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诡道江湖

  说起江湖,每个人感受不同。

  有人说:江湖是世态,亦即人生!有人说:江湖是泥潭,象一个酱缸,滚进去就出不来!还有人说:江湖是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的污溷,无趣透顶!更有人认为:江湖野蛮,没理可讲,只是一个陷于疯狂的屠宰场——君子远疱,正经人绝不涉足其间!

  不管怎样,江湖至少不是一潭死水,它更象熙熙攘攘的大舞台,无论悲喜,都足以让人感到生命鲜活的跃动。

  武林奇人蔺鄙曾经不无讽刺地说过:江湖之所以被人们津津乐道,是因为每一个不甘寂寞的武人都可以在那里大展雄图,本性中蠢蠢欲动的狼子野心,人世间鸡毛蒜皮的恩怨情仇,自然而然地在物宝天华的神州大地演化出一幕幕侠骨柔肠,在形同虚设的王法之外亮起永不停息的刀光剑影,在山川秀美的崇山峻岭飘荡起一阵阵血雨腥风,让不知深浅的人悠然神往。

  这话传出,江湖上好多人心怀忌恨,但又拿他没法。

  当年他被崆峒派视为弃徒时,武林中人就意识到一件很微妙的事情:尽管他欺师灭祖,戕害同门,义愤填膺的崆峒派既没按门规废他武功,也没邀请江湖好手向他讨个公道,只是将之逐出门墙了事。能让武功超绝的“怒剑”南铁铮按捺怒火,其中多半有难言之隐。这种江湖隐秘,谁敢轻易触动,保准没有好下场!即使南铁铮不杀他,蔺鄙也要杀他。

  尔虞我诈、争战不息的江湖,的确让好多胆小善良的人们齿冷!

  一

  瑰丽的朝阳早已升起,山项上观日者都已散去,只剩下一个神情落寞的中年人望着云深不知处独自发呆——这种人,多半是被生活所累的平庸之辈,生命刚过一半,精神就进入未老先衰的垂暮之境。

  花容月貌的柴蓉临风伫立在泰山之巅,想象着云海之下的繁华人世,那里凝结着她太多的好梦。大哥柴雄不但教她一身武艺,更在江湖上闯出好大名头,她羡慕大哥那种快意恩仇的豪爽,佩服他直面江湖的胆魄,她要象大哥那样,做一个重剑出击的侠士。青春的热血在体内沸腾,她兴起一剑穿透仇人心脏的渴望。

  遗憾的是,她太年青,还没有仇人,也没有朋友,报仇报恩,都没她的份。磨砺十年的利剑竟不知戳向何方,对一个充满理想,跃跃欲试的武学高手,一个自诩为巾帼英雄的准女侠,这种窘况真是莫大的讽刺。

  阵阵山风拂面而来,吹得柴蓉后退半步。一溜眼,那个衣冠不整的汉子竟项风向悬崖走去,柴蓉吃了一惊:跳崖自尽!

  她不暇思索,一个箭步窜到汉子身边,抓住衣领向后猛拖。这一窜,一拖,都显出她正宗的雄厚功力。

  巍然不动的中年汉诧异回头,“干啥?”

  那种撼山的沉重感让柴蓉惊讶莫名,“你……不是自杀?”

  中年人凝目看她一眼,忽然深深一揖。

  柴蓉侧身退步,“既然不是自杀,又谢我干吗?”

  一丝笑意在冷漠的眼神中浮现,中年人仿佛年青许多。“我谢的是救人之心,而非你莽撞之举。”

  柴蓉问:“前面是悬崖,你为什么项风逆行?”

  中年人向她腰间悬挂的宝剑扫了一眼,说得漫不经心。“闲极无聊,我想体验一下逆风而行的滋味,谁知被你搅黄了。”

  柴蓉是学武之人,对刚才的事好生不解,“你一定是位高手——怎么我拉不动你?”

  “什么高手——扯淡!”中年人微微一哂:“我是男人,又比你多吃几年干饭,一个丫头片子,当然拉我不动。”

  这话皮里阳秋,很让柴蓉不悦:难道我十年苦功白下了?中年人见她无话可说,当即凝视云天,默默想起心事来。

  柴蓉一面想早点离开这个举止古怪的家伙,一面又为他那种蹙眉沉思的凝重所吸引。她出道江湖虽然不久,所见者多为耀武扬威的狂妄之徒,或张牙舞爪的嚣张之辈,见到她,不是色迷迷地傻盯,就是极尽轻浮的卖弄,哪见过这种以自我为中心的男人。刚才那一拖,她知道眼前这家伙决非易与之辈。

  好奇心一起,她不想走了。“你是谁?在这里干什么?”

  中年汉子斗然一惊:“啊,你还没走?风这么乱,稍不留神就会卷到崖下,你小心些。我姓蔺,在这里等一个人。”

  柴蓉听到这个“蔺”字,不由悄悄抓紧剑柄。“你是蔺鄙?”

  中年人微微点头。“对,我就是蔺鄙,江湖上的洪水猛兽,浑身长刺的怪物,正人君子的眼中钉。如果你是正人君子流,敬请小姐离开。”他溜了柴蓉一眼,“看你一脸森寒,莫非也想杀我?”

  柴蓉松开剑柄,“你在等谁——能告诉我吗?”

  蔺鄙的口气很无谓,“告诉你也没关系,反正江湖上早已传遍。我在等武林大豪柴雄,人家拳头发痒,想把我揍得灵魂出窍!”

  柴蓉异常谨慎地注视着他。“柴雄是什么样的人?他跟你有仇?”

  蔺鄙皱皱眉头,“这倒不易说清。据我所知,柴雄好象是位大英雄,换句话说,他是那种呼风唤雨的江湖头面人物。大凡一个英雄,总要找点事做做,正好我又是一个不齿于人的怪异之徒,他当然要拿我开刀了!说到这个柴雄嘛,行事虽然中规中矩,甚至有些强梁霸道,倒不失为一个光风霁月的直肠人,否则,我才懒得理他呢。”

  柴蓉忍不住哼了一声,“你倒够狂的!”

  蔺鄙说得很平淡。“倒不是我狂,而是我眼界较高。跟我交手,当然得有点品味的,你以为阿猫阿狗都可以陪我玩?”

  柴蓉又哼了一声,“你以为你是什么人?”

  蔺鄙摆出一付踞傲之相,“我也没什么了不起,但比起不知深浅之辈,毕竟强多了。”

  柴蓉斜睥着这个自大成狂的家伙,发出一声冷笑:“我见过许多江湖上的成名英雄,人家都礼贤下士,可没你这么张狂!”

  蔺鄙不以为耻,“你说得对,我就是不屑装出那种彬彬有礼的假象,明明瞧不起你,偏要做出对你青眼有加的样子,太累。我生性高傲,自大得不想向任何人低头。我的骄傲使我看不起任何倚势仗富、借势凌人的奴才,或摇唇鼓舌、含沙射影的小人,至于那种能够在艰难困苦中保持自我的光棍,不管他身份多低,别人多么瞧不起他们,我都会把他引为知交。”

  柴蓉的目光在他身上搜索。“你用什么兵器?”

  蔺鄙淡淡一笑。“那就要看了。有什么用什么罢。”

  柴蓉不由一愣,“这是什么意思?”

  “随便捡起一团泥块都能砸人,才算用活了武学。”蔺鄙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喂,这里风大,我要走了,你慢慢欣赏风景吧。”他微露鄙夷之色,将柴蓉晾在一边。

  柴蓉追上去。“最后请教一个问题:如果你得手,会不会杀他?”

  蔺鄙回眸望着她,“他要杀我,我当然可以杀他。嗯,你好象很关心这事?哦,我明白了,你跟所有人一样,总盼着我们自相残杀,最好是同归于尽,那才皆大欢喜。”他的目光突然变得冰冷,“我和柴雄虽说正邪不两立,却不是供你们赏玩的猴儿,大后天如果你再来,别怪我踢你下崖!”

  这种冷酷的眼光类似毒蛇,让柴蓉浑身凉透,她强自镇定,骨子里却感到非常害怕。

  蔺鄙毫无表情地盯她一眼,空洞的眸子中根本没柴蓉这么一个人,他带着这种目空一切的表情,旁若无人地离开悬崖。

  柴蓉愣愣望着他孤单落寞的样子,好一阵才从森寒的惧意中走出。

  大哥跟他打过一次,既然那一次难分胜负,这次恐怕也差不多。江湖争战,差一点就意味着死!蔺鄙的话让她有感于心:是呀,两虎相争,死伤难免,不论谁死,别人都不会掉一滴眼泪——这种争斗所为何来?

  江湖传言中,这个蔺鄙狼心狗肺,坏事做尽,且死不悔改,简直一无是处的家伙,柴蓉跟他聊了一阵,果然行为乖张,语言尖刻,与正经人大相庭径。

  此人行事张狂,惹人生厌,偏偏有种奇怪的魅力,柴蓉悄然跟在后边。

  远远看他就着一壶清水啃干粮,落落寡合的神情将一付略带愁容的印象深深印在心上,她隐隐感到这个武林怪物内心那份孤寂。

  二

  蔺鄙身上有种令人不安的威胁感,跟他在一起,就象身边蹲着一只随时会猛然跃起的野兽,这种感觉让柴蓉让心不下。

  事关大哥安危,她不得不小心些。整整一天,柴蓉躲在暗处,影子般坠在蔺鄙身后。知己知彼,即使不能百战百胜,至少可以避开一些不必要的凶险。

  决战在即,蔺鄙也没闲着,他旧习不改,在泰安城恣意妄为,一语不合,就跟人家动粗,他一出手,往往使对方颜面尽丧。半个时辰内,蔺鄙大闹赌场,砸了当铺,将铺里的银钱当街乱扔,让哄抢的人们发了笔意外之财,气得泰安名宿“出手无情”项君毅大发雷霆。两人见面,自有许多奚落挖苦。蔺鄙出语尖刻,绝不留情,竟把项君毅说得恶霸似的,羞恼之下,项君毅施展分筋错骨手绝技,一心要折断蔺鄙四肢,让他终身成为废人。

  柴蓉混迹人群,蔺鄙打折“出手无情”项君毅的双臂时,大家又惊又怕、又怨又恨的沉默顿时被轻松愉悦所取代。她想:明明蔺鄙挑衅在先,出手无情项君毅横遭无妄之灾,这些人反认为天理循环,报应不爽!这不是太过份了吗?直到那些拍手称快的人例举项君毅种种劣迹,柴蓉才知道姓项的罪有应得。

  蔺鄙兴犹未尽,只身闯进九洲会馆,打散四名保镖,把富甲一方的何善人拉到市井,硬派他欠了五千两赌债,不但讹了何善人大宗银钱,还打落人家四颗门牙。蔺鄙雇了一辆马车,带着这张银票转入陋巷,将一户孤儿寡母送出泰安。柴蓉稍加打听,原来这户人家刚被何善人逼得倾家荡产,男人因此气死,弄得衣食无着。

  返回城中,蔺鄙又跟一帮收保护费的地痞发生冲突,揍得人家鸡飞狗走,才悠然坐进茶馆,跟一帮市井之徒混在一起,也不知嘀咕些什么。柴蓉看得气闷,独自在城中乱逛。

  蔺鄙的我行我素完全无视武林规矩,也违背当面留一线、过后好相见的古朴民风,不免激起泰安城武林同道们的公愤,他们召集了一批精英人物,约蔺鄙到南天门讨个公道。这事在酒肆茶楼中传得沸沸扬扬,柴蓉多少有点幸灾乐祸之感:你威风吗?你任侠吗?这下够你喝一壶了!无须我大哥亲自出马,别人也把你收拾了!

  使她改变主意的是一群衣衫简朴的小商贩。

  看着一群武林豪杰神气活现地从酒楼中出来,那一伙小商贩缩在街道边露出恨意,待这些耍把式的爷们走远,他们就轻轻咒骂起来。一个黑脸商贩盯着他们的背影骂道:“姓项的不知打残了多少小民百姓,早就该有此报应了。呸,打不赢人家便邀人,倚多取胜,算哪门子狗屁英雄?”

  另一个尖脸商贩叹道:“蔺大爷一来,就把城里的恶霸打得龟儿子似的,真叫人解恨!如果学武的人都象姓蔺大爷这样是非分明,把所学的武艺用来对付豪强恶霸,那帮腆胸突肚的好汉们也不至于遭人怨恨了!但愿蔺英雄别跟他们硬碰,单打独斗,人家蔺大爷怕过谁来?”

  柴蓉暗想:民众的怨气如此之大,这帮武师平时不知猖獗到何等地步?斧柯不到处,恶木易成林,看来真得蔺鄙这样的刀斧手,才能煞煞他们的威风!只是,跑到人家泰山派老巢里捣乱,这蔺鄙够胆大妄为了。

  黑脸商贩发一声喊:“这劳什子生意,老子也不做了——先回去许个愿,求神保佑蔺大侠把那帮龟孙打得鸡飞狗跳,躺在床上起不来,免得老是骑在我们头上拉屎拉尿!”

  尖脸商贩随声附和。“走,大伙儿烧香去。明天也不做生意了,大家一齐到南天门为蔺大爷喊几嗓子。天理若存,蔺大爷就一定能胜!”

  “蔺大侠不胜,就是朝庭昏了君,老天瞎了眼!”

  哄笑声里,那群小商贩纷纷收拾摊子,回家祈福去了。时间这么早,人们就回到家中,泰安城里一片旷寂。

  从这些粗俗而爽真的市井汉子身上,柴蓉体会到一种疾恶如仇,知恩图报的朴实民气。锄一害而众苗成,刑一恶而万民悦。街道两边围观的人众所流露的明显倾向,说明蔺鄙的行为颇得人心。嘿,大家都踊到南天门,明天泰安城肯定会出现万人空巷的奇观。

  此事让她大为惊讶:蔺鄙这么一个武林败类,怎会察知民情,知道民众的怨气,雷厉风行地打击专横跋扈的恶霸或满口仁义道德的伪善者的嚣张气焰,难道只是一种偶然?十年磨剑,就为了有朝一日行侠江湖,既然蔺鄙所作之事深得民心,她就不能闭眼不管。

  柴蓉当然知道,路见不平只是幌子,内心深处,她想看看这个过几天就要跟大哥决斗的家伙到底有什么真本事。

  三

  柴蓉走进茶馆,立即吸引了好多贪婪而躲闪的目光。

  她一进来,蔺鄙就把眼睛翻到屋梁顶,仿佛那里有只猫头鹰在打屁。她径自来到蔺鄙身边,宝剑重重放在桌上,震得茶杯跳起舞来。“我能坐这里吗?”

  蔺鄙道:“不能!”

  柴蓉将凳子踢到他身边,“这地方你又没买下来,我偏要坐在这里,你能怎样?”

  蔺鄙站起来,神情空茫地向外走,才走一步,就被带鞘的宝剑拦住。他看看剑鞘,再看看四周妒恨的眼色,复又冷然坐下。“我们素昧平生,你却跟了我大半天。你究竟要干什么?”

  柴蓉收回剑鞘,口气不容置疑。“过两天你有决斗,南天门之约,我替你去!”

  蔺鄙下巴险些掉在地上,“我做事,从不要人擦屁……我的事,与你何干?”

  柴蓉泰然自若,“涉及到江湖道义,就不仅是你一个人的事了!”

  蔺鄙皱眉看着桌上的剑鞘。“抓起虱子往脑壳上放——你是不是神经有问题?”

  柴蓉坐到凳子上。“我知道你很会找碴,如果你能让这些人不再盯我,我就让你跟我一起去南天门!”

  蔺鄙哭笑不得:妈的,小丫头精通反客为主之道,不就仗着自己长得美吗?皮相再美,也不能当饭吃。哼,拿我当枪使,门都没有!

  蔺鄙上下打量着她,“知道他们为什么盯着你吗?”

  柴蓉当然知道,那是因为自己长得好看。蔺鄙露出明显讥刺,“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这是天性。连孔夫子都说:食色性也。就算大家多看几眼,你能剜去他们的眼珠?老实说,一个姑娘若无人盯视,那才是天大遗憾呢……”

  柴蓉有心逼他,“少跟我东拉西扯,你有没有本事让他们不敢看我?”

  蔺鄙哼了一声,懒得理她了。那神情,分明对这种无聊之举不感兴趣,根本不屑为。

  当柴蓉再次逼他,忽听有人悄声咕咙:“别看你一枝花似的,只须一口唾沫啐上你的脸,谁也不想再看你了。”

  柴蓉一愣,顿时气塞胸膛。正待发作,蔺鄙猛拍桌子,“那你为什么不过来啐?你不啐她,我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邻座人群中传来冷笑:“老夫走遍江湖,还没见过如此霸道之事,遇过如此蛮横之人——我若不想动手呢,你是不是要揍我?来呀,我看你怎么当着人家姑娘耍威风。”

  蔺鄙闻声走到那人跟前,从上到下地打量他几眼,显得大失所望。“看你一把瘦骨头,大约经不起几下,还是你揍我吧。我这身皮肉,可比你厚实得多。”

  那个鼠须老者横目向四周看了看,忍不住咧嘴怪笑,他一笑,就露出一口难看的烟牙。“皮肉太粗,我怕手痛。”

  蔺鄙翻了个白眼,“只要你肯动手,我帮你啐她一口。”

  “打了你,你反而帮我啐她——不对,这事有些古怪。”鼠须老者溜他一眼,缓缓摇头。“你一付凶相,我真想揍你几下,可我又怕你另有奸谋。算了,古人云:大怒不怒,大喜不喜,可以养心。老夫不跟你一般见识!”

  蔺鄙露出几分鄙视,“别人欺到头上你也不怒,大喜临头你也不喜,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我先抽你两个耳刮子,看你怒是不怒!”右手一抬,就要动手。

  鼠须老者哈哈一笑,突然向凳子下一钻,从桌子另一边窜出,已到一丈之外。“老夫花了二十年功夫治一‘怒’字,尚未消磨得尽,是以知克己最难。你若打我,我肯定会还手,你比我年青,跟你打我未必能胜。老夫智勇双全,可不是随你戏弄的傻瓜。这顿打权且寄下,茶资也请你先帮我垫上,咱们南天门再见。”

  他冲柴蓉怪异一笑,一溜烟不知去向。

  柴蓉以为蔺鄙肯定会激怒,她想看此人发怒的样子。表面看,蔺鄙仿佛有些怒气冲冲,仔细瞧,他眼神里却蕴含一丝笑意。蔺鄙看看柴蓉,朝轰堂大笑的茶客们摆摆手,“在下囊中羞涩,请哪位帮我垫上茶钱。”拱手一揖,转身追了出去。

  柴蓉见状不妙,赶紧抢出茶馆,急窜两步,抓住蔺鄙。“我叫你不让这些人盯我,为什么竟把我置于尴尬之境?你明明是拿我开涮嘛……”她气得想哭,更想在这个老流氓身上踢两脚。

  蔺鄙说得很轻松。“你给我出难题,想叫我怎么办?向他们磕头,求那些家伙自己闭上眼睛,不要对这位光彩夺目的大小姐神魂颠倒?我们又不是‘非礼勿视’的君子,一双俗眼当然要被美丽的东西所诱惑。”

  这话虽然粗俗,倒有些恭维之意,柴蓉忍住气。“你欺善怕恶——为什么不敢教训那老头一顿?”

  蔺鄙显得非常大度,“他也不容易,你一定要看他打得我口吐鲜血,或者我揪下他那几根鼠须才舒心吗?冲着人家一把白胡子,费了二十年光阴都没制住一个‘怒’字,我怎好意思跟他较劲呢!”

  柴蓉冷眼瞅着他,“你一定认识那老头。他是你一伙的,对不对?”

  蔺鄙有些古怪地看她一眼,不答。她正待追问,蔺鄙象那个鼠须老头一般,身体一扭,窜入路边阔叶林中,不见了。

  柴蓉气得连连跺脚,肚子里将他骂了一百遍。

  四

  次日,柴蓉睡过了头,等她气急败坏登上泰山,半道上便遇见那群兴高采烈的小商贩。听议论,南天门的邀斗竟已结束,那帮武林精英杀翎而归,老天爷公道的天秤倾向民众一边。

  现在她才知道,象她这样的无名小辈,不论长得多美,谁都没真拿她当回事。什么江湖侠女,那要靠自己的实力,没有真刀真枪的拼搏,没有血泪的累积,谁都瞧不起自己——柴蓉傻眼了。

  一步挨一步回到泰安城,那个鼠须老头正坐在路边草棚中喝茶,看见她,老头便点头示意。柴蓉陡见此人,莫名其妙竟生出亲近之感。老头向她招招手,柴蓉乖乖地走过去,怅然若失地坐在他身旁。

  老头望着人流如织的街头,表情有点心不在焉。“我是好吃懒做的周光宗。你哥和蔺鄙都对折散我这把老骨头没兴趣。”

  柴蓉脸上一红,周光宗这名字差点儿让她跳起来。

  “见缝插针”周光宗是六合门第一高手,在武林中的声望和地位远远超过大哥柴雄,是大哥最为尊重的忘年之交。听大哥讲,此人玩世不恭,目无余子,宁可游戏风尘,也不爱理会江湖之事。他来做什么?

  她想跪地磕头,老头拦住她。“大道之上,意到即可,何必非要弄得额头沾灰,怪不好看的。污了大姑娘俊颜,老夫吃罪不起。”他付了茶钱,带着柴蓉挤进人群。

  柴蓉问:“既然您是我哥的朋友,怎么跟蔺鄙混在一起?您到底准备帮谁?”

  周光宗笑出一口老黄牙,“你呢?你准备帮谁?”

  柴蓉毫不犹豫,“当然帮我哥!”

  周光宗一本正经地说:“好,既然你想帮你哥,就马上离开此地。许多事情都不象你看到的那么简单,你在这里只会误事。万一事情败露,我们都躲不过杀身之祸!”

  听他说得凶险,柴蓉吃了一惊,随即又显得镇定如常。“既然我知道了这场恶斗,而且已经来了,我就不打算临阵逃脱!”

  周光宗叹道:“我没看错,柴氏兄妹,都是人间龙凤!蔺鄙也没说错,我们不应该让你卷进来!你们这样的人,一旦失去性命,则太可惜了!”

  柴蓉越听越糊涂。“既然我大哥有危险,我更要帮他!前辈,您不把话说清楚,我绝不会听您的。”

  面对柴蓉的固执,周光宗无可奈何,他把柴蓉带到郊外,那儿有一座小小的道观。

  道观中,一个胡须遮面的威武汉子起身相迎,她吓了一跳,威武汉子捋去胡须,露出俊朗的面孔,那就是她的大哥——江湖上鼎鼎有名的“剑随心发”柴雄。

  五

  周光宗微微点头,柴雄便说出一桩武林中鲜为人知的事情。

  “经数年奋斗,我的剑法日臻完善,终于崛起江湖,成为当今武林中的佼佼者。为增添阅历,我仗剑独行,云游天下,趁机除去一些为恶江湖的败类。去年深秋,我在山阴道上遇到一场惊心动魄的追杀。追杀者约十余人,都是武功精强、彪捷勇猛之徒,猎物是一个貌不惊人的三旬汉子,我路见不平,正欲拔刀相助,却见追杀者尸横满地,尽赴黄泉,事情已经结束。

  ——那个被人追杀的猎物出手如风,其手法之干净,心肠之狠忍,都让我触目惊心。”

  相询之下,柴雄才知他竟是江湖间臭名昭著的崆峒弃徒蔺鄙。关于蔺鄙欺师灭祖的种种恶行,柴雄早有耳闻,机会难得,他便发起挑战。蔺鄙随手拾起一段树枝,跟柴雄硬拼了三十来招,看似不分胜负,柴雄却拱手认输。

  柴蓉怨道:“才斗三十招,你怎么弃剑认输——那个蔺鄙真这么厉害?这不象你的脾气啊!”

  柴雄口气坦然,象说别人的事。“我以剑法见长,近年来罕逢敌手。纵是武学高手,以树枝跟我相争,能占几成胜算?我一连攻他三十招,他竟没还过一招。我突然发现,不论我怎样急攻,他始终临危不乱,保持着蓄劲待发的态势,那一刻,我忽然省悟:我自诩剑法精深,跟他相比,还差着一大截。他若反击,我惟有束手待毙!”他叹了一口气,继续说下去。

  柴雄刚刚弃剑,蔺鄙顿时显出绝大的尊重对他躬身致礼。柴雄当面质问:“以你的人品和手段,何愁侠名不显,为什么偏要欺师灭祖,戕害同门,干这种禽兽不齿的事?”

  使疾恶如仇的柴雄气不过的是,蔺鄙居然淡而无谓地声称:“这是我自己的事,不足为外人道。”

  柴雄怒眦欲裂,又要与蔺鄙拼斗,逼得蔺鄙苦笑不已:“难道你非要把什么事都弄个水落石出——你是不是有窥隐癖?”

  柴雄怒吼:“如果你当我是朋友,就该把闷在心里的苦水倒出来,不然,要我这个朋友干什么!”

  蔺鄙落拓江湖,从未遇见知音,忽听此言,为之一愣,脸上表情古怪之极。人心相同,渴求知己,哪有不被感动的时候。

  当晚,一正一邪两大高手在野地里狂喝滥饮,这时,柴雄才明白世事人情演化得何其丑陋,眼前这个身负恶名的家伙内心何等孤寂,他止不住流下热泪。

  周光宗悄然叹息。柴蓉愣愣望着大哥,不知蔺鄙跟他讲了些什么。柴雄迟疑良久,终于重述了当年的惨剧:

  那一年,崆峒祖师“荡魔剑”南天翔众望所归,当上西北四省的武林盟主,他生性恬淡,嗜好黄老之学,在纷争不息的江湖上营造出一种息事宁人的气氛,使西北四省受益非浅。既然天下无事,他便退隐山林,沉醉到修真保元那一套把戏中。

  南天翔不再过问江湖事,盟主之职,由他的儿子“怒剑”南铁铮全权代理。南铁铮剑法得自家传,且有识人慧眼,蔺鄙等人,就是他在民间精挑细选的门人。南铁铮趁代行盟主职责之便,一面悄然培植自己势力,一面向武林人士市恩,很快赢得赞美之词洋洋于耳。

  蔺鄙出身寒微,却异常聪明,颇有闻一知十之能,各种武功一朝见过,就能融会贯通,着实令祖师爷南天翔大为赞赏。那时候,蔺鄙不但是南铁铮最为信赖的助手,更是南天翔倍加欣慰的人选。

  当蔺鄙在崆峒派崭露头角,南天翔露出口风,有意让蔺鄙分担江湖事务,以便代行盟主之职时,一切都变了样。

  南天翔八十大寿那天,崆峒派笙歌阵阵,酒气冲天,蔺鄙生性厌酒,清醒地看到师父南铁铮独自钻进他父亲闭关修练的岩洞里,过了一会儿,师父南铁铮悄然回到筵席上,神情很有些异样。不知何故,南铁铮这种鬼鬼祟祟的眼神将心惊肉颤的不祥预兆印在蔺鄙心里,他不放心。

  欢声笑语中,蔺鄙悄悄溜进石洞,看见师祖爷南天翔仰卧地上,口角流红,双目圆睁,惨然辞世!

  南天翔生前对蔺鄙青眼有加,视如己出,对之关怀备至,连他的亲孙子都因爷爷冷落了自己而对蔺鄙心怀忌恨。现在,这位名冠九州的老英雄竟惨死在自己家人手里,那一付怒目向天的悲愤,使他永远不能忘怀。他惊呆了,不相信眼见的事实。

  欲哭无泪之际,南铁铮带着几个弟子闯进来,硬说他心怀不轨,使祖师爷惊功而亡。师父南铁铮根本不容他分辩,便抢先动手,几个师兄弟怒眦欲裂,一场恶斗在祖师爷未冷的尸体旁血淋淋展开。

  即使蔺鄙,也不愿细说那次恶斗,以及后来发生过什么。当他拖着遍体伤痕只身逃出崆峒山时,他为了争夺盟主之位,不但毒杀师祖,打伤师父,还残害同门的消息不胫而走,在江湖上传得沸沸扬扬。从此,他沦为武林公敌,饱受各帮各派的攻击和迫害。

  那几年,他终日厮杀,逃避,弄得居无定所,几次险些丧命。后来,他失踪了。

  等他再次出现江湖,已是心狠手黑的恶棍,几次较量,武林中人吃了大亏,自然敬而远之,将一付避如蛇蝎的心肠藏在虚假的笑容中。

  那天夜里,柴雄问他:“明知南铁铮毒杀亲父,你为什么不替师祖报仇?”

  蔺鄙有些无奈。“他不该弑父,我就该弑师吗?当我杀死几位同门师兄,从险境中挣脱,他已在背后捅了我两三刀,我把他踏在地上时,真想一刀剁下他的人头。唉,为了一个盟主虚名,他们都疯了!如果当时他不逼我,我又怎会伤他一根毫毛?”

  柴雄好生不解,“南铁铮几次三番遣人追杀,硬是不放心你,都逼到这份上,你为什么不揭开事情真相?难道你想背着这些恶名过一辈子?”

  “算了吧,一个弃徒的话,谁信呀。再说,我也不想把这事抖露出来。”蔺鄙摇摇头,“师父不把这些恶名污于我身,他怎么做人——总得有人出来替师门遮丑吧!想想师父,也真可笑,他养我教我,此恩难以报答,我们天天生活在一起,看似情同父子,他却远不及他父亲了解我。这种师门耻辱,我永远都不会向人提及。我会默默走进深山,将自己和往事一起埋葬!他一再相逼,我反倒不想死了。”

  柴雄看了他一阵,显出极大隐忧。“据我所知,南铁铮为了巩固自己地位,又训练出几位不可小视的武学高手,他们号称‘荡魔手’,就是要扫荡群雄,称霸江湖。你是他前进路上的最大隐患,早迟躲不脱这场火拼。”

  蔺鄙叹道:“江湖丑恶,我避之惟恐不及,哪有心思管他们的闲事。只要别来招惹我,我就不想杀得一路飞红。”

  柴雄冷笑:“林无静树、川无停流,你以为人家会放过你?近年来,荡魔手已先后斩除了‘威镇天南’傅忠义等数十名高手,清除障碍的下一个目标,也许就是你或我。如果南铁铮霸欲熏心,迟早会找到你头上。你这样躲来躲去,终不是办法。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出击。既使你想退隐江湖,也得给大家留下一个宁静的江湖。你若不愿为大家做点事,我就一个人干!”

  一席话说得蔺鄙肃然起敬,他向柴雄注目良久。“你的确是位胆气过人的豪杰,我们一起干吧。”

  南铁铮在江湖上势力极盛,要撼动他谈何容易。柴雄和蔺鄙便定出一条“以鼠饵猫”的苦肉计。由“见缝插针”周光宗找到“怒剑”南铁铮,要他利用柴雄跟蔺鄙决斗时以“荡魔手”趁机掩杀,除去心腹大患,确保盟主继承权。周光宗开出的条件是:事成之后,南铁铮须让柴雄做他的副手。蔺鄙是南铁铮久而不得的对象,既能铲除宿敌,又可招揽强援,南铁铮当然不会错失这种良机。

  此举风险甚大,成则江湖太平,一着失误,则蔺柴二人身败名裂,还会波及众多无辜。由此,蔺鄙警告柴雄,要柴蓉远离是非之地,万一功亏一篑,也算为柴氏留下余脉。

  蔺鄙跟柴雄约定:如果事败,二人同死。事成之后,二人即隐姓埋名,到江湖中放浪形骸,不为名累,不为利使,随心所欲地做些锄强济弱之举。

  柴蓉总算明白了。

  六

  知道事情真相,柴蓉只好怏怏离去。走出柴雄和周光宗的视线,她悄悄折回,向泰安城而去——她身上流着柴氏祖宗宁可一意孤行、也绝不退缩的血液。堂堂准女侠,岂能置身事外,象闻风而逃的小兔子?

  下午,她终于在陋巷里找到蔺鄙,他正百无聊赖地咬着草根,看几个小混混在路边猜钱。见蔺鄙爱理不理,她兴起一种想逗逗他的欲望。“别人见我,总是一付眼珠都要掉出来的蠢相,你假装目不斜视的君子相,谁知竟偷偷把我瞧了个一清二楚。否则,你怎能认出本姑娘是谁?”

  蔺鄙瞅她一眼,“你跟柴雄一个模样,我又不是睁眼瞎,怎会认不出来?再说,你这脾气,简直跟柴雄一个翻版——都是强按牛头不饮水的角色。这里人多眼杂,我们到僻静处走走。”

  “好哇,我们是牛,你又是什么?哼,知道我是谁,就故意当着我说我哥的好话,看来你也是居心不良的伪君子!”柴蓉嘻嘻一笑,“既然你是我大哥的朋友,也就是我的朋友。朋友之间,可不兴藏藏掖掖的。你师父那么对你,你为什么不正正经经在江湖上干一番大事业,让天下人都知道你的光明磊落?”

  “我本不是正经人,怎么干得了正经事。”蔺鄙反问:“证明了我的磊落,岂非陷师门于不义?再说,谁会相信我这样的人?”

  柴蓉说得斩钉截铁。“我相信。你打折‘出手无情’项君毅双臂时,我就知道你是个侠义为怀的大好人了!”

  一丝轻蔑挂在蔺鄙脸上,“什么路见不平,侠义为怀,统统都是扯淡!难道你不怀疑,这种帮助对人真的有用?有时候,我甚至觉得我在助长他们的依赖和懒惰,使他们忘了必须通过自己的努力而生活。老实说,我一面尽力帮助他们,一面又对这些可怜虫感到绝望。”

  柴蓉道:“这样想,就是跟自己过不去了。既为侠者,只能在自己能力范围内帮助别人,当弱者脱离危险之后,难道你还能帮助这些人摆脱贫穷、愚昧和因此带来的其他麻烦吗?千古之下,就没有这么一副济世良药。”

  蔺鄙哈哈大笑,“这就对了。所谓侠者,不过是头痛医头的敷衍,我惹事生非,只是自己手痒,与狗屁侠义全无关系。”

  柴蓉偏头瞧着他,“看你倒是一个率性而为的狂徒,为什么偏偏对你师门的事看不开?你这态度,恕我不敢恭维!”

  蔺鄙敛住笑容,“柴雄说过:对师门之事隐忍不言,实际上是对恶的默认和姑息。也许你还要说,对他人的恶行缄默不语,自己便沦为这种行为的帮凶,也是对牺牲者的变相谋害。所以我不想保持沉默了!”

  柴蓉抿嘴淡笑,“只要除掉南铁铮的荡魔手,还江湖一个太平,你就是名垂青史的大英雄!”

  听到英雄两字,蔺鄙脸上的豪气黯淡了,“你见过我为了自保而滥杀无辜的场面吗,见过我将江湖上那些受人蒙蔽而跟我为难的应声虫打得屁滚尿流的惨状吗?如果你看到了,就会知道我是何等心狠手辣,丧尽天良到了何等程度!你知道江湖中为了一己私利,将骨肉亲情践踏到什么地步吗?踏进江湖那一天,我这双手已经不干净了。前人曾说:浮名浮利过于酒,醉得人心死不休。依我说,乘你天良未泯之际,还是早点远离江湖,为自己保留一块小小的绿洲吧。”

  “岂能尽如人意,但求不愧我心。象你这样,怀一腔幽怨,被天下人误解,也是人生一种境界嘛。”柴蓉迎着他的冷视,“高情不入时人眼,拍手凭他笑路旁——那帮笨蛋,你当他犬吠好了!”

  蔺鄙惊异瞅她两眼,“武林中人人恨我,却因我是欺师灭祖、戕害同门的恶魔而怕得要死,一直没胆跟我正面冲突。这些年来,我陷进一片莫明其妙的回避和冷笑中,除了冷笑,他们也想不出别的花招来对付我——所以更叫人瞧不起。”蔺鄙有些呆了,“你和你哥,不但颇有见地,而且敢作敢为,挺有个性嘛。岱宗坊到了,我们在此歇歇吧。”

  两人在石阶上坐定,柴蓉得意洋洋地说:“你的毛病就在于瞧不起人。瞧不起人,只有将一腔苦水闷在肚里,固然清高得离谱,却让自己活受罪!现在,有我这样的朋友理解你,安慰你,是不是人生一乐?嘿,我这个朋友还不错吧?告诉你,即使你这样的聪明人,也不可以貌取人,将黄金将作马屎!”

  蔺鄙摇摇头,又回复到落寞孤寂的神态。“你到这里来,就为了跟我瞎扯,让我解闷?”

  “什么叫瞎扯?你才瞎扯呢!”柴蓉不服,“江湖上死气沉沉,早该有人出来当头棒喝了。你知道吗,宁可如野马,不可如疲驴,除了大哥,我最佩服你这种我行我素的人了。我瞧不起那种只动口不动手的所谓高雅,万事绝不出头,临事指手划脚,看似稳妥恃重,其实掩饰着无所事事的可耻习惯,我真不明白,这种懒惰成性的可耻习惯竟能延续几千年。以后,我和大哥陪着你,专门跟那帮伪君子假道学捣乱,倒也热闹得紧。”

  蔺鄙认真地看着她,“你真是柴雄的妹子吗,怎么听着竟象他的老师?”

  柴蓉好不得意,“习武之余,我精研了四书五经,发现那些冠冕堂皇的言辞后面,除了虚假的说教,已没有多少人性本原的东西。若干年来,种族、信仰和文明在历史长河中互相磨擦,冲撞,居然没有产生蓬勃向上的民族精神,反而衍生出这样厚重的虚伪和懒惰,在这种没有实质的言辞之下,再也听不见一点与生俱来的原始声息和真情流露的哭笑。假设每个人都装出道貌岸然的样子,说着言不由衷的漂亮话,端起德高望重的架子,把贪欲潜藏在华衮之下,把骨子里的欲望掩饰得不留一点人间烟火气,这个世界将是何等枯燥,何其鬼异!”

  蔺鄙呆呆看着这个花瓶似的小姑娘,顿时肃然起敬。“你兄妹出身名门,果然与众不同,”

  柴蓉道:“这是什么话?我个人的看法与出身贵贱没有关系。”

  蔺鄙嘴角一咧,“人谓柴氏兄妹为人中龙凤,今日一见,果然名下无虚!”

  柴蓉歪头看着他,“你骂我?”

  蔺鄙低眉垂眼,“我怎么敢。”

  柴蓉面有德色地瞅他一眼,“怎么?我够不够你这武林第一狂傲之人交友的品味呀?”

  蔺鄙诚惶诚恐地向她一揖。“得友如此,在下三生有幸……”

  “那好,看来我有资格跟你联手,一起面对明天决战了?”柴蓉笑嘻嘻地摆出大元帅的架势,“你和我哥跟他们打堂堂之阵,我给你们充当奇兵,杀他个魂飞魄丧……”

  “且慢,”蔺鄙忽然明白她的真意,“见识是一回事,手上功夫则是另一码事,岂可混为一谈!”

  柴蓉刷地拔出宝剑,“你若不答应,我叫你血溅三步!”

  蔺鄙笑嘻嘻盯着她,“一招之内,我叫你自食其果!”

  柴蓉不信,一剑疾刺,手腕剧痛,长剑即被蔺鄙插入剑鞘。“动嘴,你是我的老师,动手,你恐怕只有把我当作老师。回去吧,只要我不死,一定会同柴雄登门拜访。”

  柴蓉捂着痛处叫出声,“呜呜,你欺负人!大欺小,不要脸……”

  蔺鄙走到她身边,凶得象一个严厉的父亲。几个路人在他身后吓得直眨眼。“都二十来岁的大姑娘了,怎么还象被人惯坏的黄毛小丫头?你若不走,柴雄就会分心,决战之际,分心则败,败则死无葬身之地——你想叫我们一败涂地是不是?哼,老子若有你这么一个妹子,早就把你教训得服服帖帖了……”

  他看看柴蓉缩头躬身的样子,突然不骂了。

  柴蓉规规矩矩站在他面前,“决战在即,您老别气坏了身子。”

  蔺鄙侧目冷觑,“除了捣乱,你还会不会别的?”

  “不会。”柴蓉似笑非笑、不怀好意地迎着他的盯视。“我走不走,关你什么事——你真是我老子吗?我若真有你这样的老子,当然只能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

  蔺鄙象挨了一记耳光,他懒得跟柴蓉搭腔,抽身向人多处溜去。

  七

  这一次,柴蓉没让溜掉。她两步窜到蔺鄙身边,“哼,孙猴子逃不出如来佛的手掌心!你走到哪,我跟到哪,看你向哪里逃!”

  蔺鄙冷笑,“我进妓院,你也跟着?”

  “出此下策,你也太无能了!”柴蓉摇头,“作为朋友,我奉劝一句。古人云:浩齿蛾眉,乃伐性之利斧。你一个大好男儿,怎能沉溺此道?你既无聊,何不陪我游山逛水?告诉你,好容易来到泰安,昨天匆匆一瞥,尚未尽兴,就此离去,岂非宝山空回?”

  蔺鄙瞅着她,“逛了泰山,你走不走?”

  柴蓉不置可否,“那得看我玩得高不高兴了。你不敷衍,我自然不好意思再纠缠。”

  蔺鄙有些无奈,“好吧,明天我带你逛山。”

  “你叹什么气——这事真叫你为难吗?”柴蓉嬉皮笑脸盯着他,“别拿好心当驴肝肺,我可是为你好。决战前夕,轻轻松松玩一天,才有充沛精力对付敌人!”

  “你没跟我玩诡计?”蔺鄙的眼情充满疑惑。

  “我是你朋友,怎会拖累于你?大胜之后,没准你还会感激我。”

  翌日清晨,蔺鄙雇好脚力,带柴蓉从一天门出发,经关帝庙、红门宫、万仙楼向壶天阁、中天门而去,一路上听蔺鄙指点江山,说古道今,倒也有趣。后来,他们经中天门过云步桥,直奔南天门而行,在玉皇项看过汉武帝祭山时所立的无字碑,柴蓉才意兴阑珊跟蔺鄙下山。

  归途中,柴蓉蓦地想起一事。“算起来,荡魔手跟你功出同门,若他们的武功有你八成,我大哥就不是对手,聚八名荡魔手之威,天下何人能抗?就算你跟我哥联手,胜算能有几成?”

  蔺鄙淡淡一笑,“荡魔手武功没你想象那么高。我打伤师父以后,他还敢相信谁?所以不会训练出超绝强手。单打独斗,荡魔手并不足畏,他们厉害之处,只是攻防互济的剑阵。南铁铮怕精心训练的荡魔手们被各个击破,才对荡魔手真正身份讳莫如深,直至今日,江湖上也没人见过他们的面目。只要我们毁掉他藉以称霸江湖的利器,就能逼他退出江湖。”

  柴蓉恍然大悟,“所以,你们才要引蛇出洞。除去荡魔手,南铁铮纵有野心,也无能为力了!蔺大哥,对师门恩义,你还是念念不忘啊……”

  蔺鄙的表情很淡漠,“南铁铮野心虽大,却很少玩弄诡计,仅此一点,就强过许多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即使他恨我,我也不能杀他。”

  柴蓉点点头,“逼退南铁铮,周前辈就能化解许多无谓的恩怨,为江湖带来一段时间的和平。这可是功德无量的好事呀,你不能不让我尽一份力!”

  蔺鄙闻言色变,口气中充满戒意。“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这不是你该趟的浑水——你为什么不走?”

  柴蓉仔细看着他,“此事并非周前辈说的那么凶险,你为什么总露出悒郁之意?”

  蔺鄙抬头望着流动的浮云,“我不知道,心里无端撂着一些事,总叫人难以释怀。”

  柴蓉微皱眉头,“你久历江湖凶险,直觉应该很好。如有什么事令你不放心,说明某种凶险隐隐露出迹象,只是你一时难以把握而已。”

  蔺鄙点点头,“柴蓉,你是个很好的朋友,我不想你卷到血腥里,看在朋友面上,你能避开此事吗?”

  他说得太诚恳,柴蓉不能不答应。“好,我听你的。”

  她偷窥着悒悒寡欢的蔺鄙,暗自下了决心。

  八

  当晚,她乘着清风来到泰山之巅。漫天月色下,周曹景物沉浸在朦胧的昏昧中,象一个世外之境。惝恍迷离的天崖之处端坐一人,正仰望长空浩月想着心事。她悄悄绕过岩石,潜伏在虫声唧唧的草丛中。

  蔺鄙静静沐浴在浩荡天风里,象一尊与大地融为一体的塑像。

  淡淡月光下,略带忧戚的蔺鄙以一种人世凄凉的苍桑感触动着柴蓉的心弦,这种表情融失意、迷惘和隐痛于一体,那是她短暂的人生经历所不能领悟的孤寂心境地。蔺鄙的戚容仿佛划出一个问号,正苦苦追寻无极深处若隐若现的幽奥。这样子勾起柴蓉许多疑窦,天明的决战让她揪心。

  将近半夜,蔺鄙伸了个懒腰,踏着月色离开山顶。

  柴蓉咬着嘴唇:你们都想赶我走,我偏要躲在这里,在关键时刻凌厉一击,让你们目瞪口呆,再也不敢小觑我!

  她在四周走了一圈,选中一棵枝叶繁茂的大树,悄没声息地爬上去,骑坐于树杈间,扳下几条枝叶遮住身体,再也不见踪迹。

  九

  凌晨,几条黑影急驰而来,有人轻声喝道:“仔细检查有无人迹!”

  黑影们四散,在周围看了一遍。“师兄,他们还没来。”

  那人分咐:“大家藏好,等姓柴的跟蔺鄙打得两败俱伤后再出来。哼,觊觎武林盟主的家伙,都没有好下场!”

  这些人分占四角,各自拈树丛、石缝潜藏起来。山顶上阒无人迹,只剩下风声月色。柴蓉摒息躲在大树上,哪敢发出半点声响。

  风声渐弱,月淡星稀,一片暝蒙笼罩着大地。后来,东边的云层现出浅浅红痕,那点红光象色彩滴落宣纸般渐渐晕染开来,终于变成天边灿烂曙色。

  当蔺鄙气度从容登上山头,一轮红日喷薄而出,山顶上百鸟争鸣,一片啁啾之声。他径自走向悬崖,静静伫立于蓝天断崖的尽头,领略海阔天空的豪壮与悠远。

  良久,柴雄大义凛然地来到他面前,略一拱手。“你来得比我早。”

  蔺鄙淡淡瞧着他,“我比你早,但有人比我更早。”

  柴雄星目一闪,“朋友,请出来吧,人家早有察觉,再藏头露尾也没意思。”

  话音刚落,八个黑衣人从山石后、树丛中走出,他们黑巾蒙面,手执利剑,远远形成合围之势,将两人堵在方圆数丈的范围内。为首那个“师兄”冷冷言道:“我等奉南盟主之命行使监督之职,你们双方须光明正大,不得施用诡计取胜!”

  柴蓉暗自揣度出手的方位,只要时机合适,她的宝剑定能达到一击致命之奇效。

  见蔺鄙和柴雄静静相对,都没有出手的意思。为首那人冷冷质问:“时辰已到,二位为何不动手?”

  蔺鄙无声望着他们,无形的压力使每一个荡魔手呼吸不畅。柴雄露齿一笑,“荡魔手虽至,武林盟主南铁铮却没来,我们打给谁看呀?”

  “决斗乃你们自己的事,难道是打给我们看的不成?”随着话音,“见缝插针”周光宗陪着实领西北四省武林盟主之职的“怒剑”南铁铮踱上悬崖。南铁铮气度雍容地站在柴雄面前,“自古正邪势如水火,柴少侠倘有疑虑,我崆峒派也放不过他!”

  南铁铮一露面,蔺鄙脸上失去血色,他将一切心思藏在肚里,脸上毫无表情。

  周光宗影子般贴在南铁铮身边,显得那么恭顺。这让藏身树上的柴蓉颇为不快:堂堂武学宗师,如此卑恭屈膝地跟在别人屁股后面转,成何体统!

  见到南铁铮,柴雄脸上瘆出阴寒之气。“瞧这阵势,莫非要等我们斗个两败俱伤,你再坐收渔翁之利。可惜我和蔺兄都不是傻瓜!”南铁铮神色不动,“临阵变卦,为时晚矣。我的‘荡魔手’们早已恭候多时。”他转向蔺鄙,“难道你真要跟我们拼个鱼死网破才遂心愿?”

  蔺鄙抬头,“师门恩义,我不敢忘。只要你退出江湖,我终身不与你为敌!”

  南铁铮眼里疑惑不减。“你一向独来独往,为什么要逼我退出江湖?甚至不惜伙同外人跟我作对?”

  “江湖是培植欲望和野心的渊薮,更需要一种秩序,武林同盟本是确保平安的象征。”蔺鄙轻声叹息,“当这个同盟不再是人们权利的保护者而是最危险的侵犯者,不再是秩序的捍卫者而是建立一种奴役关系,不再使人们免遭侵害而是首先使用暴力强迫别人,当这个同盟被你们当做用极端恐惧作威胁的武器,并由你们几个人所作的随意判决来解释公道和正义,就意味着你们几个人可以做想要做的任何事情,别人只有得到允许才可以去做,甚至永远也不准做。这种同盟早已违背了它的初衷,即使不是我们,也会有别人毁掉它!”

  南铁铮明白再无回旋余地,他后退一步,八名荡魔手口中念念有辞,杀气腾腾地逼上来。“胆劲心方,不畏强御;义正所在,视死如归;支解寸断,不易所守!”

  蔺鄙忍不住发出冷嗤,“你们发什么癫——你以为凭几句咒语似的大话便能取胜?”

  南铁铮昂然言道:“大大夫行事,论是非,不论利害;论顺逆,不论成败;论万世,不论一生。胜负不过一时荣辱,我们早已不放在心上。”

  蔺鄙看也不看他,“跟我说这种话,你不嫌躁得慌?”南铁铮不理他,仅仅作了个手势,杀伐之声便笼罩场中。

  八名荡魔手剑势一动,山顶上荡起浓烈冷气,他们剑法诡异,极尽阴毒,柴雄身陷其中,长剑连击无功,才知剑阵的厉害远远超过自己的想象。蔺鄙见势不妙,向前疾窜,随手扯断一名荡魔手腰间剑鞘,身无定势,在八名荡魔手的毒招下展开疾攻,只听接连不断的剑击声,仍冲不开剑阵的威胁。

  南铁铮看得心花怒放,此役一胜,莫予毒矣!他洋洋自得地瞧着周光宗。“周兄,事到如今,你站在哪一边?”

  周光宗作了个微妙的小动作,凛然喝道:“当然站在正义一边!”右臂疾伸,一柄短刀捅进南铁铮腰眼。

  柴蓉万万想不到有此一招,她惘然望着这一幕,怀疑是否身在梦境。

  南铁铮惊视着腰间利刃,一股冷气迅速袭遍全身,他想拔剑,被周光宗抓住手腕反拗,骨碎声中,周光宗抽刀再刺胸口,他倒在黑云翻滚的景象中,只有颤腿挣扎的份。

  大敌一去,周光宗不再是那种唯唯诺诺的屈膝小人,他胸有成竹地等待预期的结果出现。

  八柄长剑交叉纵横,向蔺柴二人无情进击,与此同时,蔺鄙突然倒下,乌黑的剑鞘随着他的身体在地上腾起螺旋样的旋风,逼得荡魔手们纷纷后退,柴雄长剑疾挥,乘势将剑阵撕开一道裂口。蔺鄙身势不停,盘旋的身体荡起一股劲风,沿地面向前急掠,惊叫声中,一名荡魔手足踝碎裂,刚向前仆,剑鞘迎面而上,当即打碎他的下巴。蔺鄙接住那名荡魔手的长剑,剑鞘齐挥,与柴雄的凌厉剑式遥相呼应,迅速杀出重围,将荡魔剑阵撕得七零八落。

  双方斗到此时,除了你死我活的拼命精神,再也容不下一丝仁慈之念,剑势紧随心里的杀机而发动,寒光闪到哪里,哪里便有血花飞溅,无异于惨烈的屠戮。没等树上的柴蓉从惊恐中回神,决斗场中尘埃落地,八名荡魔手横尸满地,无一活口。

  蔺鄙扔掉长剑,抹一把脸上血汗,立即看见血泊中的南铁铮,他怒视着嘴角含笑的周光宗。“是你干的!不是说好放他一马的吗?”说着,他推开周光宗,俯身蹲到犹自挣扎的南铁铮身前,伸手去摸脉搏。周光宗和柴雄静静站在身侧,谁也没有说话。

  大哥和周光宗脸上的某种神情无端让柴蓉打个寒战,她感到冬季提前来临。正想溜下树枝的身体陡地停顿,她怕得厉害。

  仿佛一道霹雳自腰腹横贯而过,把滚烫的电流熔进体内,蔺鄙僵硬地蹲在原地,慢慢扭转身躯。“你为什么这样干?”

  柴雄露出些许愧意,忽然拔剑后撤,鲜血在蔺鄙身侧迸现一蓬雨花。

  周光宗骂道:“笨蛋,重创之下,你还怕他?留下祸根,后患无穷。”手起刀落,插向蔺鄙背脊。

  蔺鄙伸臂挡住刀子,冷峻的目光让人如坠冰窖。“这一切都是你安排的?”

  周光宗口不能答,好象舌头打了个结,他突然觉得柴雄远比自己聪明,现在他才感到迫在眉睫的危险。他想退,然后寻机反击,还没来得及退,蔺鄙忽然一记反手拳打在他颈动脉上,周光宗浑身一震,顿时屡尿失禁,死于污秽之中。

  蔺鄙捂着伤口站起来,视而不见地看了柴雄一眼。“我本该杀了你,看在……算了,这回你该满意了?唉,为了一己野心,你们都疯了!”

  他跌跌撞撞地迎着山风走到崖边,返身望着紧张得面目扭曲的柴雄。“来呀,再补一剑,我才不会成为你得逞天下的拦路石。”

  柴雄既想置之死地而后快,又怕对手临死前的猛烈反击,他犹豫着,迟迟未敢动手。彷徨无主之际,蔺鄙冷笑一声,突然自山崖处消失在云端里。

  柴雄冲到崖边,除了飘渺的浮云在脚下翻涌,他什么也看不见。他在悬崖边捶胸顿足,对未能亲手杀死蔺鄙而懊悔不已。

  血腥的一幕,使他妹妹在树杈间大失所望,伤心得要死。

  十

  泰山之巅的决战死伤甚重,此事的结果出乎好多人的预料,从而影响整个江湖。

  前任盟主,崆峒大侠“怒剑”南铁铮知道本门弃徒蔺鄙竟敢跟大名鼎鼎的武林侠士“剑随心发”柴雄拼斗,义愤填膺之下,便在泰山之巅布下天罗地网,欲将蔺鄙一举铲除。

  常言道:困兽犹斗,这蔺鄙真是强悍之极的恶魔,仗着一身邪异的武功,硬是拼掉了崆峒派八名高手,才被南铁铮和周光宗双双制住。

  他口称甘愿伏法,却乘人不备,冷施杀手,复又重创“怒剑”南大侠和“见缝插针”周大侠,致使周光宗当场殒命。

  若非柴雄及时出手,奸谋得逞的蔺鄙又将遁迹,继续为恶江湖。

  南铁铮重伤之下,仍保持灵台清明,临危授命,将西北四省武林盟主一职重托于武林新秀柴雄。

  泰山之战虽然惨烈,却也为江湖除一巨害,伤痛之余,亦足宽慰。

  于是乎,赫赫有名的武林大豪“剑随心发”柴雄便顺理成章荣膺盟主之位,成为权倾一时的风云人物。

  十一

  一个月以后,柴雄带着一帮随从寻到妹子住所,惟见蛛网结门,狸鼠拦路。尘封已久老宅向柴雄证明,小妹柴蓉根本没回来过。

  那日在悬崖下没找到蔺鄙的尸体,他就有些疑惑,既然妹子失踪,说明他担心的事发生了。柴雄毕竟是一世之雄,当下不动声色,悄悄分咐心腹:不管用什么手段,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总之要找到她的下落。

  武林盟主一句话,一张无形巨网在江湖间悄然铺开。

  过了数月,一名出去打探消息的部下带回一封信,他把信交到柴雄手里,就没能走出柴氏府邸。他消失了,好象世上从来没有这样一个人。

  柴雄仔细检查了信口的封腊,打开信时,他禁不住两手微颤。

  柴雄亲鉴:(她怎么不叫我大哥了?柴雄升起不祥预感。)

  那天的事我都看到了。我想不到南铁铮会死在周光宗手上,更想不到你们会暗算蔺鄙——我一直以为你们是生死与共的好朋友呢!那情景历历在目,至今想起,我还在做恶梦。蔺鄙说得对:为了满足权欲,你们都疯了!

  从小到大,我一直把你当作做立身处世的好榜样,直到你当着我的面,把自己的崇高形象打得稀烂。(妈的,早知如此,真该……杀了她吗?不,最好是将她囚禁起来!)

  其实,我们是一家人,我早就应该察觉你的心思。古人云:猜忍之人,志欲无限。在我印象中,你从来不相信任何人,怎么可能将蔺鄙那样的人当作知交?因为你是我大哥,所以我不愿意朝坏的方面想,结果竟酿成大害。

  这些年,你一直对我很好。你省吃俭用地把我拉扯成人,在我心中,你甚至远远超过父母的恩义。我本该帮着你杀死蔺鄙,为你称霸江湖扫清道路。(这才象话——胳膊不向外拐嘛!)但是,你从小教我的话犹在耳边,柴氏家族的荣誉感也不容我给列祖列宗带来耻辱,所以,我不但没有杀掉蔺鄙,反而把他救到一个你永远也找不到的地方。(这丫头太过份了!柴雄气不打一处来。)

  你是我大哥,我既不能亲手杀你,也不能看着你一步步走向绝路,我知道你最害怕谁,也知道你永远不是他的对手,我要把他养得好好的,让你老觉得头上悬着一把刀,一辈子感受他给你带来的威胁,终生不敢放肆为恶。(柴雄无端打了个寒噤。)如果那样,以前的事我就不再追究,你还可以是我的好大哥。

  以前,我一直以为蔺鄙是武林败类,现在才知道,江湖很多本末倒置的事,如果没有他这样率性而为的人,江湖不知乱到何等地步!也许,他就象当年的曹操一样,骂名虽盛,却扼断了许多野心家的白日梦。(我比曹操还不如,那不成了袁术刘表之流了吗?混账!太混账了!!!)我把他当作朋友,他也开始试着把我当作朋友,我们不是世俗眼里的那种关系,但我们却可能成为真心实意的朋友。(笨蛋,老子从来不相信朋友。口里叫哥哥,暗里掏家伙,哪个安着好心?)我越了解他,就对他越敬重,他是我人生道路上的良师益友,他已经取代了你这个大哥的位置。(养虎为患,这不是害我一辈子么!早知如此,真该一齐灭了他们!)

  假设哪天你想通了,不再被野心所奴役,真的造福于江湖,干些让民众称快的事,我就会回到你身边,帮你实现我们共同的愿望。否则,不定哪天,一把尖刀就会插到你心窝上。

  言不尽意,望你三思。

  身在江湖的柴蓉

  柴雄愣愣捏着扎手的书信,一屁股坐到太师椅上。

  刚刚荣膺盟主之位,怎会有众叛亲离的感觉?人不为己,天诛地灭——难道我错了?

  他想起蔺鄙的话:江湖之所以被人们津津乐道,是因为每一个不甘寂寞的武人都可以在那里大展雄图,本性中蠢蠢欲动的狼子野心,人世间鸡毛蒜皮的恩怨情仇,自然而然地在物宝天华的神州大地上演化出一幕幕侠骨柔肠,在形同虚设的王法之外亮起永不停息的刀光剑影,在山川秀美的崇山峻岭中荡起一阵阵血雨腥风,让不知深浅的人悠然神往。

  ——哼,不知深浅?等我找到你们,有你们好看的!

  但怎样才能找到他们呢?

  柴雄四面看看,触目金碧辉煌,放眼天下,不过是老子的后花园!人生如此,夫复何求?但他总抹不去心里的阴影,总觉得有柄无形利剑抵在背上。

  在这美仑美奂的豪宅里,他感到一阵空虚……

(愤世小隐)
 
  2003-02-25 13: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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