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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仙引

  一

  谢镜花起初是先认识秦根生的。那时候秦根生和柯克是死党,整日纠缠在一起,看日本卡通。谢镜花也喜欢,不单单是喜欢,还很着迷于少年漫画。谢家与柯家是世家,兼之她一副大大咧咧的男孩子性格,并不故作妖媚状,所以呢,三个人老是凑在一起,研究喜欢吃大便的阿拉蕾以及天马流星拳。

  高中的时候情窦初开,渐渐就开始喜欢秦根生了。那时候眼光比较扎实,一眼就相中了秦根生出身农村的特有朴实憨厚,她谈笑风生地欺负他,时不时无理取闹,也不见秦根生声张,便相信这样的男孩子以后一定能够给自己带来幸福。有时候,两个人会偷偷瞒着柯克约会什么的,心里又紧张又刺激,还充满了一种莫名其妙的甜蜜的兴奋,谢镜花以为那就是幸福了。

  她的初恋到了高中毕业,随着大学校门的分隔,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秦根生因为过多的耽迷于卡通书,终于名落孙山。再这样继续交往下去,显然有着强撑的意思,是不适合的。虽然也有依依不舍的感情,到底陷得不深,两个人在公园里划了一次船,照了一张合影,黄昏时候各自回家,就算了结了。谁也没有觉得欠了什么,空缺了什么。

  谢镜花并没有太多的留恋,但是,她偶尔会在大学寝室的上铺突然想起那张浓眉大眼老老实实的脸,她在熄灯以后的黑暗里,听见外面男孩儿的口哨声,就会恍惚地想,是不是,有一些东西,因为已经经历过,所以终于失去了?

  再次见到秦根生的时候,是在谢镜花的婚礼上。

  那天她站在艺春苑门口迎宾,新郎舒坦穿了一件黑色西装,人如玉树,衬着她雪白庄重然又不失俏丽的大蓬底婚纱礼服,当真是一对金童玉女。柯克从政府办公室下班赶过来,老远就大笑:“啧啧,镜花今天可真漂亮啊。”谢镜花笑盈盈说:“还好新郎不是你,不然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了。”故作放心的拍拍胸脯。

  她和柯克自幼斗惯了嘴皮子,并不忌讳,舒坦也知道两人青梅竹马的交情,一把拉过柯克,塞给他一条芙蓉王,说,“你来得正好,我可得去楼上打点一下,你帮我发烟给新来客人。”一溜烟跑进酒店了。

  谢镜花斜睨了柯克一眼,正想说几句,忽然眼光一闪,瞥见一张久违的脸,黝黑而健康的肤色,眉目开阔,嘴角荡漾着好看的弧线。她与他对视,刹那之间仿佛有一道精光射进她的内心,如此灼热,满是一种沧海桑田的意味,她不禁微微怔忡了一瞬,好半天才醒过神来,听见柯克乐陶陶的搂住她的香肩,冲着那张脸说:“来,趁新郎不在,赶紧把我和美人儿合个影,嘿嘿。”

  镁光灯一闪,谢镜花只觉得眼前白惨惨的一片。她眼前晃动着那个举着照相机的男人的表情,木讷中含有期待,欣喜中微露涩意。那是秦根生。飘泊数年以后,他再次回到了这个城市,和柯克重逢,然后柯克把他带过来,想当然地要带给谢镜花一个惊喜。

  只有谢镜花突然发现,她其实被定格在白晃晃的灯光闪耀的那个瞬间了。

  她都忘记了应该在邂逅之际,倾城一笑。

  那一年可真是玩疯了。

  虽然结了婚,但因为谢镜花有建立丁克家庭的想法,舒坦又拗不过她,既然没有想要孩子的想法,自然有大把的光阴可以浪掷。于是伙同了柯克、青樱还有馨香和楚天阔每天聚在一起,自然,柯克定要把秦根生叫上的。

  渐渐聚会成了生活习惯。一帮子朋友每天呼啸着来去,靠秦根生一辆桑塔纳接接送送,疯狂找娱乐场所打发时间。泡酒吧,进练歌房,喝咖啡,打麻将,玩电子游戏,看影碟,那种亲密感,简直成了一个家族。

  谢镜花和青樱算是最要好的了,因为她们读高中一直到大学,都腻在一起,象一对女同性恋,居然还老公老婆的乱叫一气。叫成了习惯,大家都在没有外人的时候乱叫了,譬如说青樱是柯克的小老婆,又被馨香叫成老婆,柯克被谢镜花叫小老公,又被楚天阔叫成老婆了,总之是性别无界男女不分,十分不成体统。圈子里呢,除了李馨香和楚天阔正在谈恋爱,结婚的其实也只有谢镜花和舒坦了。幸好这两个人也是极其爱玩的角色,并不忌讳什么。

  有一天在茶馆里聊天,也不记得谢镜花怎么惹了青樱,就听见青樱大叫:“死没良心的,当初要不是我替你做媒,你以为你嫁得出去?”一把揪住舒坦,不依不饶的说:“这事儿到现在还没重金相酬呢,怎么可以翻脸不认人?”

  秦根生笑着说:“原来你是那个媒婆啊,卸了妆,倒一时瞧不出来。”他没常年呆在本地,在一家名气甚大颇具规模的公司做营销经理,才被调到本地来进行市场调研,并负责打开市场,公司给配了一辆车,足见事业上尚差强人意,但和老同学联系得比较少,圈内的新闻倒是一些不知的。

  其实青樱原先交往甚密的一个男朋友,虽然没有论及婚嫁,却已是郎情妾意的非常深浓。五月的一天,那个被形容得完美无缺的男人周键,突然午夜出了车祸,没有逃出这一劫。那段时间是青樱对生命之脆弱至为失望的日子了,周键的好友,也就是舒坦,经常会担心地过来安慰她,陪伴她打发寂寞惨淡的光阴。而谢镜花呢,自然更是义不容辞了,她心底对父母双亡的青樱,满是一种疼怜,所以三个人总是在一起。

  青樱过了一年半非人非鬼的日子,沉默,安静,看上去每天工作休息都很正常,但眉间的一股幽暗,会让谢镜花心里难过至死。她才知道爱一个人原来是这样凄苦的事情。

  可是突然有一天,端午节,她们去江边看赛舟,人潮汹涌,把三个人挤散了,谢镜花心里急得不行,她脑中总幻想着一个灰暗神情的女子投江而去的情景,她吓坏了,踮着脚在人群中挤啊挤的,沿着江岸的每一寸水线,找寻她的闺中密友。舒坦陪在她身边,从来没有见过这个眉飞色舞的女孩子如此窘迫急切过,他心里动了一动,忽然觉得难过极了,悄悄的,他在谢镜花左顾右盼的时候,递给她一瓶水,然后不动声色的问她:“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会不会也如此张皇失措?”

  谢镜花瞪圆了眼睛,张口结舌,半晌冒出一句:“你神经病啊!”

  他们找到夜半才回来,然后看到了青樱那间单人房临街的窗口亮起昏黄的灯光。不知道怎么,两个人顿时松了一口气,把整天的疲于奔命都忘记了,牵着手飞快跑上去。

  迎面是一张笑脸。青樱已经有年余没有笑过了,她做了一桌子的菜,铺上细花格子的棉质桌布,摆了一大瓶康乃馨,开了瓶长城干红,坐在桌边听小提琴协奏曲《梁祝》。她的眼睛里虽然依旧塞满了空茫,但总算能够笑得随心所欲。

  她说她好了,一切都雨过天青。她说的时候,一直在笑,可是谢镜花却抱住她,放声大哭。

  二

  自从那次出事以后,谢镜花突然生出“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之感。

  是在夏天的夜里,舒坦单位出差到广东,俩人小别一个星期,回来的那天,一算时间,已经要到午夜四点钟了。柯克因为在赶写第二天的领导会议报告,没办法出来,偏生青樱和同事公费去了邻市的一个著名温泉疗养院,谢镜花便约了楚天阔和馨香喝茶,她打电话给秦根生,听见秦根生闷闷地应了一声,并没有应约的意思,谢镜花恶从心头起,狠狠挂掉电话,临了丢下一句:“你看着办吧,哼!”

  人数既然太少,他们先是看了一场电影《缘份天注定》。过于迷信的女主角,终于在千百次错过以后,重逢了曾有一面之缘,她却抵死认定有缘总会再见的男主角,两个人在滑冰场相遇,一副经历了万千山水的沧桑情怀。爱情难道不是一种迷信么,馨香只是神往不已,笑说:“天阔咱们也分开试试可否?若干年后,你如也能找到我这个人,我们才算有缘啊。”

  忽然听得耳畔谢镜花斩钉截铁地失控厉喝:“不要!”

  楚天阔粗心,并不在意她的声音异常,馨香却偷偷在散场的时候握住谢镜花的手,感觉到一缕湿凉的汗仍在蔓延。她心下诧异,却不叫破,只悄悄附耳:“想一个人了?”

  谢镜花惊疑不定地转过脸,慢慢点头“嗯”了一声。馨香只当她和舒坦分开略久,相思正浓,回家也是无聊,便约着去沿江路吃螃蟹。

  才出了电影院,可巧见着秦根生站在剧院的门外满头大汗东张西望,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馨香觉得巧极,大声呼他,果然望见秦根生冲着四散的人群逆流试图过来,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面无表情的人流,把他的身体冲得倒退,退了又退,但他还不死心,硬硬的僵着身子,眼光打在这边,活象一块石头。谢镜花扑哧一笑,说:“你看这个人呆是不呆?明明咱们走出去便完事了,他还拼命挤过来。”

  馨香笑说:“我看他呆愣愣的倒在其次,他怎会知道咱们三人的行踪啊?”

  谢镜花淡淡说:“我刚才在洗手间的时候,恰好他打电话过来,说太无聊了,想跟咱们聚聚,我就顺口说在这里,谁知道真来了。”

  馨香又笑说:“这人怎么回事?才说忙得不可开交抽不出身的,一时间倒又无聊地找人陪了。”

  楚天阔在一旁耸耸肩,点一枝烟深吸了一口,笑说:“可憋死我了!”他是片刻不离开香烟的,枯坐两个小时看言情片,可真是受够了活罪。

  秦根生把大家带到一家偏僻的饭店,抬腕看表:“唷,这就十二点了?舒坦的火车今儿夜里到站,咱们不如慢慢吃喝,到时候一起去接车吧?”

  这是商量的口气,馨香和楚天阔急忙摇头,楚天阔哈哈大笑说:“馊主意!馊主意!我们明天可得上班的,哪能熬通宵啊,再说了,人家小别胜新婚,咱们瞎掺和什么嘛!”

  秦根生嘿嘿一笑,冲谢镜花说:“是吗?”

  谢镜花没理他,用筷子敲着原木方桌,嚷嚷:“有没有搞错啊,这鬼地方,半天不上菜!”

  秦根生笑笑说:“这你可就有所不知了,这家饭店上菜倒是著名的温温吞吞,但大厨烧的螃蟹倒是一道异味,别家再做不来的,想饱口福,只得稍稍委屈几位了。”

  馨香打量他一眼:“唷嗬,瞧不出你回来没多久,论起美食,倒比咱们还要精通了?”她声音又甜又糯,口气却充满揶谕,秦根生立时解释说:“没办法啊,做我这一行的,每天应酬,一日三餐都在外面解决,也算吃成精怪了。”

  “吃成精怪?别说那么雅啊,俗称不就是猪么。”谢镜花指着他大笑,又说,“不过呢,现如今做一只快乐的猪是很多人的理想。”

  秦根生待要和她理论,可巧热腾腾红彤彤的螃蟹就上桌了,几人一试,果然出奇的好,一个个张牙舞爪的,食欲大兴,叫了几瓶百威,犹嫌喝得不过瘾,索性又叫侍者搬了一箱过来。

  只这一阵子功夫,饭店里头居然不知不觉人头攒动,已经满座。

  谢镜花很是很喝一点酒,这会儿兴起,更是吆三喝四的,俏脸上泛出一团粉红。今夜她穿了一件吊带束腰的黑丝长裙,露出雪白浑圆的肩,肤色既好,笑起来也媚人,秦根生一时间瞧得有点痴了,耳中恍惚着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回过神来时,只见谢镜花已经站起身,举起一只酒瓶大笑。

  才笑了两声,忽然脸色一变,她倒了下去。

  谢镜花是被推进手术室前醒过来的。那间隔离室里密密麻麻站满了人,她一一扫视,最后把眼光定在舒坦苍白的脸上。那张脸上此刻夹杂着犹疑、痛心、甚至一些些恨怨。但这一切都被担忧掩盖着。

  也许,仅仅是因为他还爱着她吧。

  谢镜花有一点点释然,任性地说:“你们都回避行吗,我想和青樱说几句话。”

  舒坦环顾四周,脸色铁青又含着愠怒,但终于没有说话,很快走出去。谢镜花一直盯着他,盯着他,好象盯着一个结局。她同青樱淡淡地讲:“也许我活不成了。不过,并不害怕。”

  她的声音里都有一种死气沉沉的决绝,青樱需要不停地擦眼泪,才可以听见她模糊的声音仿似很遥远地传过来:“我这一生,虽然生为女儿身,但是父母疼惜,成长很顺利,工作环境也挺好的,已经没有什么遗憾了。虽然,并没有得到真正的爱情。”

  空洞的声音,是在交待遗言了。谢镜花停了一停,歇一口气,又继续同青樱讲:“现在大家都知道了,前几天我一个人偷偷做了人流。是宫外孕。我没有办法。听说子宫穿孔是很危险的,其实我已经很小心了。如果死了,也就死了吧。舒坦恨我一辈子还有什么要紧。反正我也看不到他的脸色了,”谢镜花轻轻的笑起来,“只有他知道,从我身体里面取出的那块血肉,是秦根生的。我想为他生一个小孩子,结果失败了。”

  她渐渐语无伦次起来,青樱倒吸一口冷气,呆在那里。

  三

  那以后大家几乎断了联系。

  在一夜之间,什么事情都已经改变了预定的轨迹。青樱照常在办公室里打字,整理文件,她希望能够找到一个工作稳定的男人,把自己嫁出去。为什么不呢,如果这个男人细心一点点,会让着她,有一手好厨艺,那就可以。反正,她也不打算需要婚姻中的偶尔掺杂的一点点爱情。

  可是一到午夜她就会习惯性的惊醒,想起多年前的一场车祸,那个失去的男人,还有她失去的幸福。她坐在床上,出一身冷汗,哭不出来。

  这一天接到谢镜花的电话,约她出来蹦的。晚上一撞面,柯克和秦根生在一起。谢镜花奇怪的说:“馨香和楚天阔搞什么鬼?叫了几次只说忙,至于这么忙么。”青樱笑笑,没说话。馨香曾同她说,她不再喜欢这样的谢镜花了。

  几个人在狂野粗暴的音乐里,挤来挤去,出一身大汗跳舞。那音乐声实在大得惊人,一声声象是擂在人的心里,震得心咚咚狂跳。青樱听见谢镜花在鬼魅一般的灯光里大声说话,但她听不清,她拼命喊:“你说什么?”

  “我说,我离婚了!”谢镜花大笑着,一个字一个字的喊。

  青樱突然愣住了。一刹那,所有的音乐都仿佛停顿下来,那几个字,敲击着她的耳膜,嗡嗡作响,她故作高兴地大声回答:“我恭喜你啊!”

  一浪又一浪比她们还要年轻还要疯狂的少年男女扭过来,扭过去,象是一群茫然无主的鬼魂。音乐节奏充满了暴力倾向,青樱哀伤地想,舒坦还是败下阵来。真的,谢镜花是一个残忍的女子。

  但是她一想到在自己最无助的时候,谢镜花给过她的关心和照顾,她就没有办法恨她。真的,爱或者不爱,都是一个人的事情,与别人,又有什么关系。同情一个失败者,并不能解决问题啊。

  后来有一天青樱到谢镜花家里去玩,发现她和秦根生同居了。谢镜花是在留校任教。单位分配的房子,被秦根生召人重新设计装修过了。比以前豪华典雅,浅蓝色的基调,花木扶疏,偌大的客厅不似以前那么空荡荡的胡乱塞满家俱,哪怕一些小小的角落,都会出人意表的挂上一幅恰到好处的风景画,赏心悦目。令人眼睛一亮的是厨房设计成果绿色,一小溜厨柜既可拼成简易饭桌,又可以放一小篮鲜花,对着窗外的花园喝咖啡。

  可青樱突然想起那天舒坦和谢镜花结婚前,舒坦出差了,谢镜花一个人在家里布置,打扫卫生,她忙坏了,累得哭起来,打电话给自己,说结婚怎么会是如此辛苦的一件事情呢?

  也许真是觉得结婚过于辛苦了,谢镜花和秦根生同居以后,都没有再提过结婚的事情。其实她是想要一个完整的婚姻的,她跟秦根生讲:“如果你没有准备好,那么,不要轻易向我求婚,你知道的,我不会对第二次婚姻再度轻率。”

  她要的是天长地久的诺言,象舒坦当初向她要的一样。不同的是,当初她无可无不可,所以就答应了舒坦;而秦根生呢,也许被她的慎重态度吓住了,再没有开口向她求过婚。两人住在一起,尽管没有形式上的承诺,但是,都小心翼翼的,不敢轻易再碰触结婚证书这个敏感的东西。

  唯一让秦根生觉得不满的,是他私下向青樱抱怨:“她为什么坚持还要把当初的婚纱照挂在墙上呢,真是太令人觉得讽刺了。”

  青樱立时笑:“你不知道她一直是个糊涂的女子么。”

  其实谁不留恋穿着婚纱的美丽时光呢?爱不爱上一个人,是一回事,但自己当年最美的刹那,情不自禁总要珍恋的。青樱知道谢镜花已经不会再和任何人照婚纱照,哪怕这个人,是秦根生,是她真正想要爱的那个男人。

  只有青樱知道,对于谢镜花,有一部分已经残缺了,她无法追回,故此糊涂。

  那天恰好是端午节,依惯例自然要回父母家去吃饭。秦根生随着谢镜花去了她父母家。谢父原先是大学里搞行政工作的,退了休,在家里莳弄花草,小院儿里倒郁郁葱葱的一片生机。谢母原来是图书馆工作,如果退休了,整日和楼群里的一伙老太太们打麻将,早出晚归的。

  这天见着谢镜花回来,在厨房里摘菜心的母亲先是一喜,见了秦根生便垮下脸来。她还是喜欢舒坦,或许是老了,总以为那才是正经男人的样子。她不喜欢秦根生这样在社会上混吃混喝四处吆喝的模样——两个人婚不结婚,整天勾在一起,算是怎么回事?

  但这个宝贝女儿一直被宠着,又有什么办法呢。她叹口气,把不满憋在心里。

  谢镜花和秦根生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使个眼色,秦根生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才叫了一声妈,便见得谢母脸色一黯,知道她不喜欢这个称呼,心里挺别扭的,从口袋里掏出五百块钱,说:“这是咱们孝敬您过节用的。”

  “咱们家还短了这点儿钱么?”谢母冷笑一声。谢镜花在沙发上竖起耳朵听见,长叫了一声:“妈,你这算什么嘛。”

  正尴尬着,忽然电话响起,却是柯克:“你们家有没有准备我的饭啊,我爸妈今天怎么了,居然跑到明悟寺去求签,我可只有上你们这儿骗吃骗喝了。”

  谢母听见了,笑说:“行啊,叫他快来吧,添双筷子就成了,快别这么客气。”

  一会儿柯克进门了,两手空空的,先和谢父打了个招呼,就窜进厨房,说:“没试过我掌的勺吧,来,让我试试。”谢母把他推出去,呸了一口,说:“别瞎添乱了,一边坐着去吧。”

  柯克笑说:“嗯,挺香的……对了,有没有做我喜欢吃的菜啊?”

  谢母横他一眼:“这不正在切牛肉吗,急得猴子似的,上窜下跳的,也不知道正经。”又问,“也老大不小了,干嘛还没女朋友带给我看看?”

  秦根生见他们两人说得热闹,甚是无趣。虽然知道谢家和柯家都是多年的好朋友了,来往密切,自己倒似个外人,一时不好说什么,笑笑喝一口才泡的碧螺春,对谢镜花说:“我们出去走走?”

  尽管是商量的口气,却径直起身,打了个招呼,就往门口走。谢镜花坐着不动,看着他的身子弯下来,穿好皮鞋,把左手习惯性的插入口袋,然后就消失了。他自始至终没有看她一眼。谢镜花想,何至于呢,他看自己一眼就会死了?

  心里面是有一种失落的情愫在蔓延。她知道,他和她还是两个人,也许爱情并不能让生活中所有的细节都水乳交融?

  她真的彷徨起来。

  这时候电话又响了,却是舒坦,听出谢镜花的声音,慢慢的说:“还好吗?”

  谢镜花虚伪地笑:“挺好的,谢谢你,珍重。”

  没容舒坦多说,她挂上电话。话筒在压簧下轻轻咯了一声,那轻微的响动好象压在她心里,令得喘不过气来。她坐在那里,一直假装看电视,一直假装着,最后,还是没有等到秦根生回来。

  其实在秦根生说出去随便走走的时候,她就知道,他已经飞快地逃开了,他不会回头。爱不爱她,对于秦根生而言都是不会回头吃这一顿饭的。

  他已经不是再是当年那个木讷的老实巴交的乡下男孩子,在商海打拼多年,这个男人的敏感和自尊,她象了解自己一样,了然于胸。

  四

  是谁说过,男人的外遇,最后一个知道的人肯定是女人。

  谢镜花教师节那天,在练歌房乍遇上秦根生的时候,他和一大帮朋友聚在一起喝酒。他左手象搂着一棵树拍照似的,搂着一个风尘女子。谢镜花后来才想起忘记看清那个女子的面容了,当时她只觉得恶心,很快装作无动于衷地撤离了现场。

  她想起他搂过他的臂弯,他的笑,他的胡碴和他皮肤的温度,突然哭了。

  站在街上,她知道没有人认识她,所以她才哭得出来。过后,她安静地回家,躺在床上,谢镜花问自己,恨他吗?

  居然没有恨意。她不过是累坏了。抱着枕头,这样的遭遇之后,她竟睡得非常沉稳。

  晚上他回来,听见细细碎碎的洗澡换衣服的声音,她陷入疲倦中不能清醒地醒来,等到意识到他正抱住自己一点一点的抚摸,用下巴抵住她的脸,来回的摩擦,突然她的身体就软了下来,也活了起来。这一个晚上,和以往一样,两个人都在身体的不断起伏中,获得幸福和安乐。最后他躺下来,点燃一枝烟,吁一口气。

  谢镜花已经懒得追问他欢场之事,她暗暗地笑,为了不离开他,原来自己已经这么恬不知耻了?

  第二天恰好是休息日,又是阴天,她躺在床上,一起睡到中午才起床。

  在厨房里打算随便准备一点食物应付自己,突然听见钥匙开门的声音,秦根生站在门口笑:“走,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吃饭。”

  谢镜花后来忘记了自己吃了些什么零碎,她只在秦根生偷偷在桌子下面一把抓住她的手的时候,下意识的想要抽回来,但他抓得很紧,她来不及。等她收回手,指上已经多了一只戒指。

  “你看,你已经答应嫁给我了,不是吗?”秦根生得意的说。

  谢镜花在这样的瞬间,眼中又象是掠过一道白色的眩目的光芒。

  “你不许再折磨我了。”她在心里偷偷的求他,可脸上还是流下了幸福的泪水。

  她不作声,慢慢地,忍不住,又笑了。

  听见窗外忽然一声霹雳,长蛇般的闪电蜿蜒着一晃即没,暴雨说来就来了。他们喝了一杯咖啡,彼此的感觉都很温暖,相拥着站在门口,秦根生松开揽她细腰的手,冲进大雨去停车场把车开过来。

  他还没有完全离开她的视线,谢镜花就看见一个人从的士车里下来,呆呆的站在雨里看着她。那是舒坦。他的一身黑色西装,被雨浇得湿透,紧紧贴在皮肤上,看上去皱巴巴的,狂风卷着水珠打在他脸上,以至于他竟痛得站不稳似的,打了一个踉跄,又定住身子,直勾勾地望着她。

  过了很久舒坦走过来,站在饭店暗红色的大理石台阶下,跟她说:“再见。”然后,他就沿着大雨飞扬的街道,一步一步消失在灰蒙蒙的看不见天色的街道中。他手中有一把黑色的雨伞,可他忘了撑开。谢镜花知道,那是因为他眼中还有灼痛。

  如今,他也只能够和她说一声“再见”而已,又还剩下什么可以说的呢。也许不用多久,连这么简单的两个字,他也不必再说。

  心里有过的爱恨,都必须过去。生活不容人有任何错失了。

  谢镜花突然想,为什么不容许有任何错失,她还会与秦根生再度重逢呢,为何老天一定要给她得到幸福的机会?

  也许真是秋寒了,她打个寒噤。不,近来已经不习惯这样想一些事情了,这个世界毕竟不是经得起推敲的。

  就在这个灰黯的大雨之中,猛的一声急刹车的轮胎与地面剧烈摩擦发出的刺耳尖啸声,震得她心里一慌。这个下午的雨来得实在过于迅烈,以至于路上几乎没有行人,整个城市都陷入一片汪洋之中,大雨倾盆从天空泻下的声音甚至淹没了饭店里呢喃的钢琴曲。

  所以那声汽车急刹尖厉的叫声格外引人注意,谢镜花抬眼张望,看不真切,被隔离视线以后她只能隐约看见一辆黑色桑塔纳靠在路边。她心脏一阵收缩。突然升起了不祥的预感。

  真的,老天怎能把所有她期盼的幸福都给她一个人呢,不会的。

  她故作镇定的问门口穿大红旗袍的女咨客:“那边发生了什么事情,你能帮我去看看吗?”

  那个女咨客声线柔和的微笑:“谁知道呢,这么大的雨,也许是车子撞着行人了,这种天气,可真得小心的好。”

  谢镜花“哦”了一声,用双臂环紧自己,真冷啊这样的雨天,尽管站在门口,她的头发还是被风吹进来的雨丝淋湿了,贴在头皮上,一丝一丝,沁到了她的骨子里。

  她觉得自己好象这水样城市里的一条孤船,世界哪里才是彼岸呢。谢镜花掩住脸,浑身发抖,没有勇气迈出饭店,去不远的街道拐角处,把事情看个分明。

  五

  那以后谢镜花象变了一个人似的。在没有课的日子里她抱着一个纯棉抱枕,躺在沙发上看电视,看连续剧和广告以及实在过于八卦的娱乐新闻。一个国家地铁失火,死了很多人,另一个国家的旅游小岛被炸毁了一个微不足道的角落。死了人。血飞溅出来。

  谢镜花突然对整个光怪陆离的世界开始无动于衷,她很平静的上班,下班,化淡淡的妆,穿得体的衣饰。有时候照镜子,望着依旧唇红肤白的自己,她会忍不住想,才二十多岁的年纪,怎么就象一下子老了,厌倦了?

  更多的时候,她是在家里等待秦根生的回家。大部分是在午夜,他手中的钥匙泛着暧昧的光芒和碎的声响。声音和光亮都会令她一惊,然后才把思想纳入正轨,假装微笑着,宽容他的夜夜笙歌。

  就在舒坦死后,她奇怪自己为什么就能够变得宽容了,变得能够理解和包涵一切可能及不可能的错误了?

  星期六的晚上,父母通知她,他们将来她家吃一顿饭,全家聚一次。这是预先约好了一个星期的。她没有办法回避,所以就显得积极起来,清晨从床上醒来,就计划着买哪些菜,煲什么样的汤。天气很好,也许她还可以出去买几枝大丽菊插在厨房的陶瓶里。

  地板重新拖了一遍,光可鉴人,纤毫毕现。她又把客房认真打扫了,以备两位老人临时起意留住一宿。把一切事情干完,她也就累得不想动弹了,在厨房里匆匆忙忙泡了一杯速溶咖啡,整个人都浸在香浓的咖啡气息里不想出来。

  秦根生比两位老人还要晚回家,尽管她事先提醒过他,可他还是迟到了。她一个人在厨房里忙个不停,母亲进来帮她,被她推了出去,“不用,不用,我一个人慢慢来,挺好的。”她的声音客气而欢快。

  可是母亲突然在她身后问她:“那么不开心,为什么还要结婚呢?”

  她被这异样的话直插中心脏,当时就愣了一下,眼泪马上掉了下来,谢镜花没有回头,她故意轻轻哼起一首流行歌曲,然后假装不解的说:“你说些什么啊,妈。”声音长长的腻腻的,象是在撒娇,又象是在责怪。母亲没有再说话,轻步离开了。

  她一个人,握着一柄雪亮的菜刀,切西红柿。这种果实被她一刀一刀薄薄的削开,露出金黄中微带浓烈的红色汁液,滩了满张案板,摸上去滑滑的,她一把抓住切成片的西红柿,捏在掌心,汁液淌出来,红红的,带着酸味儿,很象眼泪。

  可她自己到底没有哭出来。

  这一天母亲自作主张的又唤上了青樱和柯克。谢镜花简直觉得自己的生活中除了这两个人都不会再有朋友了。她感到自己可笑极了。什么时候她关上了自己的心——因为爱上了一个人吗?

  晚饭即将开始的时候,秦根生还是及时赶回来了,他非常抱歉的给岳父母打招呼,脱下风衣挂好,然后呆在厨房里,温柔地对谢镜花说:“来,剩下的事情归我了。”

  谢镜花平静的坐在饭桌上,等待秦根生把最后一道牛肉炒出来,又叫所有人开饭。柯克自然是熟得不能再熟的,青樱也不是外人,既是一家子,倒显得很有些温馨的气氛。但秦根生那盘牛肉老也没有炒出来,柯克在饭厅里笑:“根生,你在搞什么鬼?”

  没有人应声。谢镜花笑说:“我打探打探敌情去。”放下筷子走进厨房,象她认为的,秦根生并没有去炒那盘牛肉,而是点着烟冲着窗口发呆。她望着他,慢慢的说:“这是我的家人,你必须去炒这个菜,不管你喜欢不喜欢。”

  她的口气坚定极了,象在吩咐一个下属。秦根生这才回过神来,皱着眉头“啪”的一声把煤气点燃。在沸油滋滋的声响中,谢镜花又坚决的说:“是的,不管你喜欢不喜欢,这个家里所有的事情,你都必须接受,因为我们已经结婚了。”

  她进饭厅的时候,又笑得灿烂:“他还想偷懒呢,我决定把他就地正法了。”

  席间青樱算是最热闹的一个了。大约喝了不少云南柔红的缘故,格外的话多,最后索性挽起袖子与柯克猜起拳来,一点儿也不象平素那个娴静的女孩子。谢母诧异的拉住她说:“这今儿个怎么疯了似的?你不会是突然打算嫁给柯克了吧?”

  谢镜花听得心里一动,盯着青樱看,突然,她又想起了那年青樱患上忧郁症的眼神,空洞的,平静的,那么亮的眸子却象被挖出的一个巨坑,看得人都会绝望地陷进去。

  她母亲还在唠叨:“柯克年纪也不小啦,你们两人呢,又是多少年的朋友,说起来也挺合适的,不如趁早结婚啊,还在这花花世界里想怎么样呢。”

  青樱笑说:“我也想啊,可他不娶我,有什么办法呢。”

  谢母“呸”了她一口:“我还不知道你们呀,嘴巴里什么都能说,就喜欢糊弄我,你们要真愿意结婚,那不早结了?”

  秦根生在他们絮絮叨叨的时候,躺在沙发上睡着了,轻微的发出了鼾声。

  自从那次大雨之中撞倒了舒坦以后,身边所有的朋友都不再和他有好的交情了。青樱更是敬而远之。她不骂他,可她拒绝再和秦根生说任何一句话,以此表示着她对这个男人的恨意。

  谢镜花忍了又忍,最后摇醒秦根生,指挥他去收拾碗筷,然后洗碗。

  秦根生抱着堆积如山的碗筷躲进厨房,谢镜花冷冷看着他:“躲不过的事情,你怕什么呢。你连我都不如么!”她指指自己的心口。

  秦根生歪着头打量她,突然目光温和起来,低声说:“是的,明白了。”他上前抱住她,吻她的耳垂,然后轻声说:“我真觉得象在坐牢,多么难以忍耐的一个晚上呵。”

  谢镜花被他的话敲得全身冰凉,她想,这样一个不习惯于家庭生活的男人,她要了他,到底怎么办呵。

  他不会洗衣,不会做饭,家务统统要求交给钟点工。在人前应酬还是游刃有余的,可如果心里不愿意,就会露出一副落落寡合的表情,好象恨不得马上就抽身而退。

  撞死舒坦,事情闹上了法庭,最后他高价请的律师为他打赢了官司,不过,还是赔付了一笔相当金额的巨款给舒家。

  谢镜花永远记得舒家人在法庭上指着她的鼻子尖叫:“你这个杀人凶手!你是真正的凶手!”

  回忆真是太漫长的路,她总提醒自己不要回忆,不要回忆。她怕自己真的在回忆中再也无法拔身而出,永远留在那个血淋淋的雨天,不得救赎。

  是啊,她没有退路了,除了继续爱上这个当年爱着的男人,还有谁能够在最无助的时候陪着她呢。事实上她和秦根生,同是一条渡船上相互救赎的苦命人,罢了。

  唯一的胜利者,是舒坦。

  六

  秦根生是在春天的一个凌晨离开这座城市的。那天天气格外的晴朗,云淡得几乎透明,天空于是显得特别高,望上去好象读书时候从七楼的学校会议室往下望见的灰色水泥地面。太阳出来了,他深深的吸着一口气,好象把那金黄色的丝线一般温熙的光芒吸纳入胸。

  谢镜花没有来送他。作为一段失败的婚姻,他承认自己并不适合这样长久的维持下去。人的一生,总归是要寻找一些简单的东西吧,也许是童年时父亲用桃木枝雕出的一枝弹弓,也许是青涩年少牵过的一双手。秦根生很闷地抽烟,他觉得自己身体里,不,也许是思想里,有着一些什么,正在慢慢的腐烂,沤成一滩模糊的血迹,总之,他不再是一个新鲜如初的人了。

  他自己是这样断定自己的,于是愈觉悲哀。

  早晨微带凛冽的风漫不经过掠过他的发梢,突然他看见两张略显熟识的面孔在车站的人群中一晃而过。秦根生把手插在西裤口袋里,拼命回忆,怎么也想不起那两对情侣的来历,在眼前左右不住晃动的,是幻灯片一样的甜蜜而轻快的唇间的笑意。

  尽管已经向公司上呈了辞职报告,打算去另一个地方暂且另谋发展,但他突然还是强烈地明白,他是不能失去谢镜花的,他是爱着她的,当年他重回这个城市的时候,不正是为了一段发黄的情怀无法割舍么?

  秦根生转过身,猛的向后冲去。他差点撞着了一个低头看报纸的行人,自己在闪躲之时,反而一个趔趄,险些被人行道上砌着水泥护围的花坛拌倒,他的身子打了半个圈,终于还是没有站稳。

  就在这时候,一辆黑色的桑塔纳自道旁疾驰而过,根本没有料到这个提着一只简单皮箱的男人,会突如其来的往汽车道上歪过来。

  谢镜花那天早上醒来,一身都是冷汗。她怔怔地坐在床上,想起梦中那“嘎”的一声急刹车,和一张血肉模糊的脸。不,那张脸,不是舒坦,也不是秦根生,可是,实在太熟悉了。被惊醒以后,她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坐在床头,全身发麻。

  顺手端起床头小柜上的一杯冷水,喝了一口,沁凉而微甘的矿泉水从喉头一直冰冻下去,她觉得自己成了一座冰雕。

  蓦然回忆起了梦中那张脸,真的,是她自己。

  被吓坏了的谢镜花,第一件事情就是拿起电话:“喂,青樱?嗯,是我……过来,我求求你过来……”她的声音都发起抖来。

  然后她把自己蒙在被子里,一声,又是一声,终于,放声大哭起来。

  象母亲所说的,不开心,都是自找的,怨得谁呢。只是不开心为什么一定还要维持下去?整个世界都不开心,为什么别人都一定要维持下去?

  青樱和柯克匆匆赶到谢镜花的家里。铁门紧锁着,没有人应声。

  两人对望一瞬,猛的,柯克用劲全身的气力猛的踢门,大声喊:“镜花,你开门!镜花,你开门,开门!”他的声音愈来愈响亮,愈来愈急躁,象是在发谁的脾气似的,很粗鲁地低头四处寻找可以供他打碎桎锢的工具,最后他找来一块红砖,重重在厚铁防盗门上敲击,红砖碎了,防盗门却纹丝不动。

  “我操你妈!”陷入一种疯狂状态的柯克骂了一句粗话,低着头又象喝醉了酒,歪歪斜斜地又在围墙角落里找到一根粗逾儿臂的木棒,他跑到后面的花园附近,举起木棒,“嘭”的一声,把一扇磨砂印花玻璃敲得粉碎,然后踩着满地折射着阳光的玻璃残渣,爬进了窗户。

  青樱站在门口,一动不动。起初她也在拼命呼喊谢镜花的名字。在这个上午,所有人都上班去了,一些百无聊奈的老太太们,也接二连三约好了去菜市场。整幢房子显得无比寂静,好象从来没有住过人一般荒芜。青樱站在屋角下面的阴影里,她的脸,没有表情,既不急迫,也不惊讶,反而有一种莫名的空虚和怀念。

  在秦根生双腿在一场车祸中撞成粉碎性骨折以后,她曾经远远的,在医院的走廊上打量过他。她当时用的眼神,也是这个样子:空洞,茫然,无悲无喜。

  柯克进去以后忘记要替她开门,青樱就一直木然站在那块阴影下面,就仿佛她自己是一块生命的阴影似的。过了十分钟,她走上台阶,静静地敲门:“镜花,你在吗?”

  语气是如此客套冷漠而平稳,好象不是从她胸腔里发出的声响。马上,里面那扇木门旋开了,紧接着铁门的防盗锁发出“咔”的一声,柯克从门缝里露出半张歉意的脸:“啊,刚才太紧张,居然把你给忘记了。”

  “没关系。”青樱微笑着说。

  她走进房间,径直在卧室里盯住谢镜花,“你没事就好。”

  谢镜花神色慌乱地起身,一把抱住她,可是脸上缺乏一点点戚容和哀婉。也许,这就是她与青樱不同的地方吧,青樱想,换做是我,也许做不到如此从容。

  “刚才做了恶梦,很怕。”谢镜花身子还在发抖,“青樱,当时我多么需要你。”

  青樱摸摸她的头发,格格笑起来:“现在不是没事了?我赶着上班呢,今天上午的例会挺重要的,我看啊,就让柯克做一回护花使者吧。”

  她推开谢镜花,扭头就走了,谢镜花呆呆望着她离开,在两人松开怀抱的时候,谢镜花忽地感到胸口有一丁点轻微的疼痛和疑惑。

  七

  谢镜花提着一罐才炖好的乌鸡汤去医院。秦根生的伤势复原得很快,不管心态如何沧桑,毕竟身体还是年轻的,还能够稍稍挺住些许风卷浪击。

  他在病房里和邻床的女孩子说黄色笑话,说一个小女孩在外面玩,遇上邻居家的小男孩在撒尿,很神气的冲她说,我有这个玩具,你就没有!小女孩哭哭啼啼地回去了,第二天两个小孩子一见面,小男孩又玩自己的小鸡鸡,这回小女孩不生气,反而脱下裤子高兴的说,我妈妈说了,有了我这个,你那玩具以后我想要多少就要多少!

  如此没有品味以至低俗的笑话,却把那个摔断一只手的年轻女孩笑得神魂颠倒,正假意着骂他无聊,眼尖瞥见谢镜花,忙笑说:“哎呀你老婆来了,你快管管你老公这张嘴吧,可真够呛的。”

  谢镜花笑说:“是吗?一般在家里我都给封了膏药,免得这人油腔滑调的招人厌恨。”

  年轻女孩好奇的问:“真封住了,那怎么那个啊?”她做了一个接吻的动作,唇彩亮丽的嘴唇发出“啵”的声音,笑容里尽是暧昧。

  秦根生笑说:“那你可就不知道我的神通了,愈是这样,愈是勇猛,要不是我老婆在这里,我肯定让你试试鲜儿。”

  谢镜花说:“得了得了,你们这对狗男女就当我不在吧,爱干啥干啥,我看新鲜。”

  这几天大家也混熟了,都是年轻人,说话没顾忌的,秦根生拿眼睛斜睨了她,笑说:“不开玩笑了,我老婆吃醋了。”

  坐了半个小时,谢镜花起身说:“那我可走了。”起身就到了门口,秦根生一愣,只是起不了身,“喂”了一声,看见她回头,却说不出话来,只呆呆望着。两个人望了半晌,都不知道能够说些什么,那女孩子倒是识趣,忙说:“哎呀,我还得去打针呢,我先去了,免得一会儿人挤人的排队难受。”

  叮叮叮的细尖高跟鞋踩着平滑的灰黑云纹大理石地面,直到她走远了,谢镜花才讪讪的说:“想说什么呢?”

  秦根生想起方才两人挤在一张床上坐着,他的手偷偷抚摸她腰身的时候,感到她身体坚硬和拒绝,忽然倦了,挥挥手说:“没什么。”把脸转过去,躺下来。

  谢镜花犹豫了一瞬,终于没有回房间,轻声说:“你注意休息。”

  转到走廊上,左右无人,她的脸猛的灰黯下来,象是一下子老了几岁似的。

  “灰尘扑面”是一家充满颓唐气息的咖啡馆,里面有原汁原味的手磨咖啡,坐上去吱吱直响的木头摇椅,四叶缓转的木片吊扇,古旧的气死风灯以及墙上随手涂抹的旧句子。光线灰暗,乍一进去仿佛进入时光隧道,不知今夕何夕。但里面的消费出奇的昂贵——真的,没有本钱的人怎么适合享受颓废呢。

  谢镜花坐在最里间的一张方桌上喝咖啡,慢慢瞌睡就来了。她把脸撑在手掌上,微微眯上眼睛。

  蒙胧中,秦根生在门外一掀布帘子,进来便言笑晏晏一副风流倜傥状,一件灰白色西装敞开了,绛红色的衬衫上面两颗扣子没有扣上,露出两块胸肌。谢镜花见他走过来,不觉诧异,想起他前些日子出院后两条毫没力气的腿和变得佝偻的背,忙问他:“怎么又好了?”

  秦根生打个响指,召来侍应生送上纯生啤酒,贴在她耳边笑嘻嘻说:“为了怕你不再爱我,一切都要好起来。”他坐下来。

  谢镜花闻到他肌肤传送过来的隐密亲热的气息,木桌下秦根生两条腿只是绞着她不放,她没有回应,只垂下眼睛,悲哀的说:“来不及了,根生。我,已经不再爱你。”

  为了掩饰内心的慌张不安,她从包里取出一枝520,啪的点燃打火机。

  金色的光阴一般耀眼的火苗从她指间冒出,对面的秦根生微笑说:“我等的,不过就是你对我的放逐,不要怕,亲爱的。”

  秦根生的身子在一个字一个字的吐露中渐渐化成青烟,不知何处去了。谢镜花诧然左右张望,最后惶惑地把视线停在手中那枝香烟上面。520这种香烟的过滤嘴,有一种特别的香氛,正中心是镂空的,成一个腥红色的心形,象她正在溢血的心。

  她有种感觉,失去秦根生以后,她的心,也就这样一直空下去了吧?

  可是居然并不害怕,也并不感到特别的悲苦。说到底,是她自己放弃他的。她回想起他在日常里发出的爽朗笑声,他唱过的情歌,抽过的烟,发过的脾气,送过的鲜花,他对午夜时分和她在床上激热疯狂的爱恋。

  不,她不是不留恋,可她要的,是更多一点点。

  女人向男人所要的,不过就是一件又一件的事情啊。他给她以一个情人所能够给予的一切,衣香鬓影,华屋美食。可惜她生活中需要的一罐液化气,一双搬动粗笨沙发的手臂,饭后看电视时依偎的肩膀,他都舍不得做到刚刚好。青樱和柯克在午夜三点钟赶到“灰尘扑面”咖啡馆的时候,看见喝得酩酊大醉的谢镜花正一个人坐在角落的沙发上,吃吃的笑,几个侍者拿眼时不时瞟一下她,露出司空见惯的麻木眼神。

  咖啡馆主人从里间走出来,苦笑着摊手说:“没办法,她从下午喝到现在,太让人担心了,所以才翻她的包,找到你们的电话号码。”柯克礼节性的道谢,抢上前心痛地抓住谢镜花的手臂,柔声说:“走,咱们回家去。”

  谢镜花稍稍振作了精神,晃着头软绵绵的说:“回家?呃……回哪里?我,我不跟你走,我又不认识你。”忽又看见青樱,犹豫着,终于伸出手,摇曳着笑容:“要不要喝一杯?”

  柯克铁青着脸,重重的给了谢镜花一个耳光。

  谢镜花身子一个踉跄,倒在沙发上,嘤嘤的哭起来,她酒劲忽然散去,脑子清醒,伏在沙发上,蜷缩成小小一团,哀求,“带我走,请带我走……”

  青樱始终淡淡地看着她,忽然上前弯下腰抱住谢镜花,扶住她的脸,轻轻的说:“我知道你心里的苦,镜花,可怜的镜花。”

  谢镜花似找到港湾,躲在她怀里放声大哭。

  青樱待她哭了许久,忽然慢慢的,又说:“可你不该在两次错误的婚姻之后,又终于明白你爱的人,竟然是柯克——你还想于流言飞语中,再赌一把么?”

  谢镜花的哭声一顿,身子僵硬起来。她听见青樱又慢慢吞吞的,无比难过的说:“你知道么,我也爱柯克。”说完,她推开谢镜花,飞快的离开了。

  谢镜花愣在那里,脸上泛出一种死灰的白色。

  那一天早晨,她从噩梦里惊醒,最无助的时候,打电话给青樱,结果,是柯克最先闯进来,误以为她轻生。那天的阳光是多么明媚啊,她在他急乱的呼喊声里,小心翼翼的,悲哀的,发现,她内心最渴望的一种爱情,也许是柯克这个样子的吧——在她最需要的时候,他总是能够出现。

  而就在那一天,敏感的青樱匆匆忙忙离开了她,借口工作很紧张。象今夜一样,青樱好不容易重新竖起的爱情,被她伤害了。也许,青樱不再是那个忧郁症严重的女子了,但她的内心百折千回的爱情呢,到底又错在了哪里?

  谢镜花昏昏沉沉,抬头看了看静静的纹丝不动的柯克,忽倦意侵身,她打个呵欠,安然睡去。

  梦里乾坤是如何的天机难测呢?这苦长的人世,她都懒得再推敲了。

(杨陌)
 
  2003-03-13 1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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