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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民老木

  老木说他要找一回乡长。

  老木给自己说出的话吓了一跳,好家伙,找一回乡长,你以为你是谁,你要找一回乡长?

  老木的确对自己女人说了,他说,妈的,我去找一回乡长。

  说这句话之前,老木正和女人合计儿子媳妇红红户口的事呢。红红去年就被儿子小木娶进屋里了,可户口一直落不上,近一年了老木和女人心里都不踏实。可儿子小木却从来不管这些,只要有女人睡,他好像把世界上所有的事都能抛到脑后。

  儿子小木长到快三十岁的时候,都不知道为自己张罗女人。老木再老实,也觉得不能耽误了儿子。小木比老木还要老实一些,这种老实,乡里人一般都叫憨。小伙子一憨,自然在本村本乡找不到合适的媳妇。老木就从女人柜底里掏出攒了十来年的存折,扔给大疤脸,托他从外面给儿子找一个。

  果然,红红就被大疤脸从陇西苦焦的土岭山区找来了。因为红红爹也正愁着给儿子娶媳妇,大疤脸撂给红红爹六千元,事儿就在前半夜谈妥了。红红刚来到沙洼洼的时候,一连哭了好几天,哭完了就开始吃老木女人做的鸡肉臊子面,吃饱了就和小木睡到一个炕上了,最终成了小木的女人。丫头都那么回事,那层纸撕烂了就成女人了,一切便都跟着好起来。

  可村长那里,红红的户口一直落不上。

  那一次老木找过村长之后,对自己女人说,不落就不落,反正人在咱家炕上睡着,咱小木夜夜有红红搂着睡就行了。

  老木说过这话没多久,就和女人不约而同地发现,儿子小木已经把红红肚子搞大了。在老木眼里,红红肚子噌——就大上一圈,噌——又大上一圈。大得老木触目惊心,又是高兴又是害怕。不久将有一个新生命哧腾一声落到他们老木家的大炕上,张着嘴哇哇的哭着要吃要喝不说,还要张嘴叫他爷爷。这个生命是为延续他们老木家的血脉而诞生的。这样一想,老木就觉得这个户口如果落不上,并不是一件小事情。在日子越过越精道的今天,没有户口,在沙洼洼村就没有立锥之地。不为儿子着想,他还能不为孙子操心吗!

  所以,老木在上炕睡觉之前,给女人说要找一回乡长。

  话一出口,他又觉得这话说大了,你一个平头老百姓,你说你要找一回乡长,连沙洼洼村的村长都不尿你。你去找乡长、你还想找乡长办事,你以为你是谁?

  他那么说了一声,女人就把被子壅到脖子根里笑了。女人已经老了,一笑脸上的皮就跟个核桃似的。女人这么吃吃一笑,老木心里就发虚,接着就毛滚滚的。老木知道女人是在小看自己,三十多年了,老木一直是个人前面大屁都不敢放的老实蛋。女人就像他肚子里的蛔虫,简直把他嚼透了。先头那些年,有人喊老木一声,老木的身子都会像做了亏心事一样唰地抖一下,况且老木还没有做亏心事哩。叫老木去找一回乡长,这话在他女人听来就像早些年有人说到北京找一回毛主席一样可笑。

  老木钻进被子里,故意把身子背过去,不和自己女人说话。

  下午老木又找了一回村长刘天才。刘天才差不多和老木一样的岁数了,但刘天才脸上不像老木那样有一层老皮、发着灰光的老皮。刘天才脸上泛着一层红亮亮的油光,他的身子像一只粗水桶,圆骨碌碌的。那只脑袋,反而像一个蹩脚的匠人给随意地按在了身子上,显得笨拙又滑稽。

  村里没有人敢当面叫他刘天才,都叫他刘村长,可背后,就没有人叫他村长了。村长不高兴谁,就罚谁的款,说不定年底你的提留款也高了,你想不害怕都没办法。庄稼人都块块毛毛地挣钱过日子,多收十头八块的,就是一年的咸盐开销哩。你查?根本没法查,除了提留,还有水费劳务工款道路维修费尕球麻达一大堆哩,这样那样的名目多着哩,村长一算,嗨,还少算你一笔哩。用舌头湿湿笔尖,又会给你加上。在沙洼洼,村长他妈的就是乡长就是县长就是他妈的省长,你不服又咋的!

  刘天才的身子往木椅里一坐,用铁棍挑着火炉里着得正旺的煤块,鼻子在脸盘上向旁边拧了一下,说,哈,老木,你来了,坐,坐。

  老木没坐,老木先把手里提着的两斤白糖和两瓶高粱酒晃了晃,然后放到刘村长家的方桌上。老木叫了一声村长,注意着刘天才面部表情的变化,刘天才眼睛只盯着炉子里忽闪忽闪冒出的蓝色火焰,对老木晃东西放东西的动作没有产生什么反应。老木怀疑刘村长故意把自己的这些动作忽略了,故意不看他放到方桌上的东西。他想重新提起来再放一次,好叫村长看见。设了几设,又没敢动。

  他后悔自己放得太急了,他应该等村长回过头来的时候再放。

  天还不怎么冷,老木家里还没有生火。老木刚坐下,就觉得浑身发热,他就把棉袄上的扣子一枚一枚地解开了。解完扣子,老木搓了几下手,说,村长。

  刘天才抬起眼皮,在老木身上看了一眼,说:

  啥——事。

  还是我家红红户口的事,村长。老木说。

  刘村长把鼻子、脸和眼睛一齐向左边斜了一下,把半个脑袋转向老木,说,你不是说人在家里睡着能日就行了吗?还办啥户口,还落啥户口?你回去日去嘛你。

  老木又搓了几下骨节硕大的老手,嘴唇相互咂摸了几声,说,村长,可、可.....小木这贼......红红肚子里有了。

  呵呵——刘天才眼睛一歪,笑出两声。

  哈哈——刘天才又笑了两声,说,日呀,这回日出事情了就知道来找我啦?户口都没有你就把肚子搞大了,行呵你老木。

  刘天才笑起来声音像鸡叫。老木知道,刘天才只等红红两腿一劈,从裆间滚出一个活物的时候,他就会不请自来的。刘天才只为一件事——罚款,你不缴?你的承包地要不要了?土地承包三十年不变,说是这么说,可刘村长手里握着“大稳定小调整”这个上面给的法定哩,动谁不动谁,还是他说了算。没有地种,在沙洼洼村你只有吃西北风屙南北屁。

  老木不能等到吃风屙屁的时候,老木决不能等到那一天。

  老木不想等到红红两腿一劈的那一天再为红红张罗户口,所以老木来找村长刘天才。刘天才左脸上有一条指头长的疤,是先前翻常二寡妇家墙头时给人家大黄狗扯的。刘天才胖了的这几年,疤已经看不大清楚了。刘天才的话一说完,眼睛就不再看老木了。老木只能往煤炉边凑凑,脸上一层一层地挂满僵僵的笑,声音不断打着趔趄说,......村、长......

  刘天才把脸动了动,反问老木,手续哩,手续哩,我问你老木,手续哩?

  村长刘天才早就知道红红有手续,但他说红红的户口手续不合法。他甚至还说老木一家和大疤脸在拐卖妇女。老木辩解说不是的。刘村长说是,如果不是叫老木写信把红红的爹妈叫到沙洼洼来证实一下。红红爹妈哪里肯来,来回车费好几百哩!老木拿来红红爹妈寄来的信作证明,刘天才看也不看说,假的。村长说是假的,那便是假的了。

  老木又叫了一声村长,眼窝里就开始发热了。

  刘天才看了一眼老木放在桌上的白糖和高梁酒,对老木说,没办法,老木,我真的没办法。

  停了一会,刘天才又说,要不,你找一回乡长?

  老木知道这是村长在日噘他哩,是在试量他哩。老木就出门了,他一出刘天才家院门眼泪就骨碌碌滚了出来。他怕给人看见,就顺着沟沿走。快到家的时候,老木发现小木正提着一只竹筐在揽树叶,老木想撒一撒气,就在儿子屁股上踢了一脚,儿子有些委屈地说,爹,你为啥踢我。

  老木哼了两声说,不踢你我踢谁去?

  在沙洼洼,老木只能踢一踢小木。儿子长大后,很多时候他遇到不顺心的事,就只能去门口踢那块捶芨芨用的石头了。但那一刻他还是觉得应该踢一脚小木。

  炕越睡越热,老木身上的骨头一截一截开始变软了。老木散漫地把身体舒展在大炕上,他的女人呼吸声非常均匀,像公鸡梳理过的羽毛,又平滑又流畅。老木伸出一只脚,朝女人的被子蹬了一下,说,哎,村长家已经生煤炉了。

  女人没有动,也许是他蹬的太轻了。

  老木有些失望地收回脚,木木地重新把自己摆地炕上。屋里静极了。老木闭上眼睛,这种久已存在的黑暗在老木心里漾起一片明净的水。老木突然没有什么忧虑了,他已经五十岁了,他还忧虑什么?红红马上就要给他生出孙子了他还忧虑什么?他应该高兴,像儿子小木一样高兴才对。

  老木知道红红嫁到沙洼洼给小木做了女人有些委屈,可红红一来就爱上了他们的沙洼洼这片地方。这里有水,有吃不完的粮食,这里的路是平的,不用爬山,红红一下子就爱上沙洼洼了。红红不在乎有户口没户口,她知道自己有男人了,这个男人是老木的儿子小木。有了男人就应该实实在在过日子,不能只图吃,还要图生养。这是红红的人生哲学。老木托人给红红家里写信,那边一直不回音。结果红红说,个(我)们那达山大沟深,一家一户离得远,没人送信也没人识字,谁管你户口是啥?没户口照样嫁人照样生娃娃哩。结果半年后老木还是收到回信了,这叫老木心里高兴了一下,仅仅只是高兴了一下哇。

  可在沙洼洼,老木知道红红没有户口是绝对不行的。

  老木翻个身,把烫的那一侧翻过来,像烙饼一样,他担心不翻翻,他这把老骨头会给女人烧的火炕弄焦的。女人总是比他能捱烫,女人睡在炕上的位置,比老木这里要烫一些,可女人一点也没觉着烫,呼吸声像扯胶带一样,哧啦哧啦的。

  这时候,老木就听到了另一间屋子里的声音,那是儿子小木和红红闹出来的声音。听着这些声音,老木就有了一种幸福的感觉,他仿佛觉得,红红的肚子就是给他这样一天天听大的。小木完全把红红当成了一个宝贝,也是,男人三十岁上娶来这样一个小小巧巧的媳妇,不当宝贝才是怪事。小木是庄稼地里的好把式,农活忙的时候,天一亮他就起来了。小木下地,红红也下地,小木总是对她说你不要去了红红。可红红最终还是去了。红红对平川水地上的农活一窍不通,学起来笨笨的,小木就手把手地教。教着教着,就不是那么一回事了。老木只有借故走开,去另外的田里干一些别的活。有一段时间,他甚至发现小木和红红有一种在田野上合欢的爱好。一个小草坡,一处树阴地,甚至麦田里玉米林里都成了他们小两口酿造情爱的温床。他们可真会选地方呵,红红的呻吟鸟叫一般,听上去一惊一乍的。她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候用浓重的陇西口音喊出小木的名字,小木总能够让她的声音持续很久。那是在他们老木家的土地上,那里是绿色的田野,不会有外人听到他们的声音。

  老木的走开,助长了儿子的肆无忌禅。有几次老木其实并没有走远,他们的声音像流水一样清澈地灌进他的耳朵里。老木被这种声音幸福着,整整走过了一个夏天。收完麦子以后,红红的肚子就开始大起来了。那天老木发现这个秘密的时候,就躺在了麦粒堆上笑了,眼睛都幸福地眯成了一条细缝。

  老木更加坚定地想,幸福的日子还在后头哩!老木需要把这种幸福延续下去。这样他就不能不找一回乡长。过完这个冬天,儿子小木的媳妇就要生了,可刘天才不给红红上户口,这样一来他的孙子也就没有户口了。这怎么行?在他们沙洼洼,托大疤脸给找来的媳妇不止红红一个,刘天才给别人能上户口为啥不能给红红上一个?刘天才你这不是欺负我老木么?你刘天才没有孙子是不是沙洼洼所有人都不能有孙子?没这样的道理吧,娘的腿。老木这样想。

  儿子屋里的声音渐渐熄了,老木一会儿想这,一会儿想那,但总觉得找一回乡长这句话,说得有些冒失了。乡长是个啥样他没见过,乡长的门朝哪里开,他也不知道。他却给自己女人说要找一回乡长,女人还小看了他,女人几乎小看了他一辈子。按理说,这事应该儿子着急,可儿子总是一句话,管球他呢。但老木都快六十岁了,他们老木家的事,他咋能不管?他们老木家的事,他还能管几天?

  窗玻璃刚刚朦朦发白,老木就开始穿衣服了,他想了一夜,这事不能再拖,越拖他心里越不自在。

  老木一出门就感觉到脚下不对劲,天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下雪了,地上已经有一鞋帮那么厚的雪了。老木搓了几把脸,心里叹了一声,真是懒汉不出门,出门天不睛哇。我老木就是怕出门,我出门的时候,雪偏偏就给我下上了。

  老木去后院驴糟里给驴加了一把料,走进院子的时候,女人已经拿着扫把开始扫雪了。扫到儿子房檐下的时候,女人喊了一声,小木,快起来,天下雪了,起来和你爹把炉子点起来,小心红红冻着。

  红红肚子里有了以后,女人对她总是这么无微不至。老木擤了一把鼻涕,在鞋底上蹭了蹭手,对女人说,我要去乡里,你快给我弄一碗吃喝。

  女人一怔,停住手里的扫把,盯着老木说,你真去找乡长?

  快去弄吃的!老木说完就凶巴巴地进屋去了,他不想和女人再这么婆婆妈妈没完没了的了。

  老木骑着毛驴走出沙洼洼村的时候,天和地全是白色的。毛驴显然知道它自己贪吃那把豆子的结果,可要是不吃那一把豆子,它就不用辛苦这趟了?答案自然是否定的。毛驴的不满,仅仅是吐——吐——地喷几声响鼻而已。下雪的时候,天总是不怎么冷。老木给驴身上披了两条麻袋,毛驴对老木的这一举动比较满意,毕竟,毛驴岁数也不小了,很需要老主人的这种关爱。

  沙洼洼村离乡政府五十里,乡上前几年唱戏的时候,老木总要套上毛驴车,拉上女人和儿子去看戏。戏院子后面是一片草滩,人看戏,毛驴可以吃草,两不误。可这几年乡上再没唱过戏,老木也就再没去过乡里。老木不会觉得几年不去乡里,乡里就会有什么惊人的变化。就拿他们沙洼洼来说吧,几十年有多大变化?没有。如果说有,就是提留款呀这些收费啥的一年一年地高了,口袋里的钱一年比一年少了,村长刘天才的脾气一年一年见长了。

  毛驴的脚力稳健,四只圆蹄子在雪地上发出沙沙的声音。老木骑在驴背上。雪把他的胡茬打湿了,他的眼睛也湿漉漉的,每眨一下,都有一些水一样的东西给挤出来。渐渐地,飞落的雪花已经能看清楚了。虽然没有风,它们还是作出了一副随风舞动的样子,飘飘洒洒,弥天漫地。只有少数雪没有覆盖的地方,呈现出乱七八糟的颜色。路上没有行人。走到一片树林边里的时候,从路边跑过一只灰色的野兔,毛驴就瞪着眼睛竖起耳朵愣了几秒钟。等兔子跑远了,它才迈动四蹄继续向前走。老木就在驴背上拍了一把,毛驴的胆子实在太小了,一只兔子能把它吓成这样,老木这么想。这样一想,老木又觉得冤枉毛驴了,人不是常常被一只小小的耗子吓得不知所措么?一只耗子跟一个人是个什么比例?人小看毛驴,是没有道理的。

  女人却小看了老木好些年,老木狠狠地朝雪地上啐了一口。

  呸——

  不就是走一趟乡上么、不就是找一回乡长么,有什么大不了的?老木在心里给自己打气。他甚至觉得乡长如果不给红红落户口,他也应该朝乡长脸上啐一口唾沫。红红是他老木家的人了,也就是他们沙洼洼村的人了,现在连肚子里都有了他们家的骨血了,你会不给她落户口?乡长你该不会吧?你知道我们沙洼洼村娶一个媳妇要花多少钱,小一万多哩,狗日的大疤脸狠着哩。刘天才你算什么东西,呸——老子现在就去找乡长了,不就五十里路嘛!你别把我老木看偏啦。

  呸——呸——

  驴背上的老木简直有些义愤填膺,你个刘天才,拿两斤白糖两瓶高粱酒我心里有多疼?你不就翻开户口簿划几个字么,还他妈光收东西不划字,你是不是人你?这样在心里骂一阵,老木就觉得出了一口恶气,浑身充满了胜利的感觉。

  走过那片树林,前面是一片村庄,老木有些兴奋地两腿夹紧毛驴的肚子。

  呔——秋——

  他喊了一声,毛驴的碎步子一下加快了频率,得得得得一阵急走。老木由衷地感到,自己的毛驴真是一头通人性的好驴。对于一个老农,这是多么难得哇!

  老木来到乡街上的时候,已经快到中午了。雪还没有停,不过已经变得像被碾过一样细了,从天上洒下跟落雾一般。老木把毛驴拴在一根电线杆上,就向街东头的乡政府大院走去。乡街本来就不热闹,遇上雪天更是人迹寥寥。只有几个影影绰绰的人影在远处晃动了几下又消失了,街道中间有两条新鲜的车辙,老木顺着车辙,一直向乡政府的红砖大院走去。

  来到大门口,老木心里无端地一阵慌乱。蓦地,一辆黑色的小汽车无声地从雪雾中钻了出来,尖利地响了一声喇叭之后,在老木一片惶然的神情当中,小车顺着街中央的车辙向远处驶去。老木愣了几秒钟,远远看见他的毛驴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路中央,黑色的小汽车从它身边经过的时候,也友好地打了一声喇叭。他的毛驴肯定没有听过这么响的声音,一惊,向旁边一立身躲闪过去。就在老木一眨眼的工夫,毛驴和小汽车都不见了踪影。

  毛驴把缰绳挣断了,雪地上只留下它奔跑时拖出长长尾巴的蹄印。那两条麻袋,就掉在电线杆旁边。

  驴——我的驴!老木叫了一声,四下望了望,没有发现毛驴的影子。

  雪中的乡街一下子变得异常寂静,甚至透出了几分冷清。几家店铺都紧闭着门窗,连方才恍恍惚惚的两个人影,这会儿也看不见了。老木从地上捡起那两条麻袋,又从电线杆上解下半截断了的驴缰绳,怒气冲冲地朝天上喊,我的驴、我的驴哩?

  喊了两声他的声音就绵软下来了,他在雪地上转了三圈,才重新找着乡政府大院的方向。毛驴不能丢呵,这毛驴可是他熬了十来年才攒下的家当,种地干活,顶两个棒劳力哩。老木无助地捋了一把胡子上的冰水水,朝乡政府大院的方向喊,我不找乡长了——我再不找乡长了——你们帮我找到我的驴吧!

  喊完后,老木就一屁股坐在雪地上,伤心地哭了。

  老驴识途,等老木从乡上徒步走回来的时候,毛驴正在后院的槽头上悠闲地嚼着干草。毛驴看见他走过来,还眨着大眼睛向他点了点头,朝前伸了伸嘴巴,吐吐出两声,跟他打了个招呼。老木鼻洼里一酸,老泪就从眼睛里挤了出来。他在驴头上摸了一把,喃喃地说,你个鬼呀,可把我急日塌了,你倒在这里吃得喔也的很。

  那时候已经是黄昏时分了,雪霁空晴,太阳哧溜一下就荡到了西边的沙梁上。照得沙洼洼一片红,连地上的雪也五麻六道不咋干净了。老木走进院子的时候,房檐上的几只麻雀愣头愣脑地飞起,弄了他一头一脸的雪。老木便顺势在院子里抖了几抖,吭了两声,表示自己回来了。首先迎出屋来的是他的女人,女人看见他好好地回来了,先是惊叹着哈哈了几声,忙用手揭开门帘子让他进。老木朝儿子房里望了一眼,觉得就这么进去不对劲,便又吭了一声,西厢房里一点声音也没有。老木一拧脑袋,将狗皮帽子往女人怀里一撂,踏踏脚上的雪,进屋了。

  炉子已经点起来了,呼呼地冒着火。女人给他舀了碗羊肉汤,他拿过手巾抹了把脸,就呼噜呼噜吃开了。女人知道老汉是一路跑回来的,也不再问。她知道,等他吃饱喝足了,有什么话他自己会说的。老木吃第二碗的时候,儿子进来了。儿子一进来就说,爹,你咋把驴缰绳弄断啦?那是咱最好的棉线绳。儿子这样一说,一团羊肉就噎在了老木喉咙里,一口气都差点没上来。小木急急地过来在爹背上捶了几下,老木像鹅一样伸了伸脖子,才把那团肉咽下去。不知是给噎得还是因为委屈,老木的眼泪就哗哗哗淌了下来。

  老木想对儿子发一通火,他今天委屈大了。你想他一个快六十岁的老人,在乡政府大街上坐着哭了半晌,竟然没有一个人理他。有两个穿着裙子从他身边走过的女人说他可能是个疯子,还说大凡疯子傻子这样的,生命力都特别强,在城里,他们大冬天的连衣服都不大穿的。言下之意是老木还算好些的,身上的黑皮瘦肉没有露出来。后来老木就觉得流泪没有什么意思,这么流着毛驴也不会自己跑回来。他就顺着毛驴的脚印找,在几条巷子里转了几圈,他就跟着毛驴脚印上了回归沙洼洼的路。走着走着,他就感激起自己的这头黑毛驴儿来,它居然在那些巷子里绕了那么多圈,最后也没有迷路,直愣愣就找到了回沙洼洼的路。他甚至想毛驴很可能会在路上一个不起眼的地方等着他,他就这样一路走着一路盼望着,直到进了后院,他才和他的毛驴相见。毕竟他的毛驴是自己走回来的呵,他应该感谢毛驴才对。他原来想自己应该恨那辆小汽车,但是现在他觉得自己应该恨的不是它了,他老木的儿子竟然埋怨他把驴缰绳给弄断了,而他骑驴去乡里,是为了他女人红红户口的事。为这,他一个人在乡政府的大街上哭都哭过了,做儿子的这样说,老子不发火还叫老子?

  老木把碗放到炕桌上,眼睛看着儿子,嘴唇瑟瑟着说,日他的,我这辛辛苦苦是为谁?哈,为了谁?

  老木的女人莫名其妙地拉了拉小木的胳膊,儿子没弄明白母亲的意思,干渣渣地叫了一声爹。

  儿子一喊爹,老木肚子里的火突然就消了,关键是多少年来儿子总是把这一声爹叫得那样牵肠,那样绵软。小时候小木做了坏事,只要他喊一声爹,老木举起来的巴掌都会从半空中收回来的。老木装上一锅烟,点上,对儿子说,为你媳妇红红户口的事,我今儿个去了趟乡上,找了一回乡长。

  小木说,爹,你见到乡长了?

  老木吐了一口烟,长长吁了一口气,说,见到了,乡长我当然见到了。乡长不像村长那么老,乡长才是为人民办事的好官。乡长说了,以后只要有啥委屈的事,都可以找他,他为我们农民作主。

  儿子听老木这么说,一边往炉子里加了些煤块一边笑了笑说,这就好了,这就好了。

  老木又说,你对你媳妇说,叫她畅畅快快地生就是了。

  小木咧咧嘴说,我这就去说、我这就跟红红说去。说完兔子一样蹿了出去。老木看了眼女人,脸上露出一片慈祥的光芒。

  第二天一早,家家门前都有人在扫雪,老天昨天晚上又偷偷地下了一层,雪把沙洼洼的一切都改变了。太阳一照,无数的光环在雪地上乱跑,朝天上看,光环又跑到天上了。老木像往常一样,起了个大早,他扫雪的时候,儿子小木急吼吼地从院子里跑出来从他手里夺过扫把。老木对儿子的这个表现非常地满意,老木并没有进屋,而是裹紧绵袄袖了手,上了村街。老木的腰板挺得直直的,看上去年轻了许多岁。老木首先遇到了给牲口饮早水的老王,老王胡茬上都是冰渣子,看到老木就顺手捋了一把说,老木,昨儿个你去乡上了?老木说去了。老王又问,你见到乡长了?老木朝雪地上啐了一口,用淡淡的口吻说,人家乡长可比咱村长年轻,人也好说话。他说了,叫咱往后有啥委屈就找他,他为咱作主。老王拉着骡子往老木跟前走了走,小声说,我的提留款今年又涨了,你说这事我能不能找一找乡长?老木把肚子朝前腆了腆,用轻蔑的眼光看着身穿羊皮大袄的老王,说,咋?你也想找一回乡长?说着老木就朝前走了几步,他边走边说,你以为你是谁哩!老王听老木这么说,就很惆怅地目送老木远去,失落地伸出手在鼻洼里抹了一把。

  老木走了一段又遇到了李兰花。李兰花的男人一春上死了,进山帮人开矿时不小心一炮炸死了。工头跑了,李兰花连一分钱的丧葬费都没有拿到。李兰花就领着儿子在沙洼洼挨家挨户磕头,请村里男人出力把自己男人埋掉了。老木当时也去了,残得很,内脏差不多都给炸空了。老木当时看着哭得泪人似的李兰花,还产生了一些怜香惜玉的感觉。李兰花看到老木走过来,就放慢步子,又把头巾角角扯了扯说,老木大哥,听说你昨个去乡里了?老木看了看眼前这个一脸苦相的女人,她还不到四十岁却没有男人了,她的脸上居然在这半年里生出不少皱纹来。老木说,我去了,我把红红的事跟乡长说了,乡长是个年轻的好人,乡长叫我以后有啥委屈就找他,他为我作主哩。李兰花嗫嚅道,我能不能也找一找乡长,我男人没了,村长又把我的提留涨了。老木说,为啥?李兰花说,村长、他、好几次要上我的炕,我都没让。真的,我再没得罪过村长。老木心里又呼地生出一口恶气来,你他妈的刘天才,人家男人尸骨未寒哩你就打上人家女人的主意了,你就不怕**上长疮肚脐眼生脓?人家男人死了给你磕头请你埋一下你都懒得前去,你却想上人家女人的炕。老木想安慰李兰花几句,想对她说找乡长也是白找,乡长忙得很,但他委实说不出口来。寡妇带娃,连滚带爬。李兰花的儿子虽然十二三了,但终归还是娃嘛!老木的心里,村长的身子一下子又矮了一截。他看着一脸凄惶的李兰花,说,你也去找一找乡长,乡长可是好人,大好人。李兰花说,可我没有驴。老木慷慨地说,我有驴,你用我的驴套上架子车去吧。

  到了中午,沙洼洼几乎所有的人都知道老木去了一趟乡上,而且也知道了,乡长比村长年轻,人也比村长好,乡长是个好人。他给老木说了,叫他有什么委屈,就去找他。沙洼洼人一想,不对,乡长又不是老木一个人的乡长,他老木有委屈,我们就没委屈了?这些年在偏远的沙洼洼活人,我们委屈多了去了。于是有许多人都在议论着,也要找一回乡长。

  村长刘天才出现在村街上的时候,议论的人群并没有像往常那样一个个避开。老木找了一回乡长,说话的口气和腰杆子都硬了。他们听老木一说,觉得自己的腰杆子也硬了。刘天才只是一个村长,毕竟不是乡长不是县长不是省长呀!村长上面的官多了去了!这时候,他们再去看向这边走过来的村长,他胖墩墩的身躯也有些细了小了。村长走到人群跟前,掖了掖大衣的前襟,朝老木家走去。

  老木正在火炉上烤馍吃,黄馍在嘴里脆生生地响。村长进来了,老木只努了努嘴巴,示意村长在炕沿上坐。村长没有坐,给老木递了一根纸烟。老木没有接,说自己习惯这个,说着又指了指放在炕桌上的烟袋锅。

  老木不说话,村长只有自己先开口,他点上一根烟,说,老木,红红的事我又没说不办,你看你,找啥乡长。村长坐下去,又站起来。

  老木把馍上的黄巴巴都揭下来吃光了,又烤上,这才回过头来对村长说,乡长年轻,乡长是个好人,乡长还说他认识你村长老刘哩。

  村长说,老木,你看你,乡里乡亲的,一个户口我能不给你办么。说着从大衣里掏出一个寸把厚的硬皮本子,哧啦哧啦翻到老木家那一页,说,老木,你把红红的生辰八字说一说,我这就给你写上。

  老木肚子里轰一下热了,着了火一般,但他嘴上却冷冷地说,算了吧老刘,还是等红红生出来了你再开罚款条子吧。说完老木就往烟锅里装烟,看都不看村长了。

  你看你,老木,乡里乡亲的,你要是不说,我就找红红亲自问一问。村长说。

  红红的户口终于弄上了,村长又对老木说,走,家里喝酒去,叫女人炖只老母鸡,咱把你那两瓶高梁烧喋掉。老木就去了。喝完一瓶的时候,老木就跑出来了,他怕喝多了刘天才再问,他就会把昨天上乡里的情况实事求是地说出来。老木大集体时候就入了党,刘天才现在是村长兼支书,刘天才如果用组织的名义叫老木把那天的事情说一说,老木想自己是绝对不敢对组织有所隐瞒和保留的。出来了,老木又觉得还有一瓶没有喝掉,有些便宜刘天才了。村里人都不大把刘天才喊支书,五六个党员也不喊他支书,觉得他那样的人太不像党了,还哪里像个党的支书。都认为喊他村长喊他刘天才好,村长是村委会主任的俗称,叫他村长,其实还有一层骂他诬王霸猴的意思。直呼他刘天才,是村人对他敢怒不敢言的暗中的鄙夷。

  村长和老木喝完酒并没有醉,第二天一早村长就穿着军大衣把出村的路口守上了。第一个看见村长站在路口上的是李兰花,她准备借老木家的驴去一趟乡里,结果她看见村长狗一样守在村口,她心里就毛了,就转身进了老木的院子。接着,穿老羊皮袄的老王也看到了站在出村路口上抽烟的村长,看了一会他就灰着脸进了老木家的院子。村长在路口上踱来踱去,老木家在人就越聚越多,后来差不多全村的人都来了,他们看着满面红光的老木,又看着腆着大肚子进进出出的红红,他们都觉得老木是沙洼洼很了不起的人。他们说,老木,红红户口的事办啦!老木将嘴对在玉石烟嘴上咂一口,又吐出一股浓烟,乐呵呵地说,办了,乡长一句话他刘天才敢不办?他们又说,我们也想找一回乡长,可村长今天站在路口上不走。老木说,那你们还是怕村长,他站他的,你走你的,谁也挨不着谁。他们说,我们是怕万一乡长不给咱说话,村长不把咱喋惨了?老木说,唔......那你们还是怕。

  坐了一会,他们突然想起来了。他们说,哦呀,老木,你是党员,我们都忘了老木是党的人了。老木把眉毛挑了挑,说,就是,你们别忘了我是党的人,啥是个党?党就是给人民说话的,党领导人民推翻了三座大山,党就是人民的救星。

  他们说,那好吧,我们把委屈对你说一说,你帮我们去找一找乡长吧。老木心里有些虚,就哈哈两声说,我哪能天天找人家乡长,那我不成了不盛粮的瞎仓罐啦。他们说,前天你是代表你自己,今天你是代表我们大家,这不一样。老木说,恁啥?他们说,你是党的人,党是啥?党就是给人民说话的,我们都是人民。这时候老木真的觉得自己伟大起来了,他们身上的火苗子又把老木心中刚刚平息下去的那些东西给点着了,老木心里感到热哄哄的,俨然大夏天喝了一壶烧酒。老木竟然就站起来对自己女人挥了挥手说,去,把驴给我牵出来。

  有人给老木递来皮帽子,有人给他递来大皮袄,不一会老木就披挂整齐了。大家拥着老木来到院门口,老木踩在那块捶芨芨的石头上,接过女人手里的缰绳,一抬腿跨上驴背,两腿一夹,黑驴就向前迈开了步子。大家跟着老木,向村口走去。

  村长见了,先是愣了一下,叼的嘴唇上的纸烟一不留神就滑了下去。他的脸即刻变得狰狞可怖,就像一只被冻皱了皮的嫩葫芦。他早有预见的这可怕的一幕,终于在他眼前出现了。

  村长刘天才看到越来越近的人群,感到一股莫名的冰冷气浪在向他冲撞。他肥胖的身子一僵,又一晃,缓缓地软在了被自己踩脏的雪地上。

(王新军)
 
  2003-03-27 11: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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