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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十年如一日。
我坚持不懈地做着无数个大同小异的梦。
在这些梦里,我总是千回百转地走在一条先于我记忆存在的乡间小路上。我总是起劲地跑着跑着,追着前面的一个忽隐忽现的不确定的影子。
影子的神秘性极大地固执地刺激着我旺盛的好奇心。他是谁呢?或者是什么呢?前世的未遂的心愿吗?一个定义不够完全的概念?还是,我的仅仅形而上的白马王子?
在梦里我总是追得很累。即使醒了,因为惯性的作用,我仍要小跑一会儿才能停得下来。这样的一个过程无疑是相当物质的。而我们清楚地知道,物质的终极指向是精神。
也就是说,当我彻底醒来的时候,不再是行为指导思想,而是思想支配行为。
两者都是累活儿,不过日夜交替,倒也不觉得。就像长久站着时,间断性地转移身体的重心--从左脚到右脚,再从右脚到左脚。
轮回在两腿之间进行。
和办公室的同事们谈梦的时候,我们总是有许多的共同语言,比如我们都痛恨日本鬼子,所以梦里头尽是巴格呀鲁;比如我们都看多了恐怖片,所以梦里头都是僵尸女鬼;比如我们都渴望身怀绝技,所以梦里头总是凌步青云,叱咤江湖……
梦成全了我们的需要我们的一切。
在梦里我们为自己鼓掌,为自己流泪。走出梦境,一切残缺如初。
二
汪域在跳崖的前一天晚上一定是做梦了。
我确定。
但谁也不能确定汪域为什么活得好好儿的,突然就神不知鬼不觉地躺在殡仪馆里--面容清癯,神端容寂,一副如归的模样。校长念悼词的时候声泪俱下,底下人听得一片唏唏嘘嘘,女人们把手绢都擦湿了--天下好人为何总是短命?
说实话,直至那天我才算真正认识了汪域。我就站在水晶棺材的旁边,第一次,这样近距离地仔仔细细地端祥一个男人。曾经毫不相干。
我竟然一滴泪都没有掉下来,有点可耻地铁石心肠。
半个小时后,这个大男人就成了父亲手中的一盒骨灰。
我们从殡仪馆鱼贯而出。太阳灿烂得很。
大家的日子重又变得津津有味起来。
我曾在梦里千方百计想让自己死掉,如此,我就可以安全地轻易地出入于另一个未知的世界,体验并验证一下蒲松龄笔下的阴间。我在梦里费尽心思,可就是死不掉。
我为此极为困顿。
不过,我人生的终极目标在这一天倒是信誓旦旦地定下了,斩钉截铁的两个字:
活着。
毕竟,一捧骨灰实在叫人看了心寒。
关于汪域的死,后来有了好几个版本的传说。
其一,鉴于他平常总爱研究耶酥基督释迦牟尼,估计是参禅太深,看破红尘,于是义无反顾地奔极乐世界去了。也就是说--自杀。
其二,看他与人为善,热爱事业,要求上进,生活态度虽不算太积极,也还说得过去。于是有人估计是他自己爬山时不慎失足摔下去的。也就是说--意外事故。
其三,玄了些。猜他说不定暗中跟某人结了梁子,或无意得知什么什么阴谋,什么什么内幕,结果被人暗中挑了。也就是说--谋杀。
不过,公安局可从没来查过,传言也就慢慢灰飞烟灭了。
汪域的老婆把肚里怀了五个月的孩子给做了。听说一年不到又嫁了人。
汪域在这个世界上轻而易举地消失了。可他的模样却深深地烙在了我的脑海里。
我琢磨他一定是做了什么梦,那个梦圆了他从前所有的梦,或者那个梦无论如何也继续不下去了,梦断了,他的路也就断了。可他还想走下去,于是就滑进了深渊。
无疑,自杀更适合于他。
也更合乎我丰富的想象力。
三
跟汪域他们一块儿来的还有苏苏。
这个女人最爱在白天做梦。
男人的一个回眸,一个微笑,足够让她梦上几十分钟甚至几个小时。她启动所有素材库,剪辑拼凑,一个个以她主人公的凄美绮丽的故事便可新鲜出炉。
年仅22岁的她早已是烹饪LOVE STORY的高手。努力一下,她完全可以成为第二个琼瑶或席娟。
然而,她没有成为琼瑶,一年后,她出走了。
听到这个消息,我同样愕然不已。
据说她是被骂走的,原因是勾引有夫之妇。
男人老老实实地跟女人交代了一切。
于是一切罪过都转嫁到了苏苏头上。女人的跑巴跑到哪里就说到哪里,恨不得将苏苏的罪行诏告天下。
后来苏苏不声不响地就不见了。
于是关于她的下落,又有了好几个版本的传说。
有人说她下海经商,从跑小买卖做起,凭着几分姿色和媚惑人的本事,连坑带拐地,如今已成为百万富姐了。想要跟她结婚的男人,排队等着呢。
有人说她走投无路,于是入了青楼做了名烟花女子,在南方的某个城市红遍了天,想跟她睡个觉得成百上千的,身价高着呢。说的人面露鄙夷,听的人心生艳羡。咱们累死累活一个月,她两腿一叉就挣到了。
还有人极尽惋惜地叹道,如此貌美女子竟下嫁给了个同门师兄,素衣布鞋,粗茶淡饭。孩子一生就成了残花败柳,皮肤黄了,身段粗了,嗓门也哑了。可悲啊可悲。
一个女人因为出走而使身世平添了几分传奇,然这样的梦我是不敢做的。灰姑娘碰见白马王子,那只是未成年少女的童话故事而已。
一个女人从别人的嘴里了解另一个女人,自然是失了真的,斑驳陆离的。
然却因此而成为我意念中的神秘女性--尖挺的鼻,瘦削的脸颊,一双洋娃娃般水亮的大眼睛。
只有女人与女人,才能惺惺相惜。
我羡慕苏苏。
一个敢于走出梦厣的女子
我依然在梦里孤独地追逐着那个影子,醒来后一如既往地循规蹈距,随波逐流。
四
黄胜杰是方圆百里的绝对才子,拥有郭富城的形象,郁均剑的歌喉,陶金的舞姿;会弹钢琴,吹笛子,拉二胡,敲击爵士鼓。一位资深音乐教授曾夸奖他是百年难遇的音乐全才。
遗憾的是,他有才但无门。毕业后竟发配到了一所乡村中学,在沦落了五年后总算调进了城里。
他的到来令我们学校盆壁生辉,搞演出,拉赞助,办培训,争创收……学校的知名度与他同时,水涨船高。
一时间,美誉、盛宴接踵而至。谁都以为,他是会有一番大作为的,比如进市歌舞团,或者到电视台,退而其次,管理文化站。总之,前途无量。
谁能想到,两年后,他竟成了街头的疯子。见到女人便迫不及待地裸露自己的私处,并且嘿嘿地淫笑,斜眼、抽鼻、淌口水。
从前的万人迷,如今变成了万人唾。
曾经的偶像在我的眼前一点点地肢解分离、飞溅消失……我努力地尝试贡献出一点微笑给他,他把我的目光误解为青睐,袒露得越发得劲。
在疯之前,他已经偏激得像暴躁的自来水管。美誉就像晶莹闪亮的肥皂泡一样在面前玄妙地消失;承诺则像雨后屋檐的积水,太阳一晒便蒸发得无踪无影。他依然贫贱地抽着牡丹,喝着红星二锅头。他痛骂当官的都是画皮,有钱的都是狗屁。他骂出去的话立刻句句都起了作用,孩子流了产,老婆下了岗,他又重新被扔回了荒郊野外。除此以后,他还享受了一顿丰盛的临别馈赠--几个蒙面大汉的围欧暴打。
谁说恶有恶报,这个世界,人越恶活得越滋润。
至于黄胜杰为何落得如此下场,传言版本有三:
一为遗传。他的母亲就是疯子,而他的偏激、易怒、好胜、不甘沉沦等等,则加速了他发疯的进程。因此,无论受不受打击,他是注定要疯的,只是早晚的问题,这使众多的头头脑脑很是挽回了一些面子;
二,搞艺术的通常神经脆弱,发疯是有历史渊源可究的,诸如凡高之类,这是某一方面才能的超常发挥所带来的负面作用。这一种解释多少为黄胜杰挽回了一些面子,至少承认他还算个才,他的发疯是很客观的事实;
散播第三种传言的人肯定港产片看得太多,说是他为一绝色女子犯了情痴,而那女人竟是白道掌门的情妇或黑帮教主的马子。结果私情泄露,棒打鸳鸯散,于是,一气之下便犯了傻。
无稽之谈。
他如果当初不把希望完全寄托于某个长啊什么的,也许可以改写人生。
可是他疯了,跟着人生就完了。
尽管他依然活蹦乱跳,噫噫啊啊。
他一定在梦里将城堡垒得过高,却没及时找准现实的支点,重心不稳,自然功亏一篑。
所有不正常的人,都是爱做梦的人。
我冷眼旁观,心中发怵。我因此变得更加沉默寡言,在公众场合满脸堆笑,该表态的时候左右旁顾而言它。
学校里的人来的来,走的走。
校长说,这地球上离了谁都照样转。
他说得对极了。
谁都别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五
我从不敢告诉任何人有关我梦中的影子的事。生怕不同版本的传言同样COPY到自己的身上。
我开始信仰佛教,与世无争,与人为善,四大皆空,无为而无不为。
所以佛教是很正当的安全的教,所以我开始对一切泰然处之,宽容大度。比如同事通奸、朋友背叛、丈夫有外遇、领导相互扯皮。比如工资少、待遇低、房子小、地段闹、上班挤公交、出游没钞票。
我恨死了活着。
同时,我又爱死了活着。
人生短暂,何必自我折磨。
28岁时我已换了四家单位。一个比一个好,就像长途旅行,汽车转火车,火车转飞机,稍许周折却毫不费力。一个轮回下来,我又站在新的起点上,考进了一所著名的学府,重做学生。
我们自身就是一个金矿,只是还需要掌握一些专业的淘金术。
我觉得我离那个梦的影子越来越近,但我走走停停,并不着急。我有一辈子的时间,当它转过身体的时候,我希望自己能够从从容容地直面并拥抱着它,一同躺进坟墓。
凡事为何非要去求结果,付出什么为何非要讨来回报。一切不必做假,亦不必当真。何不让自己活得像一条鱼,在梦境与现实之间游刃自如,尽情享受搏击水浪的快乐。
我现在上海,我宿舍的后面就是喧杂的金沙江路,我总是整晚整晚的睡不着,逛街时还总是迷路摔跟头。我听不懂上海话,吃不惯上海菜,闻不惯上海的味道。但我知道不久我就会适应一切。
不久,我的打扮就会很时髦,我的思想就会很前卫,新的我会蜕壳而出,晶莹璀璨。
我会日益长成一颗大树,枝端连接着我的神经末梢。
最重要的是,我依然活着,并且努力让自己幸福!
(艾-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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