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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听风吟

  1

  袁舞并不介意我开不了口。在她眼中我不过是和她一般大小的六岁小孩。穿白衬衫灰色裤子,坐在草地上,对谁都爱理不理。那刻我的目光停留在何处,是怎样心情?像一滩死水般寂静无波澜。袁舞大方在我身旁坐下,“喜欢和你在一起。”她微笑地看着我。

  我无法忘记她那一个微笑。以至于许多年后都仍然念念不忘。时光倒流过很多年,每每想起袁舞,都是那种美,她坐着,一笑一言,身后阳光灿烂。这种美隔阂了时间,我望着已触不到袁舞,是如此绝望的美。

  四岁半的我坐过全世界最悲伤的摩天轮。和父亲对面坐着。他沉默不语,轻轻抚摸我的脑袋,喂我吃冰淇淋,在他的眼中,我看到很深的伤感,仿佛今日后就再不会见面。确实如此,第二日他便踏上前往纽约的班机。

  我和母亲在开头的一个月都显得不知所措。虽然父亲说那只是一次三年之约的留学深造。但母亲却感到这个等待会是漫长且毫无终点的。我常见她在夜晚辗转反侧,偷偷抱着相片哭泣。面对父亲将来的功成名就,她无幸见证,伤悲也已徒然。一年半后,两人和平分了手。

  离婚后母亲在邻近闹市区盘下间十几平米的面食店铺,她对这间店铺下了很大力气。从买菜到选料从主厨到洗碟从收钱到盘点,全是一人包办。我被送入一所全日制幼儿园,我一个人坐在操场的滑梯上,看天空的鸽子飞翔。

  是不是每个人都在不停追寻,为了理想能够放弃下一切。老师问我为什么不和小强玩,我对她不搭理睬。我打了小东一耳光,他坐在椅子上哭了。

  又从什么时候起,我总是这样一个人静静地坐在操场上。等待阳光出来的好天气。我习惯了沉默,在沉默里回忆父亲,骑上他宽阔的肩膀,学他吃饭时候“吧唧吧唧”的咀嚼声。我常会莫名奇妙地流泪,不知是在现实还是在梦里。

  我总是迷失在一个梦境里。我看着父亲转身离去,世界失去了色彩,沉沉的黑下去。我一直都朝前走,追赶父亲的脚步。但却走入了一个森林。阴森森里四面都生满长刺的大树,狰狞的笑声回荡于整个山谷。这个梦如影随形,无休止纠缠住我。这样有一天,我醒来,要大声叫,却发现没有一点声音了。

  我失声了。我的世界陷入前所未有的寂静中。我站在喧闹的街头,幼稚园的厕所里,躲在家中的衣柜里,我要大声喊叫,都没有人能够听见。我不断奔跑着去我知道的任何地方,听到脚步声汽车隆隆声嘲笑声,想要回应,是无能为力。我绝望地坐在滑梯上,希望能像鸽子一样飞起来,逃离到远方。

  我的声带是正常的。母亲握着病例报告在喃喃自语,我很久没认真看过她的脸。有些苍老,无奈。她停住蹲下来抱我。“安好,你为什么不肯说话?”她重复这句话,愧疚地,颤抖身体。我哭着抱住她,想呼唤“妈妈”,连落泪也是无声无息。

  这半年以来,母亲经营的面食店生意冷清,几度面临危机。母亲毅然卖了房屋,孤注一掷将面食店扩成四十平米的小饭馆。我们在城市郊区找了所民房租下,我也离开了那所幼稚园。终日呆在家中。看连环画,吃冰冷的早餐午餐,画一朵不败的花。

  又到那个梦里,有个声音在喘息,在咆哮。我吓得醒来。看到窗外阳光灿烂。我拉开房门,一直跑出去,不知不觉跑进中山公园。我绕过石椅,爬上假山,跳过小水沟,在一小片青绿的草地上停下脚步。已是夏天了,又一年过去了。

  我听到一个脚步声,在我身后站住。回过头一看,便知是她。虽然第一次见面,但却能感觉到熟悉。喜欢看着她,一切显得自然而然。她在我身边坐下,和我一起望天空的浮云。此刻的心中是温暖的。我有一种想,想永远都这么坐着,什么也不要管。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袁舞。喜欢看她对我微微地笑。那一身粉红色的连衣裙带给我夏的气息。像是等待很久的人,终于相遇了。童年的我们,只希望两人能天天在一起嬉闹。

  “只说话给我听,可以吗?”袁舞探着头,垂下她齐肩的发。

  我笑而不语。

  “我听过你的名字。”她拉过我的右手,在手心写下“安”。她不会写“好”字,问能不能只叫我“安”?

  我点点头。

  “安。跳支舞给你看。”她说。

  我望着她。在一棵大榕树下,有一只红色的秋千,袁舞坐在秋千上,轻轻地摇,她仿佛飞了起来,在空中为我跳了第一支美丽的舞。

  我跑出公园,用最快的速度带回橘子汽水。想和她分享快乐,看到她对我再次微笑。可以一直陪着我吗?有袁舞在我就不会孤单。

  我站在大树下,握着瓶子,面对空空的秋千,在空中轻轻摇晃。她就这样消失了,或者从来没有出现过。只是我的又一个梦。我陷入巨大的悲哀中,全然忘了这是哪里,为什么变得陌生。看不到袁舞,握着瓶子走来走去。不知过去了多久,找遍整个公园,确定她已离开了。我仍然告诉自己,她不会这样离去。

  那晚我一直睡不下去。我握着空了的汽水瓶,拉开窗户,可以看见半片天空。有一颗微亮的星星。我想像袁舞从天空走下来,伸手拉住我,带我飞去,坐在月亮上,数着城市的灯火。失去袁舞,我缺少了动力,只是呼吸,心情低落到了谷底。

  第二天太阳又出来了,是个难得的好天气。看到阳光我就跑出屋子,一口气来到中山公园。我想和袁舞一起玩,但等了很久,她都没出现。我望着天空,那片浮云。昨日袁舞曾问我那云像不像一个两只脑袋的气球?而现在的云再美丽,对我也失去意义。

  公园里有一大群孩子在玩纸飞机,只是将飞机折起,呵一口气,让它飞向最高处。而来了一只蜻蜓,他们便丢下纸飞机,追着蜻蜓跑来跑去。

  一个孩子将纸飞机揉皱,抛向蜻蜓。我走过去捡起纸飞机,对于它是一种怜,怎么可以随便丢弃?我坐在草坪上,把纸平摊开,理好,重新折了一只纸飞机。它可以飞了。

  一只粉红色的飞机轻轻落在我的胸口,那般轻柔地。当我抬头望去,一眼便知袁舞站在那里。她的头发扎了个马尾,换一身凉爽的白色衣裙。傻傻地站在那里,看着我。我的心中一阵欢喜,朝她跑去。

  “别动,安。”她双手张开,示意我停下脚步。“我们来飞纸飞机吧。可以吗?”

  我开心地点头。看到她,一切都是快乐的。浮云散去,阳光是如此灿烂,洒在地面上,浓浓的,暖暖的,像是披上了童话的面纱。我站在草坪中,她在红色的秋千边,相距七步的距离。

  “纸飞机。飞呀飞,要去哪里?”

  “飞去哪里都不可以将我忘记。”

  我听着袁舞在说,带着轻轻地哼唱。她的声音是如此美妙。根本就是一个天使,来到我身边。希望她伴随我,唱着快乐的童谣,一直继续下去。

  2

  我们有一个下午的嬉戏。她为我跳了第二支舞。是在幼稚园学会的。袁舞说跳这支舞的时候她就是一只飞翔的鸟儿,抖抖双手绕着我一圈又一圈。我站着静静地看,她在我面前出现了又离去,离去了又出现。裙儿轻轻摇摆。我悄悄记住那支舞,记住她唱过的歌。

  那是个快乐的午后。我跟着她起舞,追随她飞翔的影子。我真希望能够忘却现实忘却所有不开心。两人只是这么跳着闹着奔跑着。永远开开心心。但那终是要结束的。天空步入黄昏,舞止了。袁舞说,“安,我要回去了。”

  她一步步朝公园门口走去,我在后面跟着。不想失去她。

  “安。”袁舞回过头,双手拉拉裙角,做出一个完美的谢幕。“喜欢和你在一起。非常喜欢。”

  我赶紧转过头,看到那个红色的秋千,那棵大树。一刻便有种激动涌在我的胸口。我在心里悄悄说,“明天还能一块玩吗?”重复了十多次,这句话在喉咙里,就快冲出口的时候,我回过头,要大声对袁舞说。

  面对空荡的公园门口,身后是玩耍的孩子们。袁舞她又一次的消失了。留下我独自站着,“明天还能一起玩吗?”我在心里默默说着,没有谁能听到了。袁舞究竟有没有出现过?我坐在秋千上,闭起眼睛,想起袁舞曾飞的模样,这一切我是可以感受得到的。

  那晚母亲回来的时候为我带来一个玩具面具。面具上是个金头发的王子。母亲搂着我睡,我依赖在她温暖的怀抱。她给我说了一个故事,从前的从前,有一个王子。我听着听着便睡下去,沉沉地睡下去。

  在梦里,我看见了袁舞。我和她一起坐在一望无际的麦田中。我穿那身白色衬衫灰色裤子,袁舞则是白色的连衣裙。袁舞轻轻地一挥手,那片麦田变成了白色,我有些不知所措。

  “不必惊慌。”她拉住我的手,“有我和你在一起。”

  我们在白色的麦田中坐下,她又一轻轻挥手,天空是粉红色的。袁舞让一朵朵软绵绵的云在天空浮着,跳动着。此刻,我多想一辈子和袁舞坐在这个童话般的世界里,看着对方脸上的皱纹老去。

  第二日天空没有太阳。我一醒来便朝公园奔去。我穿了白衬衫灰裤子,希望能和袁舞一起走入那个白色的麦田中。我坐在红色的秋千上望着公园大门口,每个出现的人都让我兴奋雀跃,而哪个都不是袁舞。

  一连几日天空都满是阴霾,应该快到下雨的日子了。我终日等候在中山公园。寻找袁舞的踪影。她好像只出现在阳光里。我抱在大树上默默祈求,明天一定要是个好天气。

  第二天城市下雨了。我居住的城市。在南安。我走出屋子,拿着王子的面具。一路上我望去那些老旧的房屋。它们在年复一年里已现出死去的斑驳。在这个现实的世界里,我是渺小的,像是一只鱼,躲在深海里被埋葬。面具上粘满雨水,王子哭了。

  我坐在中山公园的树上。那是一棵榕树。我一跳便可以坐在宽阔的树干上,看着另一侧吊着的秋千。红色的秋千在雨里轻轻摇着。这个公园再无其他人了。雨水透过树叶落在我脸上,像是在流泪。我难过极了,戴上王子的面具。

  我看见公主出现在中山公园的门口,朝我这里缓缓走来。她走路的时候很轻盈,那件粉红色的裙子在风雨中也随之飘舞。她走过来,像是为我跳了第三支舞。她站在我面前了。舞终了,我看到戴着公主面具的人。

  “安。”她拉拉裙角,为我谢幕。

  在袁舞和我同时脱下面具的那刻,太阳出来了,雨在无声息里停止。天空恢复到我们第一次第二次见面时候的模样,一片晴朗。我拉袁舞爬到树上坐下。两人并排坐着。手里玩着面具。

  “有没有听过睡美人的故事?”袁舞问我。

  我摇摇头,一脸困惑地。

  “公主一直都在睡觉,直到有一天王子来了。”她停下想想,“王子一吻公主,她就醒了。后来,他们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

  袁舞拿过王子的面具,戴在我脸上。“你就是王子啊。安。”她将公主的面具戴好。我透过面具的眼孔凝望公主。“我是睡着的公主。”她握住我的手,“公主和王子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

  不知道有没有这样完美的结局。但那一刻我面对袁舞,很想开口告诉她,“喜欢和你在一起。”我张开嘴,想要轻轻地说,却发不出声音。公主看着我,她感到我因为吃力而颤抖。她能看到我躲在面具后已是面颊通红?

  “小舞。”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朝这里走来。他留了一些发,散乱在前额。他看袁舞的眼神中饱含温情,鼻子坚挺,嘴唇十分好看,一切在那张白皙的脸上。他冲袁舞笑着,笑得时候给人宽厚与亲切感。且一笑会带动他那黑黑的胡子扩张开。他的胡子不多,但和那脸不相称。他很高大强壮,一把从树上抱起袁舞,用他下巴的胡子扎扎袁舞的脸。他是袁舞的父亲。对于他的胡子我一直记得,且叫他黑胡子叔叔。

  “你是安好?”黑胡子叔叔说。

  我点点头。

  袁舞坐在黑胡子叔叔粗壮的右手臂上,他们微笑地看着我。我不由得想起父亲,想起他曾经也是那样舒服地摸摸我的头。抱我骑在他的肩膀。此刻我望着袁舞和黑胡子叔叔,是多么羡慕地。

  “别动哦。”黑胡子叔叔伸出左手在我头发上抓了抓,合上手。“芝麻。”他故作神秘地念魔法咒语。合起的手的拇指和另四指头轻轻摩擦,一朵七色的花在他手中缓缓升起来。“愿你心中每天盛开一朵花。”黑胡子叔叔把花放在我手里。

  “来我家玩吧?”袁舞对我说。

  黑胡子叔叔放下袁舞,一把将我抱起。三人朝前走去。我和袁舞开心地看着对方。我可以骑上黑胡子叔叔的肩膀,和袁舞追追闹闹。我抬头看一眼天空,已没有所谓的阴霾。原来我也可以溶在暖暖的城市里。

  有些人相隔遥远而终是能相遇的,有些人相距那么近却总是碰面不到。我曾以为我和袁舞是那种隔阂千万山水的人,她住在月亮里?但当我站在他们家门口的时候,才知道当我仰望天空想念袁舞的时候,原来和她只隔了一堵墙的距离。

  “我们住在你的隔壁。你妈妈常提到你。”黑胡子叔叔拉开院子的铁门,“也曾和小舞在远处看过你。”他单手行了一个邀请的礼,“进来吧。”

  黑胡子叔叔的院子很大,右面有约二十几个笼子,笼内养了乌鸡,肥鸭,几尾蛇,野兔,还有一只小猴和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奇怪动物。我一只只看过去,看它们的眼睛,它们像是很喜欢住在这里,舒服地看着我。只有野兔,兔子瞪着红红的眼睛,凶巴巴地乱蹭笼子。

  “只有野兔是要被我们吃掉的。过几日就红烧了它。”黑胡子叔叔伸手指逗逗兔子,“我喜欢吃兔子肉,我们一家人都喜欢吃。其他的动物,只是好好养着。但是。”他的语气有些低沉,“它们也终是会老死去或被人吃掉的。”他又笑笑,“说这话你也听不太懂。”

  我转过身,院子左面放了一张小圆桌,桌上摆着茶具和一瓶喝了点的啤酒。再往里有一扇门,门这时打开了,从屋内走出个年轻而漂亮的阿姨。她的发长长而美丽,刚洗完头还来不及盘于脑后,不停用毛巾擦擦。她看到我,笑了一下,朝我走来,在我面前俯身蹲下,轻柔地拉拉我的胳膊,摸摸我的鼻子。

  “妈妈。”袁舞抱在她身后,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她和袁舞生得很相似,她看着你,只要一秒钟就可以令你喜欢上她。笑得时候同样令人感到阳光灿烂。她的脸白而尖尖,像是水嫩嫩的白萝卜。且叫她萝卜阿姨。

  我开始感激生命,在这个城市百万人口里,我是孤单的,逃避自己的不幸。能够在此时此刻遇到他们,温暖我。心中曾有过一朵花吗?在灰心沮丧面前濒临枯萎,绝望地想要永远在黑暗里睡去。一朵七色的玩具花握在我手中,抬头可以看见温暖的阳光。所有的感激像是阳光和雨露,让我心中的花朵再一次盛开。

  3

  “柠檬茶还是冰淇淋?”晚饭后母亲问我。

  我指指桌面上的巧克力冰淇淋。

  “安好。”她说,“和我说,你要吃冰淇淋。”

  我张开口,说,“冰淇淋。”发不出一点声音。

  “吃吧。”她叹了口气,又继续看帐本。

  我手里还是不肯放下那朵七色的花。

  “是隔壁的袁叔叔送的?”

  我点点头。

  “那个女孩。”她放下帐本,“小舞。喜欢和她玩吗?”

  我点点头。

  “喜欢就好。”母亲递毛巾为我擦嘴,“最近店里的生意好了很多。所以天天都会很忙。袁叔叔说,今后早午餐都在他家吃里吧。他们非常喜欢你。你愿意去他们那里?”

  我看着她笑了笑。

  “那说定了。”母亲跨好包要去店铺。她穿上高跟鞋,拉开门,望着独自坐在家里的我,“安好。”想说什么,又欲言又止。关上门。

  此后我便常常入出黑胡子叔叔家那扇大大的铁门。黑胡子叔叔的工作和动物有关。有时候一天里家中会多出几十只鸭子,还有非洲鼠,刺猬。他对待动物十分好,天气好常会拉它们出笼子晒晒太阳,和它们畅谈话语。野兔除外。但有时候他的世界会闯入几个陌生人,他立着看他们把那些笼子和笼里的动物带走。每每这时,他的心情都很糟糕。

  萝卜阿姨天天都是忙碌的。喂动物吃食,理扫房间,准备三餐。她做的东西相当好吃,特别喜爱那白饭中浓浓的卤肉汁。萝卜阿姨喜欢下午的时光,每日十四点,她会唤我和袁舞起床,在院内的小圆桌上放些点心和水果。然后萝卜阿姨搬出摇椅,懒洋洋地躺着和我们一起享受时光。

  袁舞上的幼稚园就在附近。一周只有三天开课。每次两小时。我静静地坐在操场上等她。我会和传达室的老伯伯斗蟋蟀。我会站在舞蹈室外看袁舞表演一棵不动的松树。放学的时候,她从一大帮孩子里钻出来,只走下我这里,我拉着袁舞。萝卜阿姨为我们买好了巧克力冰淇淋,三人悠悠哉哉地走回去。

  那真是一段纯粹快乐的时光。以至于时光流逝,过去了许许多多的年华后,我们都在现实里顽强生存,承受命运的波澜。但一想起那时候的我们,心中总是泛着甜甜。

  我喜欢和袁舞在一起。两人在中山公园里追逐喧闹。她给我说那个睡美人的故事,我戴着面具,扮演童话里的王子。喜欢和她一起喝橘子汽水,她那瓶总喝不完,而后要我一饮而尽。虽然我什么话也不能说出口,但袁舞并不介意。她只和我一起玩耍,我是那么喜欢和她在一起。

  “宰了你。”黑胡子叔叔提起一只扑扑乱跳的兔子,一手握刀,笑嘻嘻地说。

  这时候我和袁舞总是流着口水跟在他身后。每次看杀兔子,袁舞和我都会相互捂住对方的眼睛,怜惜那只倒霉的野兔。但当香喷喷的兔肉摆在桌前,大家吃肉的速度都很快。

  有几日电视台开始播放《上海滩》这部片子。萝卜阿姨好像很喜欢神情凝重的周润发。她简直成了个疯狂的电视迷。一动不动地盯着屏幕,时不时发出“哦”和“啊”的惊叫声。

  萝卜阿姨不准我们转台看《猫和老鼠》。罢了罢了。黑胡子叔叔见我们不高兴地坐在院子里发呆,便在院内的一棵矮树上搭了个坚固的小木房子,铺好软软的被子,放上糖果和玩具。把我和袁舞丢在里面嬉闹。

  我和袁舞躲在小小的屋子里,坐在一起吃糖果,透过屋顶的大缝隙居然可以看见小小的天空。我们仰望空中的星星,听风吹过的声音。黑胡子叔叔很会扯开嗓门唱歌,难听极了。我和袁舞看着对方,偷偷地笑着。真的很喜欢那里,甚至连睡觉都不愿意下去。

  我再也没有梦到那个失去色彩的森林。倒是常常梦到我和袁舞坐在山顶上,身边有一团篝火噗嗤烧着。我和袁舞一直坐在一起,直到斗转星移,我们的脸上都有了苍老的痕迹。

  “安。你不能忘了我哦。”袁舞小声地说。

  我张张嘴,又闭上。于是点点头。

  “一直一直这么和我开开心心的在一起。”她笔划着什么,“要一直一直,像这么大。”她双手张开,“这么大的开心。”

  “我会的。”我在心里轻轻地说。

  到了七月,天气热了许多。找一天空闲的时候,母亲答应带我和袁舞去游泳池玩。我们都很开心。那天我穿了一件水手服的短袖。袁舞换上红色连衣裙,头发上配了一只很美丽的红色蝴蝶结。

  那是一个露天游泳池,椭圆形的池子。水很浅,大约没过我的肩膀。游泳池里四五个孩子抱着救生圈游来游去。岸边坐着歇息的大人。母亲先是在岸边看着,我光着上身下水,我扑腾扑腾地爬了几下,便站着看袁舞。她一身红色的泳装,恰好配衬那只红色蝴蝶结。袁舞抱着救生圈,在我面前相当吃力地游着。

  后来母亲也下水了。我们三人和另两孩子一块打了会水战。三人都累了。看到在泳池中心突起个白色的蘑菇亭,供人歇息。母亲抱起袁舞,我浮在救生圈里,朝那里游去。

  坐定在亭内不久,母亲便折回岸边,为我们取些饮料和糕点。我和袁舞坐在光滑的石块上,脚哗啦哗啦地戏水。

  “我的蝴蝶结呢?”袁舞突然说。她的头发湿乱乱地散开了。

  我们四处找了找。

  “在那里。”袁舞指指不远处。水底有一小团红色。袁舞一下子跳入水中。她费力地游了几下,身体很快沉下去,又浮上来,双手用力地挣扎。“安。”她在呼唤我的名字。

  我跳下水,想朝袁舞走去。这里的水似乎很深,我的脚够不到池底,折腾几下,便一头吞入水中。在水里,我看见袁舞,她的身体还在不停游动,是那样无助的。我伸出手,却触不到她。

  我抬起头。像是“啊”地叫了声。声音很小,很快被水声吞没了。我和袁舞离得很近,我想要握住她的手,却总是碰不到。那一刻,一股慌占满了我的心,我多么害怕失去袁舞。看不到她再对我的微笑。绝不能够失去,我这样想。耗尽最后一口气力,握住她的手。身体突地软下去,闭上眼,口里还是在呼唤袁舞的名字。

  就这样一直沉沉地昏睡下去。我晓得是在梦里,又回了那片白色的麦田里。两人安静地看着粉红色的天空。我很想和袁舞在这里耗尽余生。就这般坐着,且听风吟。

  突然一场风暴。那片麦田消失了。一只巨大的火龙,在天空盘旋。身后是高高的城堡,袁舞在城堡阁楼里看我。“安。”公主叫王子的名字。一遍遍叫着。我合上头盔朝那冲去。巨龙飞下来,口中喷出蓝色的火焰。我被火焰灼伤了,皮肤很痛楚。我举起利剑,不顾一切,在蓝色的火焰里朝前刺去。

  尘埃落定,一切又都不复存在。

  “你在哪里?”我不断呼唤袁舞的名字,“无论你在哪里。我都要寻到你。”

  “醒了?”母亲摸摸我的额头。

  我张张嘴,想说什么,还是出不了声。罢了。那终归是一个梦。我于是点点头,喉咙很干,我吧吧嘴。

  母亲递来一杯开水。喂我咕嘟咕嘟地喝下。

  “再睡会儿吧?”母亲问。

  我摇摇头。动动身子,想起床。但浑身无力,又一下子躺下了。看一眼窗外,全是黑色。已是夜晚了。袁舞在哪里?一想到这,便又要起身去寻她。

  “别动。”母亲拉拉我的被子,“是想去看小舞?”

  我点点头。

  “刚和袁叔叔回去,我们三人一直坐着陪你。”母亲想起什么,“在水里的时候,你可曾说起了什么?”

  我点点头。

  “安好。现在可以再说一次?”

  我又动动嘴,无能为力。

  “罢了罢了。饿了?”

  我又点点头。

  母亲端来一个饭盒,竟有红烧兔子肉。母亲拿勺喂我。“慢些吃。还有这个。”她从桌上拿来一张画,“小舞画的,一定要给你看。”

  是蜡笔画。公主和王子站在有蝴蝶飞舞的天空下,他们握着手,手里是一朵七色的花。我一阵欢喜,也不知那欢喜是为何。只是心中止不住期盼,但愿有一天,能有这样完美的结局。

  4

  慢慢的,一段情走到赵雅芝和周润发都无能为力了。萝卜阿姨有时候更像个情绪化的小孩,跑出屋祈求上天要有一个幸福的结局。周润发还是在乱枪中被打死。萝卜阿姨早已泣不成声。一部电视剧居然能让萝卜阿姨的心情也随着起伏,影响悲喜。《上海滩》终是这样落下帷幕。

  后几日电视开始播放《大时代》,也不知为何,当《红河谷》的乐声奏起,我和袁舞便走出那间在树上的小屋,坐在电视机前,一动不动地看下去。那首曲子在电视里反反复复出现过多次,每次听来都有一种淡淡的伤感。

  有一日《大时代》里演到刘青云望着将要离去的周慧敏,两人彼此恋着对方,却谁也不敢说出口。于是默默地放飞一麻袋的纸飞机。那刻袁舞凝望着我,我可以感觉到,我转头去看袁舞,微微地笑起来。

  “去放纸飞机吧?”袁舞提议。

  第二日下午,两人站在中山公园的草坪里。手里各握了一只纸飞机。我和袁舞之间还是离了七步的距离。我们很近地站着。但那刻我突然害怕起来,害怕终有一天我会和袁舞相隔遥远地站着,谁都看不到谁,那时候要如何是好?

  “安。”袁舞在那大声说,“要是有一天,我们都不能见面了怎么办?”

  我低头。

  “安。”她认真地说,“你就往空中飞纸飞机。让它飞到云里去,再从云里落到我这里。”袁舞说完,将纸飞机使劲抛入天空,而后微笑地看着我。

  我把纸飞机放出去,那飞机升入空中又缓缓落下,掉在地上。我看着它,有些忧伤。纸飞机,你还是到不了袁舞的心里。

  袁舞拾起纸飞机,更用力地抛向天空。纵使飞机一次次落下,她都不肯死心。“我一定要飞到安这里。让安知道我在那里等你。”

  袁舞在我身边不停跑着,像是玩耍,像是跳舞。我看着袁舞,不知心中是悲还是喜。我心里真的愿意和她一起,去体会世间的变幻无常。我拾起飞机,让它朝天空飞去。两人就在公园里像天空许愿,放飞那一纸飞机,谁都不肯停。

  “瞧那两个傻瓜。”

  “不是,是一个哑巴,一个傻瓜。”

  “不是,是一个是哑巴又是傻瓜,一个是和哑巴玩的大傻瓜。”

  传来阵阵嘲笑声。

  我回过头,身后站着三个年纪和我相仿的小孩。一个高高瘦瘦的,站在前面,后面两人一人戴着眼镜,一人拿着个苹果在吃。他们的态度很不友善,看我的时候都挂着冷冷的笑。

  高高瘦瘦走过来,看看我手中的纸飞机。“喜欢它吗?”

  我点点头。

  高高瘦瘦一把从我手里将纸飞机抢过,丢在地上。我伸手去捡,谁料高高瘦瘦一脚踩住我的手。我痛得想叫,但叫不出声。

  “哑巴,叫两声我听听。”他牢牢踩住我的右手。“叫两声,我开心了,便放了你。”

  “安不是哑巴。”袁舞从后面扑上来,去打高高瘦瘦,“你不要欺负他了。”

  “滚开滚开。”高高瘦瘦一把将袁舞推到地上,袁舞哭着在喊,“不要欺负安,还我们的纸飞机。”

  苹果从后面走上来,“哑巴,要吃苹果吗?”

  我不理他们,继续想把右手挣脱出来。

  “那就是想吃了。”苹果把半个苹果丢到我头上,滚落在地。“哎呀,苹果掉了。”苹果把我的脑袋按在地上,“你倒是快吃啊。”

  “眼镜,你去堵住那女孩的嘴。一直在哭,吵死了。”高高瘦瘦命令眼镜。

  我趴在地上,看着眼镜笑嘻嘻地走过去,听到袁舞的哭声越来越大。心头的怒火再也按耐不住,我疯了似地抬起头,咬住苹果的手臂,直到他手上鲜血淋漓。我用头把高高瘦瘦顶倒在地,我的身体也摔了下去。一切都顾不了了,我看见袁舞坐在那里,便朝她那拼命爬去。

  没几步。那三人便围了上来。高高瘦瘦揪住我的耳朵,将我翻一个身,“臭哑巴,力气倒是真大啊。给我打。”随后那些拳头和脚便一同击向我的身体,我躺在地上,血从口里涌出。感觉到巨大的痛楚,就快要没有力气,无力去抗拒。心头仍然不断挂念着袁舞是否安好。

  冥冥中,我握住一人的手,是那样柔软而温柔的。我感觉到有一个身体正趴在我身体上,像是抱住我,帮我承受一切疼痛。我睁开眼,那人竟是袁舞。她在我身体上,握住我的手。她的眉头紧皱,看到我,又微笑起来,“安。”她的身体在颤抖,“我是不许任何人欺负你的。”

  “啊。”我哭出声音。是哭出声音。我能感到我的喉咙因为吼叫而颤抖,能听到那叫声在我耳边环绕。“袁舞。袁舞。”我不断呼喊她的名字,我的双手抱紧袁舞,一滚身体,让她躲在我的身下。“袁舞。”我仍是叫唤她的名字,在她的耳边,第一次喊起她的名字。

  此刻,我们就如身边再无他人般抱在一起,看着对方。袁舞笑了,轻轻地对我说,“安,你能说话了。”任凭那三人再施加拳脚,我也全然不在意。袁舞痛地闭上眼睛,唇边又在说,“我不会,不会让人欺负了你。”

  “哎哟!”

  “噢!”

  “哇!”

  传来那三声后,一切都停止了。我和袁舞只是安静地躺着,不想动,也不想理究竟发生了什么。这样过去了很长时间,究竟多久我也不能确定,只是很长时间都是这样安安静静。我们松开身子,勉强还能起身,扶着想要离去。

  我转过身,见那三人下身都光着,裤子绑在小腿上,两腿并拢,一跳一跳地逃出中山公园。我不免“啊”地叫了声。

  “抱够了吧?”一个长长飘飘的少年坐在秋千上。他转过头,风吹起他的长发,“没事了。”

  “你是谁?”袁舞躲在我身后,问。

  他从秋千上跳下来,走到我们面前,他的年龄和我大约相仿,但言谈举止又好像大我许多。他穿一件黑色短袖,深色的破牛仔裤。从头到尾都是黑黑的。他很有力气,能够把那三人解决的干干净净。他是个大人,又还是个孩子。

  “纸飞机是你们的?”他从身后拿出一只纸飞机。捏在手里,飞出去,眼里有一股天生的忧伤。

  “噢。”他想起什么,“我得走了。”

  “你——叫——什——么。”我一字一字地问他。

  他回过头,还是略带伤感地弄弄长发,“老鬼。且叫我老鬼吧。”

  他就这样离去了。

  那次之后我便能够说话了。开头几日还略感吃力,不多久便适应了。有一股气息从丹田再到咽喉再冲出口,那感觉委实很美妙。看不到袁舞,我可以大声呼喊她的名字,等她寻声找到我,出现在我面前。一起走在大街小巷的时候,头顶无论是阴天还是晴天,都让我感觉暖洋洋。

  此后我们去中山公园,都可以看见那个忧郁的少年坐在秋千上。时不时会弄弄长发。我们跑过去问他在等什么,他伤感地望着远方,“说了,你们也不会知道。”

  没有人知道老鬼从哪里来,又回去哪里。难道他也住在月亮里?他只穿黑和白色的衣服。要不全身黑黑的像个鬼,要不白白的还像个鬼。果然是条老鬼。老鬼大我和袁舞一岁。他很沉闷,说话时常会发出“唉”地叹息。

  老鬼的出现后。我的世界更像是一场冒险。三人常在一起玩。那时我觉得我们走过的每个地方,都会变成纷乱的战场。

  “去砍那棵树吧。”他一声命令起。

  我和袁舞便握着枝条冲到矮树下,大喊大叫地拍打树上的叶子,弄得一地狼藉。

  “追那只蝶去。”

  我“啊啊”乱叫,首当其冲。

  “干掉那群孩子。”老鬼指着高高瘦瘦那三人,他不顾一切地跑在前面,跑得很快,我们尾随。

  那三人只要一出现,便会被老鬼抓去饱打一顿。有时候吊在树上,有时候扔进水沟里。我和袁舞也会凑过去踢两脚消消旧日的仇恨。几次下来,那三人便不敢出现了。

  刘青云在郭蔼明的纠缠里朝周慧敏走去。在大时代里,上演一出经典的戏。袁舞在树上的小屋内哼起《红河谷》,我静静地听。回到现实的社会中,还只是童年的我们,每日只留恋追逐嬉闹,会不会时光就这样过去了二十年。当我长大成人,还能够轻松面对袁舞,且听她为我哼那一首唱。

  5

  听说在太古山深处有一只奇异的鸟。它飞翔的时候,无论白天和夜晚,浑身散发出红色的光。远望去像是一团红色的火焰。消息在南安传开,吸引去许多冒险的猎人。想要逮住它,且看它跳那一曲火舞。黑胡子叔叔近几日都在打听火鸟的消息,他早按耐不住,决定去太古山解开火鸟之谜。临走那晚特意宰了只肥肥的兔子。

  “爸爸不要去。”袁舞撅嘴不肯吃饭。

  “爸爸很快就回来啦。”黑胡子叔叔摸摸袁舞的小脑袋,“到时候,爸爸会为你带一根红色的羽毛,做一个全世界最美丽的发卡。”

  “当真喔?”袁舞眨眨眼。

  “不骗小舞。”黑胡子叔叔笑着和袁舞勾手指头。

  “叔叔抓到火鸟后,要怎么办?”我一边吃肉一边问。

  黑胡子叔叔喝了一口酒,“带它去一个地方。”

  “哪里?”

  “没有人找到的地方。然后朝天空放去。”

  那晚黑胡子叔叔时不时会抬头看看天空,眼中有一股淡淡的忧伤。萝卜阿姨一直是不发一语。每次与黑胡子叔叔对望,都浅浅一笑。几瓶酒下去后,萝卜阿姨扶着黑胡子叔叔回屋内去睡。

  黑胡子叔叔对动物一直有着特殊的恋。现实却是残酷的。很多年后我才知道原来黑胡子叔叔的工作便是贩卖动物,以此唯生。每次见客人买走动物,他的心情会很糟。他不常喝酒,喝酒时候都在想那些曾带给他欢乐时光的动物们,关心它们现在是否安好。

  萝卜阿姨扶着她深爱的男人。她知道他不愿那只火鸟落在贪图富贵的猎人手里。他会带着那只火鸟,去没有人烟的地方放飞,看它在天空盘旋,为自由而跳那曲动人的火舞。她无力阻止他,只希望他能快乐。

  “是男人就打一场。”老鬼脱掉衣服,动动胳膊,“来吧,安好。”

  老鬼常要我和他在中山公园的草坪上痛快来一场打。我一定会全力以赴。袁舞坐在红色的秋千上为我加油,虽然我屡战都败。

  “再爬起来。做个男子汉。”老鬼这样命令的,“难道你要受人欺负?”

  我拍拍尘土,又像那个男人奔去。

  老鬼是个包工头的儿子。一项工程结束以后,便要离开这个地方。他说自己就像是流浪的小孩,不知道身处何方。也许有一天,一觉醒来,已在另一个城市里。他是如此恋恋不舍。每次他拉起躺在地上的我,都会说,“安好。别让人欺负了袁舞。”

  “你要保护她。知道吗?”他拍掉我身上的泥土。

  “嗯。”我点点头,又不解。

  “唉。”他弄弄长发,“说了你也不清楚。”

  “嘿嘿。”我笑了。

  “嘿嘿。”他也傻傻地笑起来。

  天天都有欢快的乐章。那一段童年的时光是我无法忘却的。年少的我们可以成天只顾着玩闹,不去计较人生。二十年后,在都市里,面对闪烁的霓虹灯而身心疲惫。但一想起从前有过这样的日子,又会感激生命。

  “停。”袁舞飞快地转过头。

  老鬼张着大嘴,我双手举起。我们一动不动地看着袁舞。

  袁舞回过头。“走。”

  老鬼合上嘴,我跑去拉老鬼的长发。

  “停。”袁舞又笑着回过头。

  我揪着老鬼的头发,他的发被我弄乱了,掐住我的脖子。

  “不玩啦不玩啦。”老鬼径自走到树下,理理乱糟糟的头发。

  “赖皮。赖皮。”我和袁舞围着老鬼,手指向他,跑跑跳跳,“羞羞。”

  “去。去。小孩子的玩意。”老鬼口里这么说,脸却红起来。

  在我和袁舞面前,老鬼可以不需伪装,他又变成一个七岁的孩子。脸上天天都挂着笑。他会和我们玩捉迷藏,和我比赛攀树上,用整个下午的时光学跳袁舞教他的青蛙舞。

  三人都是如此开心。但过于开心的时候,老鬼又会拉下脸。然后对我们说,他是老鬼,是一个四处流浪的孩子。没有朋友,他很喜欢这里,喜欢和我们在一起。

  “会记得我吗?”老鬼说。

  “记得。”

  “永远不可以忘记。”

  “不会。”

  “当真不会?”

  “是啦。”

  “唉。”他又叹了口气,坐在秋千上,任风吹他的长发。“会记得吧。”他不断重复这句话。像是害怕那一天的到来,那一天他悄悄地离去,那一天,我们又会找到新的伙伴,而把他连同曾有过的记忆给全部抹去。

  六岁那年的夏天快要过去。母亲邀萝卜阿姨和袁舞去海边玩。我站在柔软的沙滩上迎风行走,望去前方那一片望也望不尽的蓝色海洋。这是我和袁舞第一次看海,我们都朝着海扑去,任浪花没过小小的脚丫。

  晚上,母亲和萝卜阿姨在帐篷里忙碌晚餐。我和袁舞坐在沙滩上,此刻,海浪缓缓地退下去。仰望天空,数那些闪烁的星星。后头有一堆篝火噗嗤烧着。袁舞哼起《红河谷》,我看一眼袁舞,忽然觉得像是在梦里。多想如果我们可以不长大,重复上演人生的童年,坐在这里,直到地久天长。

  “安。我们以后要是会分开怎么办?”袁舞忽然问我。

  “飞纸飞机,让它飞到你那里。”

  “想在纸飞机里写什么?”她双手抱膝。

  我挠挠头,也不知道。

  “就写上这里吧。”她看我,“安喜欢大海吗?”

  “喜欢。”

  “我也好喜欢。”她浅浅地笑,“要是必须要分开,到我们很大很大的时候,约一个时间,再来这一片海边吧?”

  “好啊。”我开心地拍手。

  “二十年后,我生日那天。”她不加思索地回答,“那一定很大很大了。”

  “勾手。”

  “勾手”我伸手勾住袁舞温软的小拇指。

  袁舞靠在我的肩膀上,又哼起《红河谷》,这是我生命最初的承诺。并不知道二十年要等多久,只是害怕有一天会就突然失去袁舞的消息,该如何是好。我用心记住要在二十年后袁舞生日这天再来到这片海,坐在沙滩上,看那一个过去多年的梦。

  南安的天气开始变幻无常。持续多天的阴雨天让人心情也变得很糟糕。我和袁舞终日躲在屋内,袁舞不停地画画,画不出她想要的那朵花。我趴在窗台下,看窗外被雨淋湿的树上小屋,惘然地想念起黑胡子叔叔。已经很多天没有他的消息了,萝卜阿姨炒菜时竟忘了放盐。

  我们吃着没有味道的晚餐。外头传来动物此起彼伏的叫唤声。近几日它们都很毛躁,鸭子不停地蹭笼子,非洲鼠也生病了。好像有一件事就要来临了,却不敢多想。生怕它突然就会发生。

  接到黑胡子叔叔的死讯是在几日后。那天,我一觉醒来,枕边那朵七色的花不见了。我翻箱倒柜地寻找,却怎么也找不到。心头有一股莫名的害怕袭来。便跑出去。刚到门口,回过头,看见黑胡子叔叔的院内围了很多人,萝卜阿姨跪倒在地,放声痛哭。袁舞愣在一旁,瞧着那些人,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黑胡子叔叔死在一片寂静的山谷中。听说那只火鸟就停在他的肩膀上,不愿飞去。黑胡子叔叔为了躲避身后蜂拥而上的猎人们,失足掉下山崖。那只火鸟长长地吟了声,绕着山谷盘旋,跳了一曲哀伤的火舞。几日后,人们找到黑胡子叔叔的尸体,他的右手紧紧握着,谁也掰不开。此后,再没人见过那只火鸟。

  萝卜阿姨回来的时候交给袁舞一根红色的羽毛,说是爸爸给她的。袁舞不停追问爸爸去了哪里。萝卜阿姨说,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袁舞又问,究竟有多远。萝卜阿姨抱着袁舞哭起来。我从没见过袁舞那样伤感的神情,看着手里那根红入极至的羽毛,泪轻轻滴下。

  6

  黑胡子叔叔死后,萝卜阿姨便将院内的动物一一送人。我望着空荡的院子,想起黑胡子叔叔的音容笑貌。想他正在宰一只肥肥的兔子,他大声唱歌。为我重复变出一朵朵七色的花。我又想他每次看客人买去动物时候的凝重神情。我不断追忆那些逝去的美好时光,但却终是不能再回去。现在的黑胡子叔叔是否安好,和那只火鸟一起,在没有人烟的地方,也飞舞了起来。

  袁舞不愿戴一朵白色的纸花。她终日都躲在树上的小屋内,一动不动地坐着。吃很少的食物。我去陪她的时候,她的心情会好一点。靠在我身上。我想说些什么,却开不了口,两人只是静静地坐着,看时间过去。

  夜里一觉醒来,袁舞竟躺在我身边。她喘着气看我,说她害怕进入那个梦里。她会梦到死亡。她感到有人用力掐住她的脖子,她不能呼吸,便慢慢死去了。死在幼稚园里,在秋千下,在大街上,在寂静的山谷中,在一片艳丽的红中。

  “安。死会不会很痛?”袁舞侧过头问我。

  我在黑夜里看着袁舞,不知如何回答。

  “眼前会一黑,然后就这样睡去很多很多年,是吧?”

  “唔。”我想想,摇头,“我不知道。”

  “安,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会陪着我。是吗?”

  “我会陪着你。”我坚信。

  “安。”袁舞抱在我怀里,“你会陪着我。”她握住我的手,才肯慢慢睡下去。

  死亡对于年少的我们是那样沉重。我们还没享尽欢乐,却要学会悲伤。我们都变成了时间的乞讨者。乞讨时间一天天的过去,能在一天一天里忘却悲伤。又能够在一年一年后,学会成长。

  老鬼拉我去中山公园,两人站在大榕树下。老鬼从口袋里摸出两支香烟,问我抽不抽,我说不会。他叼起一支放在嘴里,吸了两口,又丢掉。说这是他生平第一次抽烟。我想有什么事又要发生了。

  “安好。你喜欢袁舞?”他问我。

  我不会回答。

  他锁起眉头,“简单说来,要是你看不到她,会怎么办?”

  我想想,“乱乱的。”

  “会在心里头一直想啊。她到底在做什么,快乐不快乐,想马上就能见到她?”

  “是啊。”我点点头。“天天都想和她在一起。”

  “她要是被人欺负了呢?”“打那个坏人。”

  “她哭了呢?”

  “也会很伤心啊。”我确定地说。

  “喔。”老鬼舒一口气,“那便是喜欢了。你很喜欢袁舞。是不是?”

  “嗯。”

  “可是。”他转过头去,惆怅地望着远方,“我也喜欢袁舞。”

  “那怎么办?”我又满面疑惑。

  “不然?”他眼前一亮,“我们打一场吧。谁赢了谁就可以和袁舞天天在一起。”

  我赞同。

  我不知道这是我和老鬼打的最后一场架。我们站在秋千的两端,向对方扑去。跌倒了我又爬起来,抱住他。这是我用尽全力的一次斗,时间过去了许久,直到我再没有力气支撑。老鬼将我按在地上,一挥拳,我闭上眼。他松了手,拉起我。

  “你输了。安好。”他照例为我拍去身上的泥土。

  “是哦。从来就没赢过你。”我灰心丧气。

  “那你不再喜欢袁舞了?”

  “不可以。”我抬起头。“绝对不可以。”

  “不会放弃吗?”

  “不会。”

  风吹过,吹起老鬼长长的头发,他看着我,英俊地笑了笑。

  “身上有多少钱?”他问。

  我掏掏口袋,摸出一元钱。

  他接过钱,跑出公园。不一会儿带回两瓶橘子汽水和一块面包。

  “喝吧。”他递给我一瓶橘子汽水。

  随后拿起面包,掰一半分给我。

  “好了。我把袁舞让给你了。”老鬼拍拍手。

  “嗯?”我不解地看着他。

  “你请我喝橘子汽水,吃面包。我把袁舞还给你。这样我们就扯平了。嘿嘿。”他笑笑。

  “嘿嘿。”我也傻傻地笑。

  两人坐在秋千下,喝着橘子汽水,吧唧吧唧地啃面包。老鬼对我说,他是老鬼,一个四处流浪的小孩,常不知身在何处。又是一个潇洒的男人,天天惹是生非。

  “安好。我要走了。”他突然说。

  “去哪里?”

  “这边的工程结束了。要和爸爸回家乡去。我要上学了。”

  “不在这里了?”

  “不回来了。”

  “你不要走。”我想到再不能看见老鬼,有哭的冲动。

  “每个人都要离开的啊。”

  “但我不想你离开。”眼泪在眶中打转。

  “你在说什么蠢话啊。一点都不像个男子汉。”他厉声说。

  我不语。

  老鬼起身,“我走了。”

  “不要。”

  “一定要走的。”他朝前跑去,一直跑到中山公园的大门口,回过头,看着伫立在原地的我。“安好。你要记得答应过我,不能让人欺负袁舞。”

  “嗯。”我忍住泪,小声答应。

  “安好。你不可以忘记我。”

  “嗯。”

  “安好。刚才我在杂货铺赊了块面包,你要记得还钱啊。”

  我拼命点头。

  “安好。”风又一次吹起,吹起他长长的发。“你。袁舞。”他想说什么话,却带着哽咽,于是回头走去。

  我看着这个忧郁的少年离去,直到他消失在我视线里。今天的中山公园是如此巨大和寂寞。泪还是不能掉下一滴。我在心头不断和老鬼说再见。再见,老鬼。我永远不会忘记你。谢谢你给了我坚强的勇气。

  时间在一天天里流逝去。袁舞的心情好了点,会拉我出去走走。我望去袁舞,一种不知为何的绝望。过去的终归过去,现在的我们即使再努力,也心存阴影。袁舞不想开口说话,常常看着某个地方,就流下眼泪。

  萝卜阿姨始终不肯接受失去黑胡子叔叔这个现实。她把自己关在房内。母亲有时会去陪她。母亲回来的时候,看着我,想说什么,但又止住了。后面几日,萝卜阿姨家常会有人进出,抬走很多东西,包括那架每日播放《上海滩》《大时代》的电视。我想萝卜阿姨做了一个决定。

  又有一日。萝卜阿姨站在空荡的院内,见我看着她。便笑笑,招手唤我过来。

  “安好。喜欢小舞吗?”她蹲下。

  “嗯。”我一个劲地点头。

  “可是我和小舞要离开了。”

  “阿姨不要走。”我拉住萝卜阿姨的胳膊。

  她叹了口气,又笑笑,“阿姨会回来的。”

  “真的?”

  “是呀。”萝卜阿姨在我脸上亲了一下,“安好,你要快些长大。等长到很大很大的时候,阿姨和小舞就回来了。”

  “那会不会要很久很久?”

  “不会。”她说,“时光一下子就会过去的。”

  “真的?”

  “真的。”

  她在我头发上摸了摸,手合上,再摊开的时候,手心放着一朵七色的花。她把花放在我手里。“看到这朵花,就像看到我和小舞。”萝卜阿姨留给我一个完美的微笑,回去屋内。

  萝卜阿姨决定离开这个城市了。和袁舞一起。我多么想要留住她们,她们给过我人生美好的时光。但是年少的我面对现实又是如此无力,什么都不会因我而去改变。我握住手里那朵七色的花,不由地想起黑胡子叔叔。我所能够做的,就是让这朵花永远不再失去。

  7

  离别已至。那晚袁舞去我房中,穿着粉红色的连衣裙。就像我最初见她时候的模样。天气转凉了,她有些冷,蜷缩在被子里。我和她静静地坐着,望去袁舞,此刻虽有千言万语,但终于还是没有开口。她要走了,离开这个城市。想到这里,心头不免悲伤起来。

  “安。妈妈要带我去外婆那边住。”

  “哦。”

  “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坐火车去。”

  “哦。”我继续小声应答。

  “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回来,安,你会想我吗?”

  “会的。我天天都会想你。”

  “当真?”

  “想你的时候。”我抬起头,“会往天空飞纸飞机,让它飞去你那里。”

  “安,你不许骗我。”

  “不骗袁舞。”我认真地说。

  她笑笑,“还记得我们说过,二十年后要在海边相见吗?”

  “记得。”

  “我生日是哪一天?”

  “一月十五日。”我脱口而出。

  “不要忘记。”

  “永远不会忘记。”

  “勾手。”她伸出手。

  “勾手。”我轻轻勾住她的小拇指。

  “我要在你手上咬一口。”袁舞突然说,“留一个牙印,这样你就会一辈子记住我。”

  “好的。”我伸出右手臂。

  她低头,狠狠咬下去。我竟不觉得痛,心中只是不住期盼这道牙印越深越好。直至臂上流出鲜血,袁舞才吓得停止。哭个不停,“安,我咬疼你了。”

  “没有,可舒服了。”

  “真的吗?”

  “是啊。”

  她破涕而笑,伸出手臂,“你也在我手上咬一口吧。”

  我点点头,轻轻咬去,不知为何,泪竟也绝堤。

  两人沉默不语地坐着,时间在一分一秒里流逝掉。

  “想玩纸飞机。”袁舞对我说。

  我们去了中山公园,站在草坪上,老样子,离了七步的距离,手里各捏着一纸飞机。袁舞从口袋里掏出那根红入极至的羽毛,羽毛在黑夜里发出亮光,如同火焰般盛开。

  “安。等到见面那天。我会将这根羽毛插在发中,你带着七色的花来。这样,我们就能认得对方了。”

  一同飞出纸飞机。

  “纸飞机,飞呀飞,飞去哪里?”

  “纸飞机,飞呀飞,飞到哪里都不可以将我忘记。”

  袁舞又哼起《红河谷》,我望去袁舞,是如此绝望的美。十几个捏着长烟花的孩子跑来,在我和袁舞之间绕了一圈又一圈。绕到我看不见袁舞,听不清那首唱。我慌张地跑去寻找,到后来孩子离去,袁舞近在我面前。那一刻,我却感觉她已触摸不到了。

  第二日一觉醒来,一股空前的孤寂感袭入。我跑出门去,站在黑胡子叔叔的院内,不住呼唤袁舞的名字,却得不到回应。大门敞开着,我走入屋内,只剩下一张裸着木板的床。我走到袁舞房内,见地上有张画,拾起一看,公主头顶戴一根红色的羽毛,王子握着七色花,两人背对着画面站着,望去前方那片蓝色的海洋。我看着画,泪悄然滴下。

  袁舞走后,我躲进树上的小屋,夜晚的星空依然美丽。黑胡子叔叔的房子很快搬来新房客。我一人去中山公园,看草坪上嬉戏的孩子。那只红色的秋千断了线不久后就被卸下,我看着空空的榕树下,带着些遗憾。我也常飞纸飞机,想让它飞到袁舞那里。不知她在远方是否安好?我不断追忆逝去的年华。

  我在家附近上了小学,碰到瘦瘦高高三人,经常拿他们练拳。母亲饭店的生意一直都好,一年后,她又将店铺扩大一倍,取名“南安饭店。”我想起袁舞的时候,右手臂上的牙印会奇痒难忍,我不愿让他好去,抓出鲜血,到后来留下一个不会退掉的疤痕。

  也在一年后,我和母亲搬出了郊区的房子。在那里度过的时光就此而终。但我无法忘记那个粉红色的天空,天空下是一望无际的白色麦田。还是童年的我和袁舞坐在一起。她轻轻哼起《红河谷》,我静静地听。曲终了,我们安静地坐着,什么也不想不理,聆听风吟。

(andy_joi)
 
  2003-04-07 11: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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