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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事

  最开始是秦燕儿打上门来,杏眼圆睁,柳眉倒竖,出了计程车即把一只陶钵往门口猛掷。哗啦一声,我不及躲闪,陶片四溅,尘土飞扬。

  幸好她尚算理智,未对准玻璃门,否则我只好报警。

  我不理小腿上被陶片划伤的流血创口,镇定上前:“小姐,发生什么事?”

  语气似极爱瞧热闹的观众。

  她倒适应不来,愣了一愣,火焰继续高涨,尖声叫道:“什么事!你好意思说什么事!这盆墨兰你骗我八百块钱,养了一个月即灰飞烟灭,你说是什么事!”

  我奇怪高达一百八十分贝的嗓子怎么不去唱歌剧?

  想起来了,是上月接的一单生意。当时是黄昏,一个灰色西服的先生陪她逛到此处,已经脱力,坐在花店歇息,签单买走四盆植物,着我立时送上门。

  她依在那件价值不菲的西服身边,夕阳透过玻璃门打在脸上,令人惊艳。

  脸庞小小却精美,只是不该浓妆厚抹。虽然如此仍难掩丽质,嘴唇红彤彤的艳若樱桃,两只眼睛亮似天空星星,长睫毛抹了几星亮晶晶的点坠。肤色也是极好的雪白。我若是那位出没机场酒吧的生意人,也难免为她一掷千金。

  不知为何我当即判定她并非他的原配。我相信直觉,故心中升出奇怪想法,不知道她过这种奢华生涯快不快乐,将来又如何?

  那位先生开车引我去他家。我坐前头,当时注意到方向盘右边平台上有名片:秦千秋。

  名片他的名字前尚有一行小字,娟秀,但并不漂亮,写有:秦燕儿爱。

  我把字拼在一起,大约脸上浮出难耐的笑意,被他发现,随手把名片用两根指头捏住,按下玻璃窗。风很急,呼的一声,那张纸片卷得不知去处。

  见她双手叉定小蛮腰,一副得理不饶人之状,我好脾气地随她打车去察探军情。

  四盆植物果然只余下一盆琴叶榕在空旷客厅的一角奄奄一息。

  我抠出花盆中似稀粥的湿泥,皱眉问她:“你每天都有浇大量的清水?”

  她继续冲着我怒气冲冲:“有!有!我每天不守着它浇水,我能够做什么?”

  怨妇口气使她突然醒觉,立时收口。

  我故作未闻,在布沙发的书报袋里找出当时送她的养花说明书,翻给她看:“琴叶榕这种植物的生存欲望非常强烈,可是,书上有说,它适宜干松土壤。”

  我又指着沙发旁用以置放墨兰的根雕皱眉:“你每天吸很多烟么,你不知道墨兰是至爱清洁的一种植物?”

  我为植物痛惜,然她打断我:“我吸烟关你什么事?我不吸烟我怎么过?”

  语音又是一顿,渐渐低下去。

  半晌听见她把脸埋在掌心,发出啜泣声。

  正在此时,门锁拧动,一个男人进来,声音透出欢悦:“宝贝,我们今晚有时间去听傅聪独奏音乐会,是个好主意吧?”

  声音顿住,奇怪问我:“你是谁?”

  三个字露出狐疑,且带攻击性,我无心恋战,急忙解释一番,便夺路而逃。

  她脸上尚不及擦干的泪痕,归她自己解释,本来便与我无关。

  本来以为一场风波过去了,不想三天以后又找上门来。

  彼时我正在移栽一盆玫瑰竹竽,满手烂泥,一条短裤加拖鞋。是正午,盛夏阳光过于残烈,累我出一身汗。

  忽然有人推门进来,我一见便头大三分,没奈何陪笑迎上前:“有什么需要我帮助的?”

  秦燕儿先格格地笑:“我们又来照顾你的生意啦。”

  她紧紧贴住秦千秋,两人黏在一起,似拿利刀也削不开分毫,好一对璧人,只不知几时变为怨偶?

  我奇怪自己何时显得如此恶毒,但仍不动声色笑:“小店恐怕没有什么上品,两位不如去庆春堂看看,那里的名贵花木倒齐全得紧。”

  男人“咦”一声,笑:“没关系的,我们也不是风雅人物,不过选些寻常草木侍弄了,打发时间。”语气中甚是不解我的推脱。

  我暗暗叫苦,只得回到后厅洗净手脚,带他们在花厅里徜徉,一一指点:“喏,这是鹤望兰,这是万寿菊,又叫蓝菊,可巧赶上开花了……这盆栀子可惜过了花期,当时雪白的一大朵一大朵,倒开得很好。”

  他们花一个下午,选了七八盆植物,统统都是大红大艳正开得烂漫的,用秦燕儿的话说,她爱这些热闹的颜色。我背后只笑。岂不知这热闹颜色也是熬过了寂寞才换来的一个刹那?

  秦千秋忽然问:“只你一个人?”他的意思是指这间铺子。

  我笑,“店小利薄,爱花的人不少,惜花的不多,都做不来,我一个人倒习惯了自由自在,和别人相处不易,如此甚好。”

  语气中甚有满足感,令秦千秋受到感染,笑一笑点头。

  结完帐,我打电话叫相熟的司机阿关送花上门,才拨完号,即听见哗啦一声巨响,转过头,满眼银光璀粲,晶莹耀目,正是那扇玻璃门被人用花盆砸得粉碎。

  一位珠光宝气的女人,三十来岁,厉声喝道:“小婊子你往哪里逃?”箭步上前揪住秦燕儿头发,只一巴掌,打得她天旋地转,撞翻放玫瑰花枝的木架,一片轰隆声不绝于耳。

  她更不歇息,指着秦千秋只是冷笑,“我先不管你,只管她。”转身指挥送她来的司机:“阿顺,拦住先生,可别碍着我擒妖!”

  我几乎要笑出声来。她还当她是张天师呢,擒妖!她自己那副俗不可耐的妆束,哪里比妖魔鬼怪强了半分?

  只见她又上前一把揪住秦燕儿的长发,曼声笑道:“我说是怎么一个狐媚子呢,果然长得妖精似的讨人喜欢。”声音倒是柔媚,手下却半点不放松,又是一个巴掌。

  可怜秦燕儿遇上这种泼货,半点没有还手余力,痛得眼泪掉下来,不住挣扎。

  我看不下去,趋上前指着满地狼藉的花木道:“这位小姐,你太过份了。”

  秦太太冷笑说:“你是什么东西,也管我!”

  在我的地盘上尚如此不可一世,足见其平素如此不讨人喜。我恶向胆边生,挥手一个巴掌砍在她手腕上,低声喝:“松手!”

  她手腕一软,挟带着一缕扯脱的长发松开秦燕儿,痛极以左手捧住右腕,尖叫道:“你敢打我?”目光中露出不可思议之状。

  我实在忍不住笑出声来,逼近一步,道:“打你又怎么样?我还要报警呢,你砸我店铺怎么算?”

  “砸个店铺有什么了不得的,我赔得起!”她尖利的嗓子再度响起,“千秋,马上签单,我要把他的整间铺子给砸了!”

  她弯腰又去搬一盆小苍兰,我踏前一步,扬手欲扑,目中露出凶光,吓得她立时退开,声音发抖,“你……你……”

  我继续同她讲:“你知道你把我女朋友打成什么样子了?我不要你的钱,我也要打你一顿。”

  所有人都惊呆了。只有我从容拉起在地上啜泣不止的秦燕儿,冷冷说:“来,他妈的,这个泼妇,你给我打回来,别丢我的人!”

  那个女人,秦千秋的太太发出了一声惨嚎,转过脸,惨白着问秦千秋:“告诉我这是怎么一回事?”

  秦千秋已经缓过神来,拂袖恨恨的说:“你自己做的好事,还用得着问我?”

  他直接穿过乱七八糟的花厅,打开车门,径自开车离去。看都不曾看秦燕儿一眼。神情之镇定不似作伪。

  我揽着秦燕儿的细腰,忽然觉得自己真有些神经病。好端端的,社会良知到哪里去了,为什么还要帮助这些勾三搭四招蜂引蝶的男人解决这种脏事情?

  秦太太走后我松开她,淡淡地说:“好了,没事了,你走。”

  我弯腰去捡拾地面上的残陶片,她站在我身后不动,停止哭泣,然后说:“谢谢你。”

  我再次说:“你走吧。”自顾自的收拾残局。

  可惜了几盆好花。

  那以后,这两个人经常到我的花店里来买花。

  刚刚开始的时候我不习惯,秦千秋登门致歉,我双手拦在门口,“喂,我并不是黑社会,打架只有一次。”

  他误会我的意思,从包中取出厚厚一扎钞票,满脸堆笑:“我知道上次赔得不够。”

  其实不然。他上次赔的数字,已够我重开一间像样的花店。我为什么不要?我做生意是要挣钱的,不然谁帮我供楼,吃住,出外旅游?

  但我把这次的钞票推开,“我不是在勒索你,我不想再有麻烦。”

  秦千秋还是好意地笑笑,然后尊重地把钱收回去。

  他笑得很温和,我不好意思挡他的路了,只好垂下双手,看着他踏进花店,后面还是跟着秦燕儿。

  可能是在这个城市里能够去的地方比较少,他们慢慢来得多了。

  我觉得我变了。以前我怎么可以容忍这样龌龊的事情在眼皮底下发生了?怎么可以还继续和这样的人来往?现在却渐渐可以进退自如的做帮凶。

  大约是道行渐深了。

  而秦燕儿,再过几年,也定会修炼成为人精儿,向他要的,不会仅仅是几百元一盆的花或几件廉价首饰。她也会懂得在挨打的时候撕破别人的脸,然后自己冷笑着离开。

  是这样的吧。人受多了伤害以后,就会学会伤害别人,自己假装成刀枪不入的铁布衫高手。至于内心悲欢,那又是另外一桩奢侈话题,十年二十年不谈也罢。拖得一时算一时,最好。

  一日秦千秋同我商量:“我把她放在你这里学养花好不好?她似对花草颇感兴趣。”

  我讥笑:“她知道一朵昙花盛开多少刹那,知道袖珍椰子如受强光照射会有焦叶及黑斑?”

  他从容微笑:“你可以慢慢教她,不急的。”想一想又忍不住补充,“我可以付学费。”

  我哈哈大笑起来:“她要的不是花木知识,她要的是爱情——你付费有什么用?”

  “可我能够给她的都给了她,还要怎么样?”秦千秋苦恼。

  “你真的什么都给了她?”我淡淡地笑,“如果你什么都给了一个女子,她必不似现今这般贪婪,反会替你节省一切。”

  把来自上帝的声音念给他听:“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爱是不嫉妒,爱是不自夸,不张狂,不作害羞的事,不求自己的益处,不轻易发怒,不计算人的恶,不喜欢不义,只喜欢真理;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爱是永不止息。”

  秦千秋深深盯我一眼:“你也是有故事的人。”

  我耸耸肩:“谁不是?”

  人到这世界,怎会没有悲欢离合的故事,只是,自己的谢幕,不会卖票,总不会有观众。

  秦燕儿还是来了花店做工。

  起先也是有新鲜感的,夜里收摊,洗净两手泥,忽然惊呼:“茉莉开花了!”

  确实是花开的时节。枝上那起初只有米粒大的一星星小小乳白色,今天恰逢开花,小小花苞一瓣一瓣撑开,变成繁复美丽的一朵,蓬出一团一团迷雾似的浓香。

  她似孩子般欢呼。

  我受她感染,也微笑起来,告诉她,这种花在菲律宾,又叫作誓爱花,是忠于爱情的象征。

  她的眼光黯淡下去,象一朵凋谢的茉莉。

  我知道说错了话,岔开话题,约好下星期午夜带她看昙花的绽放。我说那才是生命中最美的瞬间。

  说着话儿,秦千秋就来接她下班了。两个人牵着手离开,秦燕儿向我吹口哨致意。

  我笑了。那天她说她只有十八岁。是真的。当时我嘴张得半圆“噢”了一声。这样的年纪,真是只羡鸳鸯不羡仙的好时光,做什么错事,都不要紧,都有回身从容再来的余地。

  秦千秋这段时间特别有空,总是来花店陪她。

  大约也是不放心吧。

  最近花店的生意好了许多。夏季并不是做一行的旺季,热得要死,许多品种的花熬不过闷热的空气,一早露出衰态,象是迟暮的美人。很多花店的生意都清减许多,独我这间花店,异常的好得出奇。

  当然是因为秦燕儿。

  她俏立在扶疏枝叶间,浅笑问人家要买什么样的品种,五色椒或是变色木。声音既银铃般动人心弦,笑容也格外的好,一直要等人家买好花走了人,才象完成任务似的对我挤挤眼,偷偷伸出两个指头做出胜利姿势。

  许多单身男人故意向我打听她。我通通微笑作哑巴。实在躲不过,就象个傻瓜似的说,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

  我因为躲懒,日常就住在花店的阁楼上。

  有时候,秦燕儿也会在下班后上来坐一会儿,等秦千秋接她。

  可是秦千秋经常忘记接她。不,当然,忘记只是一个顺口的托辞,真正的理由自然是脱不开身。可是说忘记,听上去,大家会比较舒服一点。

  这天过了七点,我信心也动摇了,问她:“你确定他答应过来接你吗?”

  她“嗯”了一声,专注地看电视里的MTV,又小声哼唱。一把嗓子亮得非常干净,我赞叹,“真应该有星探把你挖掘出来,成来一代年轻人偶像。”

  “多好的生活。”她憧憬。

  到了九点钟的时候,秦千秋终于气喘吁吁的闯进门来,拉住我的手,说:“实在对不起,你帮我陪她一晚上。”

  他塞给我两张电影票,然后象一阵穿堂风,在她脸上吻了一吻,消失在车流里。

  秦燕儿哭了。今天是她的生日,他答应要陪她的。

  我们坐在电影院的情侣包厢里,看电影。那是一部很老的电影,乱世佳人。郝思嘉对白瑞德说,我讨厌你,我一辈子也不会爱上你。她气冲冲地拉着那辆马车要离开。可是马不听话,气得她拼命地用力拉缰绳,心里赌咒发誓一千遍,一万遍,不领他的情,不爱他。

  可是最后她才知道白瑞德说爱她,是真的。她一直把他的爱情当成骗局。她明白他的爱情时,他已经快要死去。

  电影里的背景,天空是如此凌乱繁复的美,象这个世界。

  秦燕儿看完了电影,然后对我说:“谢谢你。”她坚持不要我送她回家,然后自己打了一辆计程车坐进来,微笑向我招手作别,一点悲伤都没有。

  我说过一个人有一个修炼的过程的。看看她吧。

  我去过秦宅两次。我说的秦宅,是指秦千秋为秦燕儿置购的宿处。

  上次去是帮她看花,这一次,是秦千秋托我找个可靠的保姆照顾她。

  这次病得不轻,起先不过是流感,流鼻涕咳嗽,她不注意,渐渐严重,终于咳成肺炎住院。

  我去看她,她很抱歉:“不能替你看花店了,真对不起。”

  她很喜欢向我道歉。我笑笑。其实没有什么的,花店里,少了谁,那些植物都自顾自的活着。花有花的世界,不会牵挂某个人,某件事。它们唯一的爱情,是开花的那个季节,除此之外,都是一个静默的过程。

  我把随身带来的鸡汤喂她喝,汤匙触上她的唇齿,手忽然抖,一定要深呼吸才能够平稳下来。真的,怎么会变成这样。

  秦千秋推门进来,愣了一愣,说:“谢谢你,我来。”他接过碗。

  他们都喜欢道歉。

  我把手插在口袋里,转过脸看看窗外的天空,匆匆地说:“不好,要下雨了,我一定要回去把那几盆蝴蝶兰放好。”

  秦燕儿咳嗽着笑我:“你心里只有你的花。”

  “那是钱啊大小姐。”我大笑,扬长而去。

  请的保姆一进门即开始收拾,一面收拾一边唠叨:“这地板可真真糟蹋了,怎么可以穿高跟鞋踩在上面?还要用烟头烫,啧啧……”

  秦燕儿吐吐舌头。被电话唤来的秦千秋进门尴尬无比,他不好意思跟保姆解释那是他们在木地板上跳舞留下的痕迹。

  我当即喝止:“刘妈,你做事拿工资,管人家怎么活?”

  话是笑着说的,也有点醒的意思,刘妈收了嘴,进厨房煲汤,又摸一摸秦燕儿额头,吁一口气说:“阿弥陀佛,这精神儿倒是不错的,年轻人身子到底强,过两天一准没事儿。”

  又埋怨秦千秋:“你怎么管你太太的,只顾了赚钱还要不要家了哟?”

  我们都大笑。开始接受这个老太婆。

  秦千秋待不多久,手机即不住响起。他挂了几回,终于无法,匆匆告辞。刘妈也顺便跟他去附近菜市场买些菜。

  秦燕儿低声笑:“你看我的狼狈样子,可似一个弃妇?”

  “有你这么绝色的弃妇?”我故作大惊失色。

  她虚弱地转过脸去。

  我讪讪告退,走到门口听见她细细微微的声音:“我有好多机会,可我爱他。”

  我全身一震,站在那里不动,听她继续说:“比他有钱的有,比他更会疼人的有,没有结婚的公子哥儿也有,可是我只爱他一个,谁也不会要。”

  声音是透着无比的坚决。可她只有十八岁。

  我笑了,点点头,说我明白。

  其实再过十年,不,五年,不,也许只须得三年,她会明白仅仅只有爱情不够的。她会在仿佛今日境地的时候这样说:如果,那么。

  过几年就学会假设了。假设能够让生活更完美,不必如此痛下决心。

  秦千秋难得的约我出来喝茶。我笑他怎会有空,他努努嘴示意。

  我见着咖啡馆外一辆宝马车,司机正坐在座位上吸烟。是他太太的专属司机。我明白了,同情地点头笑。

  这次,并不是取笑的意思。人不必时时锋芒毕露的。

  聊些不痛不痒的问题非我所长。我单刀直入:“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他也是痛快人,把一张薄薄支票从桌子对面推过来,请我笑纳:“这是我的一点点心意。”

  居然是请求我故意在他太太面前表演一出恩爱戏,以证明秦燕儿确是我女友。

  我再没遇过如此荒唐的笑话,脸上变色,说:“不仅是尊重我,还请尊重你自己。”

  他一脸无可奈何:“我没办法。”

  “你不能给她她想要的,为什么不放开她?”

  “可是我爱她,她也爱我。”

  我气结,把支票重重甩在他脸上,说:“那你们爱吧,还要扯上我这个凡夫俗子做什么?”

  太恶心了。不,我只是个清白干净人,绝不做腌脏事。

  秦千秋赶到我花店,继续恳求我:“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任何?”我刻薄地笑起来,“你有如此通天的能耐,为什么不给她一纸证书,让她堂堂正正做人?”

  是,爱得不够,并不承认,反百般寻找借口,指责这个世界碍手碍脚。我至恨这种不负责任的人。

  我又恶毒的说:“你骗得你太太一时,却误秦燕儿一世,此所谓不积阴德,终有报应,何不就此收手?”

  他脸上挂不住,悻悻说:“你呢,你自己呢?”打开公文包把一份资料甩在我面前。

  我打开略看了看,表情僵住。

  是,他查过我底细。这是男人的通病,凡事非得知彼知己,始觉百战百胜。不似女人一意孤行,老以为自己的心想着甚么,世界便当真有些甚么。

  那资料上无非是说一个男人的负心薄义。故事说到他骗那女子与他同居,不肯结婚,她为他生下一个儿子,他却不认帐。最后她崩溃,在卫生间里割腕自尽,同时溺毙幼子。男人自那个城市离开。

  “不,不是这样的。”我轻声坐在地上,双手护膝,慢慢地,哽咽着说。

  都是多少年前的黄历了?一直在忘记的,以为可以后重新开始新生活的。掐指一算仿如前生。

  秦千秋陪我坐在地上,听我细说从前。

  我目光游离,犹豫好久忽然发现开不了口。跟局外人有什么好说的?故事晚些时候再提起,或许心不至于痛得厉害。

  “不,事情不是这样的。”我喃喃的又说。

  “我知道,我相信不是这样的。”秦千秋慢慢的说,“可是关于我的事情,你又怎么可以知道就是这样的?”

  我愣住。真的,我怎么可以似公理在手,审视他们的生活对错?

  “你爱秦燕儿。你爱她,对吗?”秦千秋问我。

  我指着那盆蟹爪兰说:“可惜过了时节,不然可以多嫁接两盆的,今年流行这种花,相信可以卖上好价钱。”

  “有一天,她也会爱上你,对吧?”秦千秋又问我。

  我转过身把一盆金鱼草整理好,“你知道最近为什么黄色的金鱼草特别走俏市场吗,因为它象征着金玉满堂,多么俗气,但世人偏好你不能不迎合。”

  秦千秋盯紧我,慢慢地说:“我是过来人,我看得出一个人眼睛里的爱情。”

  我惊讶地眨眨眼,折下一枝蝴蝶兰,“你知道吗,只有一种花象征着初恋,就是蝴蝶兰。”

  秦千秋终于明白我的意思,微笑说:“好的,我们以后再说这个。”

  他推开门走了。夏天的风很大,吹得他一条领带飘在身后,象一缕涌动的浮云。

  我呆呆注视着他,很久都忘记要动弹一下。

  这日接一单生意,数额颇巨,我勤力奔波。

  有大把银子进帐,庸庸碌碌并不觉得疲乏。相反,我以为穷者可耻。

  去财管室结账,需主管签字。照面我即呼吸一滞,挑高眉毛,竖起浑身刺。

  就知道天上不会凭空掉下馅饼来。

  可是老天,缘何偏偏冤家路窄。

  秦太太今日气色不错,略施粉黛,穿蓝色职业装,却俏皮翻出衬衣雪白尖领。

  不能不说,干练中透出的妩媚,秦燕儿那般姿历,万不能及。

  她似是意外,盯住我微“咦”一声,并不计前嫌,反叫秘书上茶,留我小憩。我凭双手换取所需,不须低眉顺眼求人,故大大咧咧坐下来,且看她如何翻云覆雨。

  两人尚未交锋,秦千秋已赶来解围,令他太太签字,即叫我抽身走人。

  我掩门时听见他太太静定的声音送入耳朵:“你紧张什么?”

  按下电梯往下的按钮,我望见光亮梯壁映出我的笑容。

  是,家家有一本难念的经。秦千秋想瞒过如此玲珑剔透的太太,怕不是易事。

  当年他想必也曾爱过她,为她海誓山盟死去活来,抱一束玫瑰守在她门口通宵,只求她略展笑颜原谅他犯过的小错误。

  想必他也曾对她万般呵护,怕伤她半分。

  可是后来哟,爱情都躲到哪里去了。

  是在尘世的烟火里,一寸一寸的,他终于知道不甘心束手就缚了,终于想要另外的新鲜的,爱情。

  爱情并不是生命中唯一的信仰,做它的信徒,不过一时,并非一世。

  我苦笑,走出电梯,正神思恍惚,忽然秦千秋匆匆自另一架电梯抢身出来,约我喝茶。

  “我已经老了,经不起折腾。”秦千秋在咖啡馆里喟叹,“你看我的发线。”

  声音都有些疲于奔命。我怜悯望那几丝白发,忽然想起来,这个男人已经四十岁。他保养再好,染发,运动,经常微笑,也不能掩饰光阴留下的痕迹。

  身体纵然年轻,心怎么可以不老。

  我微笑安慰他,“不,重新开始爱情,还来得及。”

  “你误会我的意思。”他唏嘘,“几人经得起一再的折腾?我也是迟暮的英雄。”

  我把玩手中咖啡匙,“你把她推给我?不,我不要。”

  “你爱她,我知道。”他胸有成竹的笑,“不要瞒我,我是过来人。”

  我垂下头。他知道的,他手头有资料,他知道秦燕儿和我前度女友十分相似,故此我对她格外有种亲近感。

  “你对乱伦怎么看?”我笑。

  忽尔眼睛涩了。

  不过是生命中的一段小插曲。

  她是我同父异母的姐姐,我们相爱了。然后同居。并不准备结婚,但她忽然强烈想要一个孩子。然后,瞒着我,怀上了。

  她离开我,一个人把孩子生下来。我到处找她,费尽所有气力,最后,是报纸告诉我她的消息。她死在浴室里,通过手腕,把整个身体的鲜血全部流失了。

  那些血的温度去了哪里,这世界怎么愈变愈冷了。

  那个溺毙的孩子,是个畸形,不仅智障,且先天性心脏发育不全,五官扭曲,似个小小恶魔。

  警方断定这是一个被无良男性抛弃的妇人。经查证确认自杀,草草结案。

  无人知道她不过想赌一把,生出一个正常婴儿,与我共享天伦之乐。

  生命如此荒唐,令人不堪回首。

  我掩面痛泣。

  秦千秋轻轻拍我肩膀,劝我镇定。

  我大力以肩膀甩开他手腕,继续埋下身子,弯下腰不出声。不,他不是局中人,不知道失去一个重要的伴侣是多么可悲的事情。

  人之一生,多半都不得善果,所谓幸福,不过是在将就着,苟且着,聊以渡过漫长时光。

  多少人终其一生能够泅渡至幸福彼岸?往往半途不是溺毙便是垂死前揪住一根救命稻草,从此忘却前尘。

  耳畔忽掠过秦千秋笑声:“我同她,也是兄妹。”

  我愕然抬头。

  却原来如此这般,终无法续上前世姻缘。怎么敢赌一把?

  都是故事。这世界上谁人的故事可以不雷同。

  多年以后我见过秦千秋一回。

  是在地铁站,我抱一盆野生石竹到站,忽然有人轻拍肩膀,回过头来,是他,不由微笑。

  “还在开花店,店里还有没有蝴蝶兰?”

  “今年这一朵蝴蝶兰,哪里还是去岁那朵?”我笑。年年花相似,人呢,一年一年里头的人呢?

  “可见过她?”他声音微抖,透出想念和迟疑。

  人群擦身来去,我忽想起早几年遇过秦燕儿一回,是在的士高里头,热闷嘈杂的音乐,她一个人站在舞台上,裙子短得似内裤,粉红的一簇,缀了亮片。或是服过摇头丸,不住在一条钢筋高桥上把长发甩来甩去,满身的汗,只似魔女。

  一旁有年轻的哥儿们追随着起哄,大口地喝啤酒,张开嘴渴极状,红灯绿灯蓝灯黄灯,一条一条闪电般在场中扭曲,她真是艳绝。

  “不,那般精灵人儿,哪消我等操心?”我微笑。

  是老实话。一人有一人的福份。秦燕儿这份天姿,自会寻到她的落脚点,她不是愿意栖息某处的飞鸟。

  日后的幸福与否,谁又能断定呢。

  “你知道吗,我一直忘记要告诉你,那次我告诉你的事情,是随口说的。”秦千秋微笑,“可惜了。”

  “什么事情?”我状若白痴。

  “那段兄妹恋,都是假的。我不过想借此令她有个好的归宿。”

  他又唏嘘,“可惜一段好时光。当时我以为你定是给她幸福终老的那个男人。”

  我失笑说,“是吗,可惜她,还是可惜我?”

  秦千秋想是明白我的意思,挥挥手,叹息说,“你看我这些年老得厉害,记性也不见好,你们年轻人的生活,自然会自己打理,我操什么心?”

  他风度翩翩穿过地铁站,站在电梯上,径自离去。

  我抱着花,犹豫要不要追上去告诉她,今天我去送花的订户,是一个叫秦燕儿的女子。最近她忽然对花感上了兴趣,满世界寻找一家合适的花店,结果找到我开的那家。

  她又晓得了墨兰是至爱清洁的一种,不可以伴随她的香烟。

  稍后她会向我讨教一些养花的问题,她说她以前学过的全部忘记了,问我可否重新开始教她怎样赏玩一朵茉莉的开放。

(杨陌)
 
  2003-04-15 14: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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