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之间

　　我只是在进入书店的时候，无意中听到了那个女人的谈话。

　　本来是想找CLAMP的漫画书，然后我听见她和店员说话的声音在我的身后回响。

　　她的声音很大，仿佛世界都是她家一样。她肆无忌惮地评价着，评价着和我有关的事情。因为我在她的口中听到了我所在的学校，和我的理想我四个月后的阳光。

　　她说：三十三那所学校真的不算好学校。那些实验小学去的根本受不了。实验120和11这三所高中才算好，可是还是有差距的。如果进了实验高中，就等于进了一半名牌大学的门槛。三十三那所中学我有个邻居的孩子去了，两天就转学了，那是什么学校啊。一点都不好。

　　或许她说的是三十三，不是说我所在的学校。可是那也是我学校所属的地方啊。在我听来，她的话语是那么刺耳。

　　然后她继续说：那些上了实验的孩子就是不一样，能力和学习都好。他们的学习……

　　我没有听下去，因为我已经把我发现的CLAMP的书放回了书架，然后，我转身翻找起我身后的那一排书架，上面写着。

　　中考用书。

　　半分钟后，我的手里抱着六本中考试题，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化学。走向出口的结帐处。

　　那不是我的作风啊。

　　那个女人饶有趣味地看着我手里的书，然后她过来和我说话，她说。

　　你上初三吗？

　　恩。

　　你是哪个学校的？

　　我抬头，看她。然后一字一顿地回答她说。

　　三。十。三。

　　我把那些书放进书包关门离去。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变得这么的充满锋芒。我记得以前是个很宽容的孩子啊。能够认真听取别人的劝告和别人的批评，同样平静地看着那些讽刺的不怀好意的言论默不做声。可是我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我以为我的初三已经让我没有力气去生气，去生那些无所谓的气，可是我还是忍不住在听到她的说话的时候生气，然后赌气一样地买了那么多的中考习题。我只是不满意她那样说话的态度，我不允许任何人不怀好意地批评着我所拥有的我所在的我生活的世界，然后和他们抗衡。

　　无论是两败俱伤还是扬眉吐气。

　　然后我带着我沉甸甸的书包回家，里面有我志气和我的稚气。里面有我的希望和我的失望。里面有我的生气和我的不服气。

　　我说过我要刻苦了，我要证明给她看。如同那些棘手的证明题。

　　我说过的，我要做到。

　　晚上和那些很多年不见的亲戚们玩的时候，看着那些手中的扑克牌突然愣住。

　　很多次我输了，很多次我赢了。只是这些要靠运气和战术，我不知道考试的时候是不是也需要运气和战术。还是仅仅是实力和心态而已。

　　我面对着看似毫无关联的两样事物突然心里很难过。

　　明天就要上学了，我对自己说。我不知道四个月后我能否升入那个书店里的女人口里的学校，我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如此地怀疑自己。如果我失败了呢？生活就是一场场的游戏吗？那我要怎么办？再重来一次吗？还是祈祷自己有好的运气。

　　然后我放下我手中的扑克牌对一桌子的亲戚，那些哥哥姐姐妹妹说，我不玩了。

　　他们看着我安静地离开，然后我走进我自己的房间，关上房门的那一瞬间，我的眼泪竟然掉了下来。

　　我从来没有过的，这么大的压力。

　　那个书店里的女人的话兑现了，三十三真的不是好的学校。否则，我不会有着这么大的压力，她的话起作用了。她的话让我想考上最好的学校，然后我看着写字台上面的那六本新书，那六本去年的中考试题。去年的时候，有多少的考生面临这样的考验，时光流转，这么快，就要轮到我了。

　　我翻开那些书，那些印刷的痕迹。我竟然能够在我看似玩的时候生气的下一分钟，在我眼泪在关门瞬间掉下来的下一分钟，平静地做在写字台前，打开台灯做那今天买来的六本书。那沉甸甸的希望，那沉甸甸的压力。

　　我隐约听到房门外面，那些大人们亲戚们哥哥姐姐们说：她生气了。

　　我没有。

　　如果是中考，我遇到了我不会的题，我可以说，这张卷纸我不答了，给我换一张。

　　或者说，我不考了，我不高兴，我明天再来考。

　　生活不是游戏。它不是为我打造的世界，也不是我一个人的世界。

　　它无法随心所欲。

　　当我明白了这一点的时候，才更难过。很多时候要接受，这些的考验，这些的挑战，这些的压力，这些的无奈。或许这些，都可以称之为命运的承诺。

　　时光流转，这么快，就轮到我来接受来承受来逆来顺受了。

　　然后今天开学了，教室里面很冷。屋子里面尘土飞扬。

　　仿佛在战乱的年代，兵荒马乱。

　　然而，我却可以清晰地感觉得到那些的决心那些的信心。我们终于都走到了这一步，然后我们都明白我们要努力了。我们终于不再浑浑噩噩地度过那些悠闲的日子，挥霍自己那无限的清闲。我们终于知道了我们的手中我们的笔下有我们的理想或许是梦想。

　　我看到眼睛当中的明亮。

　　然后我低下头迅速地在本子上写着老师的话，抄下黑板上面的板书。做一道道的习题。

　　中午放学，取车子的时候，看见了小学的同学。她和我还是一所学校，只是班级的间隔太远。很久没有联系过，很就没有遇到过。或许我搬家，我换的电话我记得我告诉过她，可是她在零下二十多度的天气里，在今天中午，在放学的时候，在遇到我的瞬间，问我。

　　你的电话是多少呢？

　　我突然不知所措地笑了。

　　我只能这样。我飞快地说出一串数字，然后在寒流突然袭来的日子里面，阳光都裂成了碎片，在我的身边掉落。

　　清脆的。没有回音。

　　她说，记住了，然后一如既往地微笑。

　　恩，好了，我先走了，再见了。

　　我骑上车子飞奔回家。我不知道我是什么感觉，有一点很难形容的感受充盈在我的灵魂里面，是失落，失望，还是，如何。

　　我没有言语去形容。

　　很奇怪。日子突然变得很寒冷。本来以为春天到来了，可是那些消融了的冰雪又冰封了起来。反复无常。仿佛又回到了去年的十二月，那个没有什么明确的目标却莫名地伤感的季节。那2002年的末季。

　　天气变得寒冷的同时我却目标变得很明确，我对自己说要考上好的高中。然后没有顾虑地放肆。

　　全是因为她的话语。她的魅力。那个书店里的女人，那个仿佛世界是她家的女人。

　　妈妈回姥姥家去了。姥爷的身体变得很不好。

　　我六年的童年全都是在姥姥家度过的，在那里，有我永远都无法磨灭的感情。那里有我所有童年的记忆，有我小时候的天堂。

　　可是在姥爷的身体变得不好的时候，我却只能无能为力地在不远的城市另外一头，学着我那些繁琐的公式无聊的计算题。

　　我记得姥爷对我说过的话，你小时候总是考第一的。

　　虽然那个时候姥爷或许不是很清醒，他的记忆变得很模糊。但是他一直都记得这句话，通电话的时候，他会说起，你总是考第一的。当亲戚去姥爷家的时候，他总会骄傲地说。

　　我的外孙女每次都是考第一的。

　　当我听到这样的话语的时候，我忍住泪水我知道我不能哭泣。

　　虽然我现在的成绩依然很好。可是我却无法考第一了。虽然那第一名，或许在十年后的时候看起来不是那么重要，可是我的姥爷，我所有童年记忆的姥爷，他那样地说，我记得他对我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那是他的骄傲。那是他辛苦培养出来的骄傲。

　　我知道很多的人关心着我。我不是为了我一个人而努力。姥爷眼睛后面深深潜藏的希望，他对于我的期望，他希望我能以优异的成绩来告诉他我的情况。虽然，他或许已经无法清楚地记得了。

　　压抑的感觉。妈妈打电话过来的时候，我问她姥爷怎么样了。我听到她说，还好，挺好。可是我清晰地听得到她声音里面的苦涩。然后我加了一句，真的吗？那你说话的语气都不对。

　　可是加了这句后我立刻就后悔了。

　　因为我听到妈妈用装出来的快乐的语气说：真的没有事情，不用担心。比过年的时候好多了。明天早晨我打电话叫你，记得吃面包和牛奶啊，要热一热。

　　那一瞬间，所有的压力所有的压抑所有的不快乐都迅速地退却而去，所有的不懂事的愧疚所有的难过所有的希望都如同潮水一样席卷而来。我背负着他们的期望。我拥有那些的关怀和那些希望。

　　才发现，我是这么不懂事的孩子。

　　我轻轻地挂掉了电话，然后我对着电话说了一句话。

　　我爱你们。

　　然后我安静地走进自己的屋子，打开台灯继续写那些中考试题。不带一丁点的抱怨。

　　我突然记起老师对我们说过的，你们都是听话的孩子。你们终于知道努力了。我看清楚她的眼睛当中有深深的期许。她的安慰。

　　度过了今年的六月，我们的努力就都会有结果了。那些的压力都是动力，那些的动力都会变成微笑。

　　空气中的尘埃清楚地飘扬在阳光下面，妖娆放纵。在寒冷的春天，我终于可以微笑地确定我的理想。现在，我在深夜里面敲击着键盘，思考着明天的课程，为着城市另外一端的姥爷祈祷。我知道一切都可以豁然开朗，就在这忽然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