她憔悴不堪衣衫褴缕,但是那硬朗的骨骼与严肃的面孔还是让我耸然一惊:三年囚人的生活一定在她心里刻下了相当深厚的烙印,这也许是好事,也许是坏事。郑旦摇着我的手喊西施你看哪看哪,我们的王回来了,这是我们的王,我们有王了!我听着群民的欢呼,茫然的环顾着四周。我不懂他们为什么会激动得双目含泪哽咽哭泣,难道这位至高无尚的王就可以代替那千千万万死去的父兄么?
猛然转头,看到一双眼睛牢牢的盯着我。
那天是阴天,屋里很黑,而范蠡带来的那些沉甸甸的金子和华丽的衣裳一下就把屋子晃得富丽堂皇。娘舍不得我,抱着我哭,这时候郑旦进来了,紧紧的搂着我,身子不停的颤抖,我脑子里一片混乱,直直的看着范蠡,他也看着我,寂静中穿插着娘和郑旦的哭声。许久许久,郑旦抬起头来。“她还小,你不能让她一个人去。”娘停止了哭声,一下接一下的抽噎,范蠡叹了口气,随后仔细看了看郑旦,说那你跟她一起去。郑旦擦了擦眼泪,看了看我,然后,重重的点了点头。
被郑旦拉着出门的时候,我懵懵懂懂的回过头去,娘倚在门边,手紧紧的掩着嘴,我知道她在竭力控制自己的哭声。事隔很多年以后我想起来,知道这是最后一次看见娘的模样了。这位朴实而伟大的母亲,在我到达吴国的第二年,就长眠在了苎萝山下的江边,那里,是我曾经浣纱的地方。
进宫那年,我十八岁,郑旦二十岁,吴王夫差,三十六岁。
这是周敬王三十四年,而吴国灭越已是八年前的事了。我抬头看去,殿上的夫差英勇豪迈,有着健壮的体魄和闪亮的眸子,和越王那委靡猥琐的样子比起来真不知好了多少倍。想着想着我猛然一惊:我怎么可以这样形容我们的王?我怎么可以这样大逆不道?脸烧得通红,回过神来,发现夫差在殿上微笑的看着我,又是一红。转头向身边同跪着的郑旦看去,她眼睛里闪耀着欣喜。走向吴宫的时候郑旦拉着我并肩而行,悄悄在我耳边说西施,看出来了么,他喜欢你!我强抑制住自己狂乱的心跳。是吗?他喜欢我?他喜欢我??郑旦笑咪咪的又把嘴贴过来:好妹妹,你耳朵都红了呢。
吴王带着我来到了姑苏台。“喜欢么?”他看着我:以后,这儿可就是你的家了啊。我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王看着我,然后轻轻吻了一下我的额头。
我感觉到了他的温暖。
郑旦总是会有层出不穷的鬼主意,而王也乐于给我们的嘻笑玩耍制造条件。他命人在馆娃宫的走廊下铺上好多大大小小的瓮,每当有人走上时就会发出千奇百怪的声音,郑旦拉着我上去跳舞,脚底下仿佛就踩着音乐,叮叮咚咚的,我高兴得尖声大叫。还有,到了冬天,后山上一片荒芜,灰秃秃的难看得要命,王就在山上开了口大井,然后用数不清的彩绸制成五颜六色的花儿绑在树枝上,有时候王高兴了,会让我坐在井边,亲手为我梳头。中秋前后,城中贯穿南北的那条大河开凿了出来,王亲自领着我和郑旦去泛舟,一路上,河两边都有抱着瑶琴的宫人奏乐吟唱。王喜欢看我和郑旦像孩子似的欢呼雀跃,而这时他也会像个长辈,纵容我们的同时眼睛里满含着感情。
而这种眼神,在他看到伍子胥的时候,会立刻凝结成冰。
我只知道郑旦恨伍子胥,恨到了骨髓里,这种恨甚至超出了对吴王的恨。但我不是,他已经这么老了啊,脸上尽是岁月刻下的痕迹与风霜过后的衰败。他走路已经有点蹒跚,而且白发苍苍,我有时候想,如果爷爷还活着,想必也是这个样子吧。跟王在一起的时候,总看到他,有时候是劝阻,有时候是斥责,他看王的眼神,就跟王看我一样,有着长辈的慈爱与宽容,由此我知道他是爱王的,他希望王好。但王听不进去。有一次伍子胥劝王失败,被王呵斥走的时候,我看着他的背影,怔怔的掉下泪来。王惊奇的看着我,随后,洞悉一切的搂住我,说西施,你真是个善良的姑娘。我在王怀里哭得更厉害了,我善良么?越国是怎么个样子没有人比我更清楚,我是为了迷惑吴王而来的,我肩负着举国上下的期望,而我却在这里同情敌国的臣子,在这里爱上敌国的大王,我善良么?
我不要报仇了,我对郑旦说。郑旦狠狠的给了我一巴掌。随后她走过来,抱着我,轻轻给我揉着红肿的脸。“咱们难道一辈子不回越国了么?咱们难道一辈子见不到各自的母亲了么?咱们是做什么来的?咱们不是普通的人啊。在越国,多少人在忍痛挨饿,多少人的父母兄弟死在了吴国的疆土上,咱们怎么可以独自过着奢侈的生活呢?亡国之恨,怎么能随随便便就忘了呢?”我倚在她怀里,被这数不清的问号搅乱了,但我知道,我清清楚楚的知道,我喜欢吴王,他待我就像父亲一样。父亲在我十岁的时候就随王出征死在了沙场上,只有王,只有王给了我父亲的温暖,我依赖这种亲情,我不想追究是谁杀死了我的父亲,我只想让这温情的幸福持续下去。连年的征战死了多少人数也数不清,这样报复来报复去,搭上的是一生的幸福,有意义吗?
王伐齐,大胜归朝那天,我没有去,在窗前看着宫内熙熙攘攘,看着郑旦在王身边且歌且舞,看着百官向王恭贺,远远的,听着乐声,看着我的王一脸得意。记得有一次伍子胥气极,偷偷说王充其量就是一介武夫。我微微的笑了,王,有时也像个孩子一样,固执,乖僻,容易暴躁,但不狡诈。回过神来,才发现音乐停了,凝神看去,伍子胥伏在地上,我一惊,难道他又得罪了王?王站起来指着他,嘴里不知在说些什么,随后抽出了剑。天哪!难道王要杀他么?我紧张得呼吸都要停止了,王反手一挥,把剑扔在了地上,伍子胥慢慢拾起剑,哦,我松了一口气。接着他把剑一横——不!
我没命的向宫里跑去,晚了,晚了,我想着,眼泪就冒了出来。终于到门前了,我抽噎着,一步步向前走,先是脚,然后是腿,后来看到那把剑,还有血…我脚下一轻。昏迷中,听到王惊讶的声音,西施,你怎么来了?不是还病着呢吗?
一个男人,一个男人,不停的在唱,声音飘呼不定,时远时近:可怜两世辅吴功…到头反把属镂报…可怜两世辅吴功…到头反把属镂报…反把属镂报…我听着这忧怨的声音,也不禁跟着悲伤起来,不停的哭。直到后来郑旦把我摇醒。
我拉着她的手泪落连珠。“伍子胥死了…伍子胥死了…他为什么要自杀呢…”郑旦关怀的眼神一下子冷漠起来:“我以为你被吓着了,现在才知道你是为他伤心呢!王本来是要罢他的官的,是我让王杀了他。有他在,越国始终灭不了吴。”我愣住了,甚至忘记了哭泣。郑旦无奈而又担忧着看着我,我慢慢把手从她手中抽离出来。总有一天,你也会杀了王的,是不是?我感觉到了冷。
半年后,越兵来袭。王带着他们士兵和他的属镂剑去御敌。这已经是第六天了,我站在姑苏台上,王没有半点消息,城里空得只剩下了几队士兵,去年王给我开的那个西施洞,洞外也已经杂草连天。——“半夜娃宫作战场,血腥犹杂宴时香。西施不及烧残蜡,犹为君王泣数行。”郑旦不知何时站到了我身后。我回头,看到她拎个包袱。“我不走。”我脱口而出。“不走等死么?”她静静的看着我——“越国在这八年羽翼已成,灭吴国不过是这几天的事情,咱们没必要守在这里了。吴国灭了后你再走,会被剩余的吴兵杀掉。”我身上一振,恍惚间就被郑旦拉出了宫外。
“绕过前面的山丘,就是越军了。”郑旦说着话,速度却不减慢,“天黑之前咱们就能到了,记得躲开吴兵,快点走,马上咱们就回家了。”我手被她拉得生疼,但不敢说话。要是被吴兵看到我们出逃,一定会被他们抓回去。
太阳就要落了的时候,一匹马从我们身边飞驰而过,随后又折回来。我们吓得一动不动,马上坐着的是太子友——吴王的儿子。郑旦的手开始颤抖起来。“西施郑旦?”太子问。我点了点头,郑旦没有动。太子眼中突然冒出一种怨恨的神色来,抽出剑来就向我刺来,我愣住,随后郑旦就倒下了,我反应过来,是郑旦…是郑旦抢在我身前挡了这一剑。
西面响起吴军的号角,太子来不及管我们,拍马向前冲去。我搂着地上的郑旦,这么多血…我紧紧的搂着她——谁来救救我们啊!我大叫。郑旦轻轻擦着我脸上的泪:“傻丫头……就知道哭……别叫了,别管我了,你快走吧,马上……就到家了……我说过的……发生什么事……姐姐都会保护你……走吧……快走……”
对,我想起来。我要回家,我要带姐姐回家。我抱起郑旦,眼泪却止不住的流,流在她身上,混在她的血中。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拖得长长的,我艰难的向前走,姐姐说过,天黑之前……天黑之前……我们就能到家……
来到越兵阵前,我放声大哭。跑出来的是范蠡,他一下抱起郑旦,可是,我知道没用了,没用了……郑旦的身体……早就很凉很凉了……
十六年。十六年前,越王及夫人到吴国当马夫;十六年后,吴王夫差自刎,越王勾践复国灭吴。
十六年。十六年前,我与郑旦日日在江边浣纱;十六年后,郑旦与母亲的坟墓在江边默然矗立。
越王归国那天,城里照样是人声鼎沸,我想起十五岁那年郑旦拉着我跑向江边的样子,还有那年母亲倚在门边望着我远行的样子。如今,物是人非,只剩我独倚在窗边回想成空的往事。
有人叫门,我出去,一个女人叫我上车。我看着她,突然想起郑旦常唱的一支曲子。越夫人。我走上车,她把我带到了江边,给你母亲上坟吧。她说。
我起身,看到她已叫人绑好了一块石头,很大很大的一块。“西施,休要怪我。亡国之物,留之何为?”她冷冷的看着我。十六年,她衰老的速度令人不可思议。我任凭士兵们在我身上绑来绑去。
——家国兴亡自有时,时人何苦咎西施?西施若解亡吴国,越国亡来又是谁?
身子下坠得很快,我的眼泪溶解在江水中,我又听到了郑旦的声音,她说我傻丫头,就知道哭。
听到她的声音后我就笑了,我迷迷糊糊的说郑旦姐姐,我给你唱支小曲儿吧。妾无罪兮负地,有何辜兮遣天?风飘飘兮西往,知再返兮何年?心辍辍兮若割,泪泫泫兮双悬……
(凌舞红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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